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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归笼之初 岁岁回福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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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早,岁岁便动身出了余音院。婢女没有阻拦,只是说少督吩咐过,小姐若想出门,派车送她便是。
她拒绝了车,说自己走走。
走出余音院时,天气晴好,风清云淡。
她沿着道路走了一段,停下来,往身后扫了一眼。确认身后没人跟着,她才加快了步伐,继续往前走。
但她并不知道,在她走出余音院的同时,消息已被分别传递到两处——一个消息传往督统司,另一个消息则以更隐蔽的方式传向城南,在几经辗转后抵达了秦家二房某位管事的手里。
推开福利院那扇老旧的木门,门轴还是和以前一样,会响一声。院里没有人,正午的阳光落在碎石地上,几只麻雀在井沿边跳着。
岁岁往里走了几步。多日未见的两个孩子,正蹲在墙角,拿树枝划着地上的蚂蚁。小妹先抬起头来,愣了一下,然后扔了树枝跑过来。
“姐姐回来了!”
男孩也跑过来,一左一右扒在她膝头。小妹的呼吸比以前平稳多了,脸上也有了些血色。岁岁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:“你倒是不怕冷了?”
小妹笑着摇头。
男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小脸黯然,松开手退了半步:“姐姐,你的蝴蝶面具……被我扔到池塘里了。”
“沉下去了?”
“沉下去了。”
岁岁没有责怪他,只是笑笑,轻拍他的小脸说:“没关系,姐姐不需要了。”
男孩松了一口气,又跑去一边划拉树枝。小妹还在她腿边,拉着她的袖口,表情像是担忧她还会走。
岁岁低下头,正要说什么,余光却瞥见院门外有一个人影。她抬起头,目光掠过孩子们的头顶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穿着一身便服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。那样子不像是路过,倒像是在那等了半晌。
岁岁的笑容缓缓收敛,手已经从孩子的头发上移开。她站起身,轻声对小哥说:“带妹妹进去玩,姐姐跟人说句话。”
她没打招呼,径直走过去,那人的目光跟随着她,确认似的打量了一番。待她走近,那人也没过多寒暄,开口便说:“岁岁小姐?我们老爷想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“你们老爷是谁?”
“小姐见了便知。”
她又往那人身后看了看,没有车,也没看到其他人。只是她隐约能感觉到不远的巷口内,还有人在看着,于是没喊,也没打算跑。
“带路吧。”
秦家大厅内,水晶吊灯的光线过于明亮,照得那些所谓叔伯姑婶的笑容透着一股算计。岁岁被推着走向主位——那个男人坐在那里,衣装笔挺,肩线凌厉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。
她被按着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。二伯用过分热切的声音替她“主张”那些她根本认不清的产业与股份,语气像是在替她争取什么,又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什么。她听了一会儿,终于回过神似的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的方向。
秦宇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里,手里拿着报纸,下颌线崩得很紧,像是在忍着极大的不耐。
二伯还在喋喋不休,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:“秦家的产业,也该有这丫头一份。”
秦宇将报纸随意置于桌面,抬起眼。周围霎时安静下来。他的目光先落在二伯脸上,然后掠过三姑,最后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身上,嘴唇微动:“亲生血脉?”
三姑像是抓住了什么,站起来:“秦宇,你并非秦家血脉,有什么资格掌管秦家产业?”
二伯也出来帮腔:“那枚酒行的印信,另一头刻着这丫头的小字,她母亲意在把秦家酒行留给她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秦宇唇角一勾。“说完了?”
他收回目光,语气不高,却压得满室鸦雀无声。“感谢各位对舍妹的关心。日后我会与舍妹成婚——如此一来,我的便是她的。”
无人防备,也无从防备。二伯的嘴半张着,三姑保养得宜的脸微微扭曲了一瞬。秦宇不再看任何人,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疏离模样。
岁岁坐在那里,动了动嘴,无人注意她。最终她还是没开口说话。
待众人散去,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,水晶灯还亮着,光照在桌面那张报纸上,也照着岁岁紧绷的脖颈。
秦宇走了过来,在岁岁对面坐下。他身子往前顷了顷,指尖将桌面的报纸一拨,把标题转到她看得见的方向,动作又轻又稳。
几乎是“面具歌姬葬身火海”几个字触及视线的一瞬,岁岁犹如忘了呼吸。
她清了清嗓子,让声音尽量平稳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指的是秦家大小姐,还是——面具歌姬。”在说最后四个字之前他刻意停顿了一秒。
像是在辨认他这话里是否还有别的意味,岁岁没有立刻接话。秦宇见她没有说话,语气里收了一些试探,“未央楼那场火是你放的?”
“是。”她答得干脆,抬眼看他,等他继续发问。而他没有急于发问,只是注视着她,目光让她浑身如遭蚁噬,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“我赚够了银钱,他们不放我走。”
“此事还有谁知晓?”
“你是第一个,那段时间,我每晚都会乔妆,从后院的围栏缝隙里钻出去,连修女也没发现。”
秦宇靠向椅背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,像是得到确认“你要银钱作何用?”
“福利院有个孩子病了,拖着不治,会没命。”
“现在,南城已经没有‘面具歌姬’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,两人没再多言,只是看着那盏吊灯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愈发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起身往门外走,又在门外停住,确认身后有脚步跟了上来才继续往前。
黑色汽车缓缓停下,秦宇先下了车,站在门廊下,等她自己决定走进这扇门。
她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门——两扇黑漆木门比寻常人家高出许多,左右的灯笼上各印着一个楷体的“秦”字,门环是黄铜的,擦得发亮,在灯下泛着一点微光。门廊两侧各站着一人,见秦宇回来,低了一下头,没有出声。
“西院已经收拾好了。你自己看有什么要添的。”他转身往里走,没有回头。
她加紧跟上他,踏入门槛。经过一道影壁,壁上刻着山水,绕过去便是前院。再往里走,是一条回廊,廊下挂着几盏灯笼,光线不亮,刚好够照见脚下的路。
走到一处月洞门前,他停下来,侧身看了她一眼:“你住这里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,月洞门框是青砖砌成,没有雕花,门里透出一点暖光,像是已经提前点上了灯。她站在门外,不知是在等他解释,还是在等自己接受。
他没有催她,目光看向门内。
“这里比正院偏一些,不会有人打扰你。你若想出去,随时可以走,但我会知道。”话说完他便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,她能听到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
管家走了过来,微微欠身“夫人,请吧。”
岁岁怔了一下:“还是…先称呼我为小姐吧。”
她没再驻足,跟随管家走进院门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缝隙里填着细沙,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她环顾一周,便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。矮小的灌木下依稀能看到黄土,显然是新裁不久。穿过回廊,两棵栀子树立于门外两侧。她走进房内,管家便退了出去。
岁岁没有急着往深处走,她只是站在门槛内侧,目光在屋里停了一圈,然后迈出一步,掌心在案桌边缘按了一下——木面光滑,没有灰尘,像是刚被人擦拭过不久。正对面立着一扇四扇折屏,屏风上绘着简单的水墨兰草,墨色偏淡,看起来像新置的。
绕过屏风,里面是一间内室,靠墙摆着一架木床,被褥已经铺好,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是素色的,没有任何纹样。她来到床边坐下,手指在床沿边按了按,感觉指腹微微陷下去一些。然后抬头看向窗外——院墙不高,墙头有青瓦,墙外隐约能看到树梢的影子。
她没有起身去合上窗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院墙外的树梢。风从窗外进来,吹动桌上的灯芯,灯影在墙面上微微晃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留下,也不知道另一处的书房中,那个男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彻夜灯火未歇的西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