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忘川不渡观澜客》冬雨迟

3、九霄云阶 九霄盟建在

　　九霄盟建在云栖山上。

　　楚昭野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的时候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十六年活得像只井底之蛙。山道从脚下一路盘旋而上，看不见尽头，两侧云雾缭绕，隐约能看见半山腰的殿宇飞檐——那不是凡人能修出来的东西，每一片瓦都泛着灵光。

　　"这就是九霄盟？"孟清和站在她旁边，嘴巴半天没合上。

　　"走吧。"楚昭野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
　　然后她差点摔了。

　　不是腿软，是那石阶上有东西——一种无形的压力从脚底窜上来，像有人拿手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。她咬着牙站稳，发现孟清和也好不到哪去，脸都白了。

　　"云阶。"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子懒洋洋地说，"九霄盟的入门第一道坎。一共三千六百级，每一级都比前一级重三斤。走不上去的，趁早回去。"

　　楚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。

　　三斤。

　　三千六百级。

　　她算了一下，没算出来，但大概知道这玩意儿不是靠蛮力能走的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脚。

　　第二步，肩膀沉了一寸。第三步，膝盖开始发酸。到第一百级的时候，她满头是汗，后背的衣服全湿了，和青州那场雨里一样凉。

　　但她没停。

　　不是因为倔——好吧，也有点倔。是因为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：他走过这条路。他走上去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么重？

　　这个念头荒谬得她自己都想笑。人家是长老，云阶对他来说跟平地没区别。她在这儿拿自己和人家比，简直不知天高地厚。

　　但她就是停不下来。

　　第二百级，孟清和开始吐了。三百级，后面好几个人瘫在台阶上起不来。楚昭野咬着牙走到第五百级的时候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　　然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
　　"呼吸放慢，气沉丹田，不要和石阶较劲。"

　　她抬头。

　　谢观澜站在第八百级的位置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白衣依旧干净，连褶皱都没有，好像他脚下踩的不是三千六百级云阶，而是自家后院的花圃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她。

　　不是那天院子里的确认，也不是车顶上的看见。这次更淡，淡到像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、正在爬山的弟子。

　　"谢……谢长老。"旁边有人认出他来，声音发颤。

　　他没理会旁人，目光落在楚昭野汗湿的脸上，停了一息。

　　"继续。"

　　一个词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上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像在等什么人跟上。

　　楚昭野盯着他的背影，把牙咬得更紧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。九霄盟的长老不需要亲自来监督入门弟子爬云阶——除非他想看某个人走到哪一步会倒下。

　　她偏不倒。

　　第六百级，膝盖在抖。八百级，她追上了他的背影——他没回头，但步子明显放慢了半拍。一千级，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七级台阶的距离。

　　不多不少。

　　像一条他亲手画出来的线。

　　她能靠近，但不能越过。

　　一千五百级的时候，她眼前开始发黑。肺像被人攥着拧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发现它们在抖。

　　"楚昭野。"

　　他叫她名字了。

　　不是"楚昭野你不行"，不是"到此为止"。就是她的名字。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像一根绳子丢进井里。

　　她抓住那根绳子，又迈了一步。

　　两千级。

　　两千五百级。

　　三千级的时候她真的要死了——她确定。但谢观澜的声音又来了，这次更近，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松雪的味道。

　　"最后六百级，不要想终点。"

　　她没想终点。

　　她想的是他为什么还在这里。

　　三千六百级。她一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，膝盖终于撑不住了，往前栽——

　　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　　很稳。指尖微凉。

　　只一瞬。

　　她还没反应过来，那只手就松开了，像碰了一下烧红的铁。

　　"过了。"他说。

　　然后走开了。

　　楚昭野跪在最后一阶石阶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胳膊上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。

　　心跳又来了。

　　这次她没有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