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共潮笙》惜羿

8、第八章 全套连环 走廊应

　　走廊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，方才砸在地砖上的玻璃杯碎裂声还残留在空气里，细碎的玻璃碴散在墙角，映出一点冷幽幽的反光。林潮生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，方才伸手拦人的那一下，腕骨被对方攥出一圈清晰的红印。他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共，少年校服外套松垮搭在臂弯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眉眼此刻沉得厉害，眼底翻涌的情绪压得很低，没有出声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上一章末尾突如其来的对峙还悬在半空，没有因为玻璃杯落地就草草收场，那个藏在匿名纸条背后的人，方才借着混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脚步声早已经融进教学楼深处的寂静里。
　　现在是晚自习中途的休息时间，大部分学生要么留在教室刷题，要么结伴去楼下小卖部买水，这条连通旧实验楼和主教学楼的侧廊本就少有人来，刚才的动静闹出之后，周遭更是静得吓人。林潮生下意识往楼梯口的方向望了一眼，空荡荡的台阶，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一闪一闪，像一只蛰伏着窥视的眼睛。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低声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轻颤，“你刚才为什么要拦我？”
　　沈共往前半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，他垂眸看着林潮生泛红的手腕，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几秒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压得很轻，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，“追上去没有用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没用？”林潮生皱起眉，心头的急躁一下子涌上来，之前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又浮现在脑海，纸条上写着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，“那个人手里握着东西，他知道上周板报失窃的真相，我们追上他，就能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　　沈共轻轻摇了摇头，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，他弯腰，指尖捏起一块边缘圆润的碎渣，碎渣表面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指纹残留，“你看这个杯子。”沈共把碎片递到林潮生眼前，“不是随手从教室带出来的普通水杯，是旧实验楼储物间里闲置很久的烧杯，早就被擦干净了，对方故意摔碎它，目的不是逃跑，是故意引我们追向楼梯。”
　　林潮生一愣，顺着他的话回想刚刚的画面。刚才玻璃杯落地的瞬间，他第一反应就是抬脚往楼梯口冲，几乎是本能动作，要不是沈共飞快伸手拉住他，他现在已经顺着楼梯往下追了。想到这里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。对方算准了他们的反应，算准他们会急于抓住线索，追向那条路，也就是说，楼梯下面，说不定早就布置好了别的圈套。
　　“他想让我们下去？”林潮生的声音放得更轻。
　　“大概率是。”沈共把碎片放回原地，没有触碰更多，“旧实验楼的地下室通道早就封了，但是之前施工留下的挡板有松动，很多学生都不知道，只有长期待在这栋楼附近的人才清楚。如果我们顺着楼梯追下去，很容易被堵在死角里。”
　　林潮生的指尖攥紧，他一直以为，对方只是一个偷偷藏起证据、害怕被发现的普通学生，可现在看来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板报失窃，丢失的不只是他们熬了三个晚上画好的参赛作品，板报夹层里，林潮生悄悄夹了一张记录班级账目异常的草稿纸。一开始他只当是有人嫉妒班级拿到参赛名额，偷走板报搞破坏，可现在，对方目标分明是那张账目草稿。
　　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沈共，账目牵扯到的东西很麻烦，他不想把沈共拖下水。可眼下圈套摆在眼前，他独自扛着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林潮生抿了抿唇，犹豫几秒，还是侧过头，看向身侧的少年，“那张纸条，上面写的内容，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？”
　　沈共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他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不对劲，班级班费的收支记录从两个月前开始，就有对不上的地方，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，他没有主动提，是怕林潮生有顾虑。他抬眼看向林潮生，目光认真，没有半分戏谑，“上周板报做完那天，我看见你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夹进板报背板，我当时没有问，是尊重你的想法。但我知道，偷走板报的人，目标根本不是那幅画。”
　　林潮生心底那层刻意藏起来的防线，裂开一道缝隙。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守这个秘密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没想到沈共早就看出来了。他低下头，脚尖轻轻蹭着地砖缝隙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班费少了一笔，数额不算小，负责管账的是班长，我没有直接证据，不敢随便乱说。我把对账草稿夹在板报里，本来打算参赛结束之后，拿给班主任核对，结果板报在前一天晚上不见了。之后匿名纸条就送到了我的课桌里，纸条上说，有人会在侧廊这里，把证据交给我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林潮生猛地抬起头，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子里，“等等，纸条会不会是班长让人送过来的？他知道我查到账目问题，故意设局，想把我引到这里，再想办法让我拿不到证据，甚至反过来栽赃我？”
　　沈共没有立刻给出答案，他靠着墙壁，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通往旧实验楼的那扇木门，木门的锁扣已经生锈，虚掩着，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吹得门板轻轻晃动，发出吱呀的低响，“不能直接断定是班长。”沈共慢慢分析，“有两种可能性，第一种，就是你猜想的那样，他心里有鬼，设圈套引我们过来，想毁掉所有对账线索；第二种，是有人同样发现了账目不对劲，但是不敢直接和班主任反映，想借我们的手把事情捅开，但是又怕被幕后的人发现，所以用这种匿名的方式传递消息，刚才摔杯，是他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他，不得已脱身。”
　　林潮生叹了口气，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，又很快重新绷紧，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线索断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完全断掉。”沈共抬了抬下巴，指向虚掩的旧实验楼木门，“他刚刚逃跑的路线有两个，一个是楼下楼梯，另一个，就是这扇门后面。他故意引诱我们往楼梯追，就是想让我们忽略这个方向。”
　　林潮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生锈木门，心底有点发怵。旧实验楼早就停用了，里面落满灰尘，桌椅器材堆得杂乱，学校明令禁止学生私自进去，一旦被巡逻的保安抓到，会直接记过处分。进去，有可能找到新线索，也有可能撞上埋伏，甚至被保安抓住，百口莫辩；不进去，这条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，就彻底断掉，账目异常的事情，板报失窃的真相，会永远埋下去。
　　林潮生迟疑了很久，指尖反复攥了又松。他不想放任这件事不管，班费是全班同学一点点凑出来的，是用来买资料、布置教室的钱，不该不明不白消失。他看向沈共，认真开口，“我们进去看看？但是如果被保安抓到……”
　　“我有办法避开巡逻的保安。”沈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校园地图备忘录，“保安的巡逻路线我之前留意过，这个时间段，他会绕到教学楼南侧，至少还有十五分钟才会走到这边。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，找到线索就立刻离开，不能久留。”
　　两人达成共识，轻手轻脚朝着那扇木门走过去。沈共走在前面，伸手轻轻推开木门，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，林潮生下意识屏住呼吸，抬手捂住口鼻。里面漆黑一片，只有从走廊应急灯透进去的微弱光线，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。沈共打开手机手电筒，暖白色的光束向前铺开，光柱里无数灰尘漂浮翻滚。
　　实验室内一排排老旧实验台靠墙摆放，玻璃试管、烧杯散乱堆在台面，地面落着厚厚的灰，一眼就能看见地上新鲜的脚印。脚印很浅，尺码偏小，是帆布鞋的纹路，刚刚留下没多久，说明那个人在逃跑之后，确实躲进了旧实验楼里面。
　　两人放轻脚步，顺着脚印慢慢往里走，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手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角落，柜子、窗帘后面，都仔细看过，没有看见人影。脚印一直延伸到里间的储物室门口，储物室的门半掩着，缝隙里黑漆漆的。
　　林潮生的心跳越来越快，他紧紧跟在沈共身后，手心冒出一层薄汗。沈共放慢脚步，抬手示意林潮生停在原地，自己先侧过身，一点点推开储物室的门。
　　储物室里面没有人。只有一个掉在地上的帆布笔记本，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，上面沾了一点灰尘，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。沈共弯腰，小心捡起笔记本，本子没有上锁，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班费每一笔出入，里面清楚标注了好几笔对不上账的支出，每一笔的时间、金额，都和林潮生手里的草稿能够对应上。
　　林潮生眼睛一亮，快步上前，探头看向本子上的记录，“找到了！这个就是完整的对账记录！有这个，我们就能交给班主任，查清楚到底是谁拿走了钱！”
　　就在他以为这条线索顺利到手，危机即将平息的时候，沈共的手电筒光束忽然定格在笔记本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空白处，用很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小心你身边的人，他早就知道你在查账。
　　林潮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一股寒意瞬间裹住他。身边的人，范围太广了，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？是一直和他一起查这件事的沈共？还是别的谁。
　　林潮生猛地转头看向沈共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眼神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这个动作很轻，但是沈共清清楚楚捕捉到了。沈共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，光束微微晃动，他安静看着林潮生，没有立刻辩解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，“你在怀疑我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林潮生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理智上他不愿意怀疑沈共，这段时间，沈共一直在帮他，一次次陪他面对突如其来的麻烦，可纸上这句话像一根绳子，牢牢捆住他的思绪，他没办法完全当做没有看见，“我不是怀疑你，只是这句话……太吓人了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沈共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笔记本，“写下这句话的人，目的不一定是单纯提醒你，也有可能，是故意挑拨。让你开始猜忌身边所有可以信任的人，我们互相提防，就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查。”
　　这句话点醒了林潮生。幕后之人很擅长心理博弈，先是用匿名纸条引诱，再故意留下这句话，制造隔阂，瓦解他们两个人的同盟。林潮生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，可不安并没有消失，挑拨也好，真心提醒也罢，这个“身边的内鬼”是真实存在的，一直藏在他们视线之内，默默看着他们所有动作。
　　沈共把笔记本合上，小心揣进自己校服内侧口袋，防止不小心掉落弄坏，“这个本子先放在我这里，不安全。如果本子在你身上，一旦被那个人抢走，我们就彻底没有证据了。”
　　林潮生点点头，刚想应声，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保安熟悉的喊话声，还有手电筒来回扫动的脚步声，“里面有人吗？谁在旧实验楼？赶紧出来！”
　　保安提前过来了，比他们预估的十五分钟要早很多。他们被困在停用的实验楼储物室里，一旦被保安抓到，私闯禁楼的处分逃不掉，而且这本关键的对账笔记本，很有可能会被保安收走，落入旁人手里。
　　林潮生瞬间慌了，下意识往柜子后面躲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怎么办，他过来了！我们来不及从正门出去了！”
　　沈共迅速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储物室后方一扇狭小的通风窗上。通风窗的护栏松动，缝隙勉强可以钻出去，窗外连着实验楼后方的窄巷，巷子外面是学校围墙，从那里可以绕回主教学楼。但是巷子没有路灯，杂草丛生，而且围墙很高，翻出去风险很大，“走通风窗。”沈共快步过去，伸手晃了晃护栏，护栏已经锈得松动，稍微用力就能掰开，“从这里出去，绕回教学楼，趁着保安还没有搜进来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。”
　　他先伸手，慢慢把生锈的护栏往旁边挪开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外面的保安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已经走到实验楼正门了。沈共回头看向林潮生，低声催促，“你先爬出去，我断后。”
　　林潮生咬着牙，爬到窗台边，费力钻出狭小的通风口，落在外面窄巷的杂草堆里。杂草很高，刮到他的小臂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他站稳之后，立刻回头，伸手想拉沈共出来，“快出来！”
　　沈共刚探出半个身子，储物室门口的灯光猛地照进来，保安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，“我看见里面有光！别躲了！”
　　来不及了。沈共快速对林潮生做了一个手势，示意他不要出声，先离开，“你拿着本子走，不要回头。”他伸手，把藏在内侧口袋的笔记本从通风窗塞给林潮生，“我留下来应付保安，你带着证据，找安全的地方收好。记住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，包括班主任。”
　　林潮生接住沉甸甸的笔记本，指尖发抖。他看着沈共半个身子还留在房间里，保安已经一步步靠近，他想留下来陪着沈共，可是沈共眼神坚定，不容他反驳，“走！再不走，两个人都要被抓住，证据也保不住。”
　　林潮生咬着下唇，眼眶有点发热，他攥紧笔记本，深深看了沈共一眼，转身冲进黑暗的巷子里，沿着杂草之间的小路拼命往前跑。身后，保安的呵斥声、沈共平静的应答声，一点点被距离拉开，慢慢模糊。
　　他不敢停下，一直跑到巷子尽头，躲在围墙边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，才敢停下来喘气。晚风刮过树叶，沙沙作响，周围安静极了，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笔记本，想起本子最后那句“小心你身边的人”，又想起沈共刚刚最后那句叮嘱，不要轻易相信班主任。
　　为什么沈共要让他提防班主任？班主任是负责管理班费上报的人，难道班主任也牵扯在这件事里面。
　　林潮生靠着粗糙的树干，大脑飞速运转。他原本以为，这件事的上限，只是班长私自挪用班费，可现在线索一层一层往外翻，牵扯范围越来越大，班长、神秘报信人、暗处的内鬼，甚至连班主任，都蒙上一层可疑的阴影。
　　他不知道沈共要怎么和保安解释，私闯旧实验楼，解释起来很难，很容易被记过。他想拿出手机，给沈共发消息问问情况，可刚点亮屏幕，就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短信内容很短：你跑不掉的，本子交出来，不然沈共会替你承担所有处罚。
　　林潮生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对方居然知道他刚刚拿到笔记本，知道沈共被保安拦下，知道他现在独自躲在巷子里面。这个人，一直在跟着他们，从侧廊，到旧实验楼，再到这条后巷，全程都在暗处盯着，他的一举一动，全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。
　　他猛地抬头，紧张地扫视四周漆黑的树丛，香樟树的枝叶交错，投下大片重叠的黑影，不知道哪一处阴影里面，正藏着盯着他的眼睛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短信还停留在页面上，没有撤回。
　　他攥紧笔记本，后背紧紧贴住树干，心脏狂跳不止。对方拿沈共要挟他，逼迫他交出唯一的证据。现在摆在他面前两个选择：交出本子，之前所有的追查全部作废，幕后之人安然无恙；拒绝交出本子，沈共就要背上私闯禁楼的处分，留下记录。
　　风又吹过来，树叶哗哗作响，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响了，晚自习结束的铃声，悠长地漫过整个校园。陆续有学生说说笑笑从教学楼走出来，往校门口的方向走，喧闹声隔着围墙传过来，和他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，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　　他可以选择立刻报警，或者直接联系班主任，可是沈共刚刚那句提醒还在耳边，班主任未必可信。他也可以直接把本子藏起来，但是对方既然有办法发这条短信，就一定有办法找到沈共，兑现威胁。
　　林潮生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勉强稳住纷乱的思绪。他不能冲动，不能顺着对方的胁迫妥协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共受处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开手机，没有回复那条陌生短信，而是点开和沈共的聊天框，编辑文字，想问问里面的情况。消息还没有发送出去，他余光瞥见，不远处的灌木丛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　　有人过来了。
　　脚步声很轻，踩在干枯的落叶上，一点点朝着香樟树的方向靠近。黑暗里看不清来人的脸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，正慢慢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。
　　林潮生屏住呼吸，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，身体往树干后面缩了缩。他不知道走过来的是谁，是发短信威胁他的幕后之人？还是摆脱保安赶过来的沈共。
　　人影越走越近，距离越来越近，已经能看清对方身上的校服款式。林潮生的呼吸几乎停滞，他盯着那个不断靠近的身影，心里无数猜测翻涌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那人停下脚步，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，缓缓抬起头。路灯微弱的余光，刚好落在对方脸上。
　　林潮生瞳孔骤然收缩。
　　来人的身份超出预料，不是班长，也不是沈共，是平日里看起来温和无害、一直默默帮班级处理琐事的学习委员。他站在夜色里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树后的林潮生，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笑意：“别躲了，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　　—第八章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