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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云州往北再行三日,风雪愈发狂暴,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。

      远远望见北疆大营连绵的军帐,旌旗在寒风里绷得笔直,旗面褪色残破,不少旗杆上还留着兵刃劈砍的痕迹。营外戍卒裹着单薄的旧棉衣,脸颊冻得青紫,手里长枪的枪杆结着一层冰。

      萧昭昀掀开马车帘,目光落在这些士卒身上,心头沉沉。

      大营主将林将军亲自带着麾下将官出营迎接,铠甲上凝着白霜,行礼时声音沙哑:“储君殿下远道而来,北疆苦寒,一路辛苦。”

      萧昭昀下车,素白裘袍落在雪地,和周遭灰黑的军帐、甲胄格格不入。他抬手虚扶,语气温和:“将军免礼。诸位戍守边疆,日日抵御部族袭扰,风雪之中坚守,辛苦的是你们。”

      裴烬寒紧随在他身侧,玄色衣袍几乎融进风雪,目光快速扫过迎上来的一众将官。沈砚先前送来的名册在他心底记得清清楚楚,哪些人是柳太尉安插的亲信,哪些是忠心守边的将领,他一眼分辨。

      方才城门拿下的那名副将,只是柳氏埋在北疆的其中一枚棋子,营中还有几名偏将,暗中与柳太尉互通书信。

      入营之后,萧昭昀没有先去备好的主帐歇息,第一句话便是要去看士卒营房。

      林将军面露难色:“营房简陋,寒风直灌,恐污了殿下眼目。”

      “我本就是来体察边情的,若是连士卒居所都不敢看,何来安抚之说?”萧昭昀摇了摇头,径直迈步往营房方向走去。

      裴烬寒跟在后面,不动声色给随行护卫递了眼色,让他们分散开,悄悄留意四周将官的神色。

      营房低矮拥挤,十几人挤在一间帐内,被褥薄得挡不住寒气,地上铺着干草,不少士卒手上、脸上生着严重的冻疮。灶上煮的粥稀薄,粗粮混着沙砾,几乎看不见米面。

      有年轻士卒看见储君到来,慌忙起身行礼,冻得发抖,连站直身子都费劲。

      萧昭昀驻足,伸手轻轻碰了碰士卒身上单薄的棉衣,指尖冰凉。他沉默许久,声音带着几分酸涩:“朝廷拨下的御寒棉衣、粮草,为何迟迟没有足额送到?”

      帐内一片寂静。

      过了片刻,一名老兵低声开口,话里藏着顾忌:“粮草、棉衣到了云州,便被上面扣下一部分,层层克扣,送到营里,只剩这些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旁边几名士卒慌忙拉扯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多言。

      萧昭昀心中了然,眉头紧锁。柳氏一党不止在京城构陷,连北疆边军的补给,都敢层层截留,中饱私囊。

      他转头对林将军郑重吩咐:“即刻清点营中粮草、棉衣数目,造册登记,我会亲笔上书父皇,严令漕运、边关关卡,不许任何人克扣军资。另外,我带来的药材、御寒裘衣,先分给伤重、冻伤的士卒。”

      将士们听见这话,压抑许久的愁容里,终于透出一点微光。不少人对着萧昭昀躬身行礼,眼底满是感激。

      裴烬寒站在帐门边上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      他看见萧昭昀眼底真切的悲悯,看见士卒们燃起的希望,心底柔软。可他同样看见,不远处,两名柳氏的偏将对视一眼,眼底掠过阴翳。

      他们不会坐视萧昭昀收拢军心。

      入夜,萧昭昀在主帐里伏案,连夜写奏疏,一笔一笔记下北疆所见:士卒苦寒、补给遭扣、边民流离,恳请朝廷增拨物资,严查克扣军粮的官员。

      裴烬寒守在帐外,风雪吹得他耳尖麻木。

      不多时,一名斥候借着巡哨的名义悄悄摸过来,低声禀报:“那两名柳氏偏将,暗中聚集心腹,打算今夜煽动一部分士卒,谎称粮草被储君截留,鼓动士卒哗变,趁乱偷袭主帐。他们已经偷偷散布流言,说殿下带来的物资,只会留给亲信,不会分给普通士兵。”

      裴烬寒眼底寒意顿起。

      哗变,是最凶险的局面。一旦大乱,刀枪无眼,萧昭昀首当其冲。

      他低头思索。若是直接动手拿下两名偏将,没有当场煽动哗变的实据,军中将士会以为储君随意猜忌武将,反而容易激起军心动荡;若是置之不理,等到流言散开、士卒被煽动起来,局面便再也压不住。

      他不能像上次云州城门那样,骤然抓人,惹得萧昭昀不快。

      裴烬寒沉吟片刻,低声吩咐斥候:“分两路。一路去寻林将军,悄悄告知他内情,请他调动自己信任的亲兵,守住各个营门;另一路,去把偏将用来煽动士卒的伪证悄悄调换,再把他们和柳太尉往来的密信,悄悄送到几个素来正直的校尉手中。”

      用军中自己人去制衡,而不是由他出手,尽量避开萧昭昀的视线。

      斥候领命,迅速消失在风雪里。

    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营中隐隐有骚动之声。不少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低声议论粮草的事,情绪渐渐躁动。那两名偏将正站在人群中央,声色俱厉地煽风点火。

      就在他们快要挑动士卒发难的时候,几名校尉带着亲兵赶到,当众拿出密信,高声宣读二人与柳太尉私通、克扣军资、意图构陷储君的证据。

      原本躁动的士卒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众人这才明白,是这两名偏将从中作祟,是他们吞掉粮草棉衣,还要栽赃储君。

      军心一转,方才的怒火尽数落到两名偏将身上。林将军赶来,当场将二人拿下,收押看管。

      一场险些席卷大营的哗变,悄无声息平息。

      主帐之内,萧昭昀听到外面动静,起身走出帐外,恰好看见押走两名偏将的一幕。

      林将军上前,把事情原原本本禀报,说有校尉拿到密信,及时揭穿阴谋,稳住了军心。

      萧昭昀听完,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安静立着的裴烬寒。

      校尉凭空拿到密信,时机太过凑巧。

      他心里清楚,这依旧是裴烬寒的手笔。只是这一次,裴烬寒没有亲自冲上前抓人,借了军中忠良之手,把一切做得体面,合乎军营规矩。

      四下将士忙着安抚、整顿营地,人声嘈杂。

      等到人散去,帐前只剩他们二人,风雪簌簌落下。

      萧昭昀轻声开口:“是你安排的?”

      裴烬寒没有否认,低声回道:“是。我不想营中流血,不想殿下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军心,毁在他们手里。这一次,我没有私自动刑拿人,借林将军和校尉之手,按军法处置。”

      他记得萧昭昀的告诫,刻意收敛了锋芒,尽量走军中的章法。

      萧昭昀望着他,心绪复杂。

      他能看见裴烬寒在试着迁就他的底线,学着收敛那些凌厉的手段。可根源没有变——裴烬寒永远会提前预判危机,在他不知情的时候,布局挡下灾祸。

      “你做得比从前稳妥。”萧昭昀缓缓道,“但你依旧习惯先布局,再让我看见结果。”

      “危机来得太快,我来不及等殿下慢慢商议。”裴烬寒抬眼,黑眸在风雪里格外清亮,“营中数千将士,一旦哗变,死伤无数,殿下也身陷险境。我赌不起。”

      萧昭昀轻轻一叹,不再继续责难。他知道裴烬寒的理由,可心底那道隔阂,依旧横在那里。

      第二日,萧昭昀如约去到附近的边民村落。

      村落破败,百姓靠着少量窖藏粗粮过冬,时常有部族骑兵趁夜劫掠牛羊。萧昭昀亲自登记名册,安排从大营调拨粮食,留下随军大夫给百姓诊治冻伤、病患。

      裴烬寒陪在他身侧,帮着维持秩序,看护百姓,收敛了所有冷硬,安静帮着分发粮食。

      村里的孩童不怕生人,围着白衣的储君,怯生生地接过干粮。

      萧昭昀看着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,轻声对裴烬寒说:“你看,这就是我想来北疆的缘由。只要能护住这些人,就算前路有算计,也值得。”

      裴烬寒望着他柔和的侧影,缓缓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会陪着殿下,守住他们。”

      只是他心里清楚,危机还没有结束。

      柳太尉安插在北疆的棋子虽然拔除了大半,可关外的游牧部族,也一直虎视眈眈。柳家未必不会暗中联络关外部族,借外敌之手,除掉萧昭昀。

      入夜,裴烬寒独自走到营外哨塔,望着漆黑苍茫的荒原。

      风声从旷野深处滚来,像是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阴影。

      他拿出沈砚送来的密信,上面写着京城消息:柳太尉在京中动作不停,正联合一众世家,搜集别的由头,只等萧昭昀在北疆出一点差错,便立刻在圣上面前发难。

      一边是关内朝堂的暗流,一边是关外草原的刀锋。

      萧昭昀一心安抚百姓、整顿边务,心怀暖阳。
      裴烬寒立于风雪哨塔,替他盯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危机。

      北疆的寒夜漫长,杀机潜伏在荒原的每一处阴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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