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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北疆的夜,辽阔而死寂。

      荒原上的寒风像无数根长鞭,反复抽打营寨的帐幕,呜呜的风声混着远处巡哨士卒的梆子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萧昭昀连日奔波,白日走访村落、清点粮草,夜里伏案写奏疏,眼底已经浮起淡淡的青黑。

      这一夜,二更刚过,急促的号角声猛地划破寂静。

      “敌袭!西边落霞村方向,有部族骑兵劫掠!”

      巡哨骑兵满身风雪,跌撞着冲进大营,声音嘶哑。

      帐内的萧昭昀骤然起身,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,面色凝重:“落霞村?就是昨日我们去分发粮食的那个村落?”

      “正是!他们来得极快,放火抢牛羊,村里百姓来不及撤离!”

      萧昭昀不再多言,转身就要往外走:“林将军,点齐一队骑兵,随我前去救援。”

      “殿下不可!”裴烬寒一步上前,伸手拦在他身前,玄色衣袍还带着帐外的寒气,“关外部族骑兵来去如风,擅长伏击。落霞村地势低洼,两侧都是密林,极容易设伏。”

      “村里还有百姓!”萧昭昀眉头紧锁,声音带着焦灼,“昨日我们才见过他们,留下粮食和大夫,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?”

      “要救,也该由林将军领兵前往,殿下留在大营之中!”裴烬寒的声音紧绷,“您是储君,是国本,一旦落入埋伏,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。柳家的人一直盼着这个机会,这说不定就是他们和关外部族串通好的圈套!”

      这句话,像一块巨石砸在地上。

      萧昭昀一怔:“你说柳氏勾结外敌?”

      “我早有怀疑。”裴烬寒抬眼,眼底是压不住的冷意,“之前营里那两名偏将被拿住之后,搜出的密信里,隐约提过可以借北寇之手除去隐患,只是没有实证。如今部族偏偏在这个时候突袭昨日我们去过的村落,时机太巧。”

      “就算有风险,百姓也不能弃。”萧昭昀语气坚定,“若是我身为储君,听见百姓呼救,却因为害怕圈套,缩在大营里,那我口中的仁心,便是一句空话。林将军领兵,我同去,我不上前冲锋,只在后方安抚百姓。”

      “所谓后方,在荒原之上,根本没有屏障!”裴烬寒往前半步,几乎和他咫尺相对,往日里永远恭顺的少年,此刻脊背绷得笔直,不肯退让半分,“殿下,你能不能想一想?一旦出事,京城的柳太尉、萧景瑜他们会立刻发难,朝堂大乱,到时候会有更多百姓流离失所!”

      “可眼前的百姓,正在火海之中!”萧昭昀的声音微微抬高,“烬寒,你总是在权衡利弊,算着朝堂得失,可你有没有听见,那些百姓的哭喊?”

      二人之间的争执,比上一次在云州更加尖锐。

      一旁的林将军和一众将官垂首站在原地,谁也不敢插话。一边是储君,心怀苍生,执意要救;一边是储君身边最亲近的裴烬寒,死死拦着,一眼看穿陷阱。

      裴烬寒喉间发涩。

      他不是不心疼那些百姓。昨日,他亲眼看见村里的孩童捧着干粮,怯生生对着萧昭昀笑。他也想救。可他不能拿萧昭昀的命去赌。

      在他的权衡里,萧昭昀的性命,重于一切。

      “我换一个法子。”裴烬寒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速飞快,“林将军带主力骑兵驰援村落,正面击退寇骑。我带一队精锐暗卫,绕到侧面山林,探查有没有埋伏。殿下留在大营,坐镇调度,一旦前方真有埋伏,我们也能及时接应。”

      萧昭昀静静看着他,良久,缓缓摇头:“我要去。我答应过那里的百姓,会护着他们。”

      “我不准。”

      裴烬寒这三个字脱口而出,话音落下,帐内瞬间死寂。

      话音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从来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萧昭昀说话。长久以来,他都是躬身行礼,恭顺应答,永远把自己放在追随者的位置。可在这一刻,恐惧压倒了克制。

      萧昭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,染上一层淡淡的凉。

      “烬寒,你越界了。”

      短短五个字,不轻不重,却像一层冰,隔开两人。

      裴烬寒心口猛地一疼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节发白。他迅速收敛情绪,屈膝躬身:“是我失言。只是北疆凶险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踏入陷阱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萧昭昀放缓了声音,却没有松口,“但你不能替我做所有决定。备马,我随援军一同出发。”

      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
      裴烬寒知道,萧昭昀心意已决。他不再继续拦阻,只是转身,低声吩咐斥候,传令所有暗卫全部随行,分作三批,一前一后,左右护卫,但凡有一点异动,不惜一切代价护住萧昭昀。

      半个时辰之后,骑兵队伍踏着夜色,朝着落霞村疾驰而去。

      风雪被马蹄卷起,漫天飞扬。

      远远的,已经能看见村落方向冲天的火光,隐约传来哭喊声。

      萧昭昀催马向前,目光沉沉望着那片火海。裴烬寒策马紧随在他身侧,腰间短刃已经出鞘一半,目光死死盯住两侧黑沉沉的山林,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。

      队伍冲进村落,寇骑正在劫掠放火,看见官军到来,呼啸着上马,假意四散奔逃。

      林将军立刻分兵追击。

      裴烬寒目光一凝,高声大喊:“不要追!是诱敌!”

      可已经晚了,一部分骑兵追着寇骑,冲进了旁边的密林。

      下一瞬,密林之中,号角声四起,大批埋伏的部族骑兵从山林里冲杀出来,弯刀映着雪光,直扑队伍,目标直指人群之中白衣的萧昭昀。

      果然是圈套。

      “护殿下!”裴烬寒一声厉喝,翻身下马,挡在萧昭昀身前,玄色身影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冲上去。

      刀光交错,兵刃相撞的脆响、嘶吼声混在一起。裴烬寒身手凌厉,短刃翻飞,接连挡下数道劈向萧昭昀的弯刀,手臂、肩头接连被刀锋划开,鲜血很快浸透衣衫,在寒夜里温热,又迅速变冷。

      萧昭昀被护卫死死围在中间,看着前方浴血的裴烬寒,心口骤然一紧。

      他看见少年一次次替他挡下致命的攻击,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滴落,落在白雪之上,刺目的红。

      “撤!收拢阵型,退回村内!”林将军高声传令。

      众人且战且退,退回村落之中,依托房屋土墙防守。部族骑兵在外围来回奔驰,不断射箭,一时之间,难以突围。

      裴烬寒喘着粗气,肩头伤口剧痛,他勉强稳住身形,低声对萧昭昀道:“还好,我们提前带了暗卫,支撑得住。我已经让人放出信号,大营里的后援很快就到。”

      萧昭昀看着他不断渗血的肩头,声音发紧:“你受伤了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裴烬寒淡淡摇头,目光依旧盯着外面的寇骑,“现在能确认了,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。方才抓下一名俘虏,他已经招供,是有人送了金银和书信,许诺他们,只要除掉储君,便开放边关互市,不加追剿。书信,正是柳太尉亲笔。”

      证据终于坐实。柳氏,当真勾结外敌。

      萧昭昀闭了闭眼,心底寒意翻涌。朝堂上的权力争斗,竟然已经到了勾结外敌,引寇屠戮边民的地步。

      他看向身侧满身血污的裴烬寒,一时无话。

      方才争执的时候,裴烬寒说的所有担忧,全部成真。

      如果不是裴烬寒提前安排暗卫贴身防护,此刻,他恐怕已经倒在荒原的刀下。

      外面的厮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大营的援军终于赶到,鼓声震天。部族骑兵见埋伏失败,援军已至,不敢久留,呼啸着撤向关外荒原。

      危机散去,落霞村的火光渐渐被扑灭。地上散落着箭矢、兵刃,还有受伤的百姓和士卒。

      萧昭昀亲自留下来,安抚幸存的村民,安排大夫救治伤员,清点遇难之人。

      裴烬寒靠在土墙边,任由军医包扎肩头的伤口,安静看着不远处那抹白衣。

      风雪落在他染血的发梢,他看着萧昭昀蹲下身,轻轻安抚一个失去父母的孩童,心底百感交集。

      他赢了这一局,护住了萧昭昀,拿到了柳氏通敌的铁证。可他也清楚,这一场厮杀,只会让横在他们之间的分歧,更加清晰。

      萧昭昀想要拯救苍生,愿意以身涉险,守心中道义。
      而他,只能永远站在最前面,替他承接刀伤与黑暗。

      等一切安顿妥当,队伍折返大营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马车里安静无言。

      许久,萧昭昀率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方才,谢谢你。”

      裴烬寒抬眼看向他,低声道:“护殿下,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是对的。”萧昭昀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,语气带着怅然,“是我一意孤行,险些酿成大祸。可烬寒,我依旧不能认同,所有的风险,都由你独自扛下,所有阴私的算计,都由你来做。”

      裴烬寒沉默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正道挡不住弯刀,仁心劝不动虎狼。

      马车碾过积雪,一路向着大营行去。

      关外荒原的风还在呼啸,柳氏勾结外敌的证据,已经握在手中。可裴烬寒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和柳氏争斗的一环。京城之中,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,在静静等候消息。

      这场北疆风波之后,一纸带着血痕的密信,将会送回皇城,掀起一场撼动朝堂的风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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