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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离京之后,一路向北,气温一日低过一日。

      官道两旁的草木早已枯尽,连绵原野只剩一片灰黄,寒风卷着碎雪,迎面扑在人脸上,像细小的冰碴割刺皮肤。队伍日行百余里,入夜便落脚沿途官府驿站。

      萧昭昀坐在马车之中,大多时候都在翻看边地户籍、粮草账册,偶尔掀开车帘,望向道旁破败的村落,神色总是沉郁。沿途不少百姓衣不蔽体,守着薄田,苦熬寒冬,和他在书卷里读到的民生疾苦一一对应。

      裴烬寒骑马随行,一刻不敢松懈。

      他的斥候提前一站探路,每日送来密报,驿站的仆役、送菜的农夫、留宿的客商,所有陌生面孔,都要一一核查。行囊里永远带着验毒的银匙、解毒药粉,每到一处,先悄悄去灶房、水井查看。

      队伍行至雁门驿,已是出发后的第五日。

      这座驿站紧挨山口,往来商队、戍卒络绎不绝,人多眼杂,鱼龙混杂。按照原定计划,一行人要在此留宿一晚,第二日一早翻越山隘。

      驿丞早早迎出来,恭恭敬敬将储君一行人引至上等院落,热水、饭菜很快备齐。

      萧昭昀一路劳顿,略感疲惫,进了房间便坐下翻看文书。裴烬寒借口去后院查看马匹,独自走到水井边。

      斥候方才悄悄传讯:方才送水的杂役,是柳家的人花钱雇来的,藏在驿卒之中。

      裴烬寒俯身,指尖沾了一点井水,捻起随身的药粉撒入水中。清水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雾,转瞬消散。

      是慢毒。无色无味,混入饮水之中,半日之后才会发作,症状酷似风寒体虚,一旦发作,只会当成路途受寒医治,很难查出中毒痕迹。

      下毒之人打的主意,便是让萧昭昀在翻山途中慢慢病倒,若是在荒僻山坳里病情加重,便是一场无从查证的意外。

      裴烬寒眼底冷光一闪。

      他没有声张,转身回到灶房。灶间正烧着热水,准备送到萧昭昀房内。那名乔装的杂役正拎着铜壶,打算添水。

      裴烬寒缓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能听见:“你是谁派来的,我清楚。”

      杂役浑身一颤,猛地回头,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伸手往腰间摸短刀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裴烬寒目光沉沉,“这里是驿站,外面全是储君的护卫,你动手,即刻便会被拿下。”

      杂役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
      “回去告诉柳家的人,这一条路,他们的手段,行不通。”裴烬寒淡淡开口,“今日我不拿你,放你走。但北疆一路,再有下一次,就不会只是口头传话。”

      他不想此刻闹出动静。一旦把人抓起来审问,势必要惊动萧昭昀。萧昭昀必然会追问缘由,追查幕后,这场风波会打乱北上的行程,也会再次看见他阴狠的一面。

      杂役惊魂未定,不敢多言,慌忙丢下铜壶,趁人不备,从驿站后门仓皇逃入山林。

      裴烬寒把井里余下的毒水尽数放掉,重新引新的山泉,又取来干净的铜壶,亲自把热水送到萧昭昀房中。

      “殿下,热水来了。”

      萧昭昀抬眸看他,见他指尖冻得发红,随口问:“外面风大?”

      “嗯,山口风烈。”裴烬寒把水壶放在案边,垂手立在一旁,语气如常,“方才后院马匹躁动,我去安抚了片刻。”

      他绝口不提下毒之事。

      萧昭昀没有疑心,端起水杯,浅浅饮了一口,继续低头看文书。温热的水滑入喉间,他全然不知,方才距离一场暗害,只差片刻。

      晚饭上桌,裴烬寒借着布菜的由头,先用银匙一一查验饭菜,确认无毒,才端到萧昭昀面前。

      夜里,众人都歇息了。裴烬寒独自守在院外廊下,靠着柱子,指尖摩挲腰间短刃。寒风穿过院墙缝隙,吹得他衣衫冰凉。

      没过多久,负责探路的斥候潜过来,低声禀报:“那人逃出去之后,已经派人传信回京城,同时给前面关卡的同党送了消息,说雁门驿下毒失败,让他们另寻机会。”

      裴烬寒垂眸思索片刻:“不必追杀他。留着他,让柳家知道,我们已经有所防备,他们会更加急躁,急着出手,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。你带几个人,提前赶去下一处驿站,把那边埋伏的人查清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斥候悄然退去,重新融进夜色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队伍整装出发,继续向山口前行。

      一路翻山,风雪更大,山路上结着薄冰,马蹄打滑,行进缓慢。萧昭昀偶尔掀开帘子,望着连绵雪山,轻声和裴烬寒说起北疆边民的处境。

      “等到了边关,我想先去城外的村落看一看,看看百姓过冬的粮草够不够,御寒的棉衣有没有送到。”

      裴烬寒骑在马侧,闻声转头看向马车方向,低声应道:“殿下想要体察民情是好事,只是村落偏僻,人烟杂乱,最好多带护卫。”

      他心里清楚,那些偏僻村落,恰恰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。

      萧昭昀隔着车帘,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总是处处提防,仿佛到处都是要害我的人。”

      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细针,扎进裴烬寒心里。

      他没法辩解。

      萧昭昀看见的是苍生,他看见的,是藏在人群背后的刀锋。

      翻过山口,前方便是云州地界,也是距离北疆前线最近的一座大城。

      入城之前,斥候再度来报:云州城内,有柳太尉安插在边军之中的副将,已经收到密信,打算借着储君检阅城防的机会,制造兵变假象,借机发难。

      裴烬寒眉头紧锁。

      这一次,不比驿站下毒,对方手握兵卒,一旦动手,便是刀兵相向,凶险万分。

      当晚落脚云州官驿。入夜,裴烬寒独自寻到随行护卫的领队,私下吩咐,明日检阅之时,暗中抽调精锐,贴身护住萧昭昀,同时安排人手盯住那名副将的亲兵。

      所有安排,依旧瞒着萧昭昀。

     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萧昭昀要去城楼检阅守军。队伍行至城门之下,那名副将果然带着一队亲兵迎上来,神色看似恭敬,眼底却藏着凶光。

      就在他假意上前行礼,手悄悄按向腰间佩刀的一瞬,裴烬寒身侧的暗卫猛地冲出,直接扣住他的手腕。

      变故突起,周围的士兵瞬间骚动起来。

      萧昭昀站在城楼之下,白衣被寒风吹动,怔怔看着眼前一幕。

      那名副将被按在地上,挣扎怒吼,口口声声喊着“无凭无据,构陷武将”。护卫领队上前,低声向萧昭昀回禀,说收到密报,此人意图行刺储君。

      萧昭昀的目光,下意识转向一旁的裴烬寒。

     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,神色平静,仿佛早料到会发生这一幕。

      萧昭昀心里瞬间明白了。

      这份密报,这一场提前布下的埋伏,是裴烬寒安排的。他又一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动用了这些阴私手段。

      回到官驿,屏退所有人,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
      房里炭火噼啪燃着,暖意融融,气氛却冰冷。

      萧昭昀看着裴烬寒,声音里带着失望:“驿站下毒的事,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?”

      裴烬寒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是。”

      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萧昭昀的声音微微发沉,“我是储君,我有权知道有人要加害于我,有权决断如何处置。你次次都独自拦下,暗中布局,抓人、设防,把我蒙在鼓里。”

      “说了,殿下又当如何?”裴烬寒抬眼,黑眸里藏着压抑的痛楚,“若是当时声张,审问驿卒,追查后台,行程被迫耽搁,柳家还会有别的后手。我只想让殿下平安抵达边关,不被这些阴诡之事烦扰。”

      “可你这样,是把我当成需要被圈护起来的人,不是一同承担风险的储君。”萧昭昀轻轻闭了闭眼,“我不反对自保,可我厌恶这种永远藏在暗处、不辨是非的手段。今日这名副将,仅仅凭一份密报便拿下,万一消息有假,便是冤屈一名守边武将。”

      “我已经核对过他和柳太尉往来的密信,证据确凿。”裴烬寒低声道。

      “就算证据确凿,也该走正规的审讯、上报流程,而不是在城门前,直接动手拿人。”萧昭昀望着他,“烬寒,你好像越来越习惯用强权、用突袭、用不见光的法子解决一切。你有没有想过,若是将来,你习惯了这样,谁还能约束你?”

      这句话很重。

      裴烬寒浑身一震,心口像是被寒冰裹住。

      萧昭昀在担心他,担心他的手段,担心他失控。

      他喉间发紧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我所有手段,从来都只为护殿下。我没有别的心思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初衷是护我。”萧昭昀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几分,却依旧坚定,“可初衷不能代表一切。恶的手段,用得多了,人会慢慢被它同化。我不想有一天,看见你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。”

      炭火映在萧昭昀白衣上,干净而明亮。

      裴烬寒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孤凉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萧昭昀说。

      在这条通往北疆的路上,明枪暗箭接踵而至,光明的规矩挡不住藏在风雪里的杀机。萧昭昀要守正道,他便只能独自背负这些黑暗,可这份守护,在萧昭昀眼中,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危险。

      “我记下殿下的告诫。”许久,裴烬寒缓缓躬身,声音低哑,“往后,我尽量不再自作主张。”

      他嘴上应下,心底却清楚。

      只要杀机还在,他就做不到坐视不理。

      萧昭昀看着他低垂的背影,心底五味杂陈。他信裴烬寒的忠心,可那份忠心之上,缠绕着越来越重的阴影,像藤蔓,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
      屋内炭火依旧温热,可两个人之间,那层隔阂,又厚了一分。

      云州城外,北风呼啸,卷起雪沫拍打城墙。

      前路离北疆大营越来越近,敌人的算计不会停下。
      白衣坚守心中正道,黑衣藏起一身锋芒,这一份隐忍的承诺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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