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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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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入冬,承京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。
碎雪轻飘飘落在东宫的飞檐、阶前的兰台之上,不多时便融成浅浅一层湿痕。可这点细碎暖意,压不住自北疆边关传来的急报,那纸沾着寒气的军情,一路快马送入皇城,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。
北疆游牧部族频频越界劫掠边民,守将上书,请求朝廷增拨粮草、调派兵马。消息传到朝堂,瞬间炸开了锅。
世家与外戚一派,早想寻机会牵制萧昭昀。柳太尉联合一众朝臣,当庭上奏,提议派储君前往北疆劳军。
话说得冠冕堂皇:储君仁厚,体恤边卒,前去抚慰将士、巡查边防,乃是国之幸事。
可底下人人都清楚北疆凶险。寒酷苦寒,部族骑兵来去如风,前线摩擦不断,稍有不慎,便是性命之忧。就算平安抵达,边关军务错综复杂,若是粮草调度稍有差池,或是安抚边军失当,所有罪责,都会扣在萧昭昀头上。
这是一局阳谋。
圣上一时没有决断,散朝之后,萧昭昀捧着抄录下来的边报,独自回到东宫书房。雪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映得他一身白衣,清浅孤寂。
裴烬寒端着热茶入内,一眼便看见他眉宇间凝着的沉色。
“殿下,怎么了?”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,低声询问。
萧昭昀把边报递给他,声音平静:“北疆不稳,朝臣提议,让我前去北疆劳军。”
裴烬寒接过纸卷,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文字,越看,指尖攥得越紧,纸页几乎要被他捏皱。
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。柳太尉、一众世家,巴不得萧昭昀困在边关,或是直接葬身乱兵之下。北疆远离京城,山高路远,他们可以暗中买通人手、挑拨边将,有的是法子制造意外。
“不能去。”裴烬寒抬眼,黑眸里翻涌着少见的急切,语气很重,“北疆凶险,那些朝臣是故意推殿下入险地。”
萧昭昀望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他们心中的算计。可边关的百姓、戍守的将士,日日在风雪里受苦。朝中若是只一味推诿,谁都不肯前去,边民该依靠谁?”
“体恤百姓,未必非要亲自以身涉险!”裴烬寒往前半步,声音微微发颤,“殿下身在京城,是储君,是国本。你一旦离开承京,朝中这些虎狼便会放开手脚,勾结起来把持朝政,到时候,后方生变,前后夹击,该如何是好?”
往日里,他永远恭顺克制,很少这样直白地反驳萧昭昀。
这是二人相伴多年以来,第一次如此激烈的分歧。
萧昭昀微微蹙眉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,又染上几分怅然:“烬寒,你眼里,只看见朝堂的争斗、人心的险恶。可你有没有看过边关上报的文书,那些流离的百姓,冻饿而死的士卒?读书时我们一同读孟子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若是我因为惧怕朝臣的算计,便对苦难视而不见,我又怎么配做储君?”
他信奉的道,是仁,是担当,是明知前路有陷阱,也不能背弃苍生。
裴烬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疼又急。
他不是看不见百姓的苦,只是他不能接受萧昭昀拿自己的性命,去践行这份仁心。
在他的权衡里,萧昭昀的安危,重于一切。
“苍生固然重要,可殿下不能出事。”裴烬寒咬了咬牙,“若是殿下出事,将来谁来推行新政,谁来改变世家垄断仕途的局面?眼下的牺牲,换不来长久安稳。”
“若是心中先存了避祸的念头,这份仁心,便成了空话。”萧昭昀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原以为,你能懂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,裴烬寒浑身一僵。
懂。他怎么不懂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无数个黄昏,萧昭昀指着书卷,和他描绘未来的清明世道,寒门学子可以凭才入仕,百姓不必受豪强盘剥,四海安宁。那是他心底唯一向往的光景。
可通往那个盛世的路,遍地尖刀。
他低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:“我懂。可我舍不得殿下置身险境。”
萧昭昀看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惶恐与执拗,心头百感交集。他知道裴烬寒是担心他,这份心意不假。可这份保护,带着一种极强的占有,想要把他圈在安全的东宫,避开所有风雨,与他心中储君该有的担当相悖。
“我不是温室里的花草,一辈子躲在东宫,由你护着。”萧昭昀缓缓道,“储君二字,不是虚名。该担的责任,我不能推。”
裴烬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,劝不动。
萧昭昀一旦下定主意,心性远比看上去更加坚定。
他沉默许久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慌乱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冷静下来:“殿下若是执意要去,我随你一同前往。”
“北疆苦寒,路途遥远,一路凶险。”萧昭昀摇头,“你留在京城,在东宫读书,替我照看这里。”
“不行。”裴烬寒抬眼,语气没有半分退让,“我必须跟着。殿下身边,不能没有信得过的人。沈砚留下,在京中盯着柳氏和诸位皇子的动静,我随殿下北上。”
他绝不能放萧昭昀孤身踏入那片布满陷阱的风雪之地。就算拦不住,他也要守在身侧,替他挡下所有暗处袭来的刀。
萧昭昀看着他固执的模样,良久,轻轻颔首:“罢了,随你。只是一路之上,不可再自作主张,暗中做那些阴私之事。到了边关,一切行事,都要合乎规矩。”
裴烬寒心口一沉。
萧昭昀这话,是在敲打他。
他清楚,萧昭昀已经察觉到他私下的手段,不希望他再动用那些黑暗的法子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他低声应下,只是心底,早已做好打算。
规矩是给旁人看的。若是真有人敢在北疆对萧昭昀下手,他依旧会毫不犹豫拔出刀刃,不计代价护他周全。
争执散去,书房内重新归于安静,只剩下窗外风雪簌簌落瓦的声响。
萧昭昀重新拿起边报,继续细看。裴烬寒立在一旁,默默退到阴影里,目光牢牢锁在那抹白衣之上。
离开书房之后,裴烬寒立刻去寻沈砚。
旧校场没有点灯,只有雪色微光铺在青石地上。
“殿下决意要去北疆劳军。”裴烬寒开口,声音冷硬,“我随行,你留在京城。盯紧柳太尉、萧景瑜他们,一旦他们趁着殿下离京,在京城动手,第一时间传信给我。”
沈砚神色凝重:“北疆那边,我们人手不足。柳家极有可能提前联络边关守将,设下圈套。路途上,驿站、关隘,处处都可以动手。此行危机四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烬寒道,“我会提前安排斥候,先行探路,排查沿途所有驿站、关卡。所有给殿下的吃食、饮水,都要仔细查验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殿下方才叮嘱你,不许再行暗事。若是到了边关,敌人发难,你是束手束脚,还是依旧按自己的法子来?”
裴烬寒抬眼望向漫天落雪,黑眸沉沉:“只要能保殿下平安,别的,我顾不上。”
萧昭昀要光明坦荡,他便在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扫清所有藏在风雪里的杀机。
接下来几日,东宫紧锣密鼓筹备北上的行装。
萧昭昀忙着整理安抚边军的文书、筹措带去边关的药材棉衣,日日和属官商议行程。裴烬寒表面上只是收拾行囊,伺候起居,暗地里,一封封密信悄悄送出,联络散落在北疆附近、他先前收拢的寒门斥候与武人,命他们沿路潜伏,随时接应。
他做得极隐蔽,避开萧昭昀的耳目。
这一日午后,雪停了,难得露出一点浅淡日光。
萧昭昀站在廊下,看着院中的积雪,轻声对身侧的裴烬寒说:“等北疆事了,若是一切安稳,回来之后,我想奏请父皇,重启科考改制。”
说起心中抱负,他眼底有光亮,干净而热烈。
裴烬寒静静望着他,低声应:“但愿一路平安,如殿下所愿。”
他心底却清楚,这场北疆之行,绝不会安稳。
那些蛰伏的敌人,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出发那日,天还未亮。
车架停在东宫门前,侍卫列队,旌旗微垂。萧昭昀一身素白裘袍,登上马车。裴烬寒一身玄色劲装,腰侧藏着短刃,翻身上了外侧的陪护骏马,紧紧跟在马车旁。
车轮碾过薄雪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,队伍缓缓驶出东宫大门,离开承京城。
城门在身后慢慢远去,繁华皇城被抛在身后,前路是千里冰封的北疆荒原,风雪漫漫,杀机暗藏。
马车内,萧昭昀翻看着沿途郡县的卷宗,心绪平和。
马车之外,玄色身影稳稳控着马缰,目光锐利,扫过前路每一处山林、关隘。
白衣怀揣仁心奔赴风雪,黑衣怀揣利刃,紧随其后,准备替他承接所有暗处的恶。
春风早已走到尽头,属于他们的风雪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