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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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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吹落东宫阶前梧桐,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地上,被往来宫人扫成一堆,风一过,又四散飘开。
自那日书房谈话之后,萧昭昀依旧信裴烬寒,只是心底那一丝淡淡的警醒,再也没有彻底散去。他依旧照常教他读书,同他闲谈山河治理,只是偶尔,目光落在裴烬寒沉静的侧影上,会短暂地出神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个自己一手捡回来、一手养大的少年,身上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而裴烬寒,心里清楚萧景瑜的探子已经缠上了自己。
沈砚查到,萧景瑜安插了两名细作,混在东宫底层杂役之中。平日里做洒扫粗活,不显山露水,专门盯着裴烬寒的行踪,记下他见过什么人、去过何处,一有异动便往三皇子府传信。
“这两人藏得极深,没有确凿证据,贸然拿下,反而会惊动萧景瑜,说殿下无故拘押东宫仆役,蓄意打压宗室。”沈砚站在旧校场的阴影里,声音压得很低,“若是直接杀了,更容易落下把柄。”
裴烬寒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叶片在指缝间被慢慢捏碎。
“不必杀,也不必直接拿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既然萧景瑜想盯着我,那我便给他们一点‘值得上报’的东西。”
他要借这两个眼线,递出去一份假情报,再顺着这条线,把他们连根拔起,叫萧景瑜有苦说不出,连发难的由头都寻不到。
几日后,裴烬寒刻意放出风声。
他在和一名东宫内侍闲聊的时候,故作无意地提起,说自己近日会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,和从前逃难时认识的旧友碰面,那人手里有不少北边流民的消息。
这话,特意说给混在一旁扫地的那名细作听。
细作果然上心,悄悄记下时间地点,连夜传信送进三皇子府。
萧景瑜收到消息,心中大喜。他本就疑心裴烬寒私下结交人手,只苦于抓不到实据,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,当即吩咐手下,那日埋伏在小院四周,只要抓到裴烬寒私下密会外人,便当场拿住,送到圣上面前,参他私蓄党羽,依附储君图谋不轨。
约定之日很快到来。
那日午后,裴烬寒向萧昭昀禀明,想出城一趟,采买几册坊间难寻的古本。
萧昭昀微微颔首:“早去早回,外面不比东宫,当心些。”
“弟子晓得。”裴烬寒躬身告退,转身离去时,余光瞥见远处廊下,那名杂役悄悄跟了上来。
他不动声色,按原定路线出城,一路往城西小院而去。身后的尾巴咬得很紧,自始至终,都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落入圈套。
小院荒废已久,院墙倾颓,院内荒草长得半人高。裴烬寒独自走进院内,静静等候。
没过多久,萧景瑜派来的一批府中护卫,悄无声息把小院团团围住,只等里面的人全部到齐,便冲进去拿人。
可他们等来的,不是裴烬寒和什么流民首领密谈,而是京兆府的巡捕。
裴烬寒提前托沈砚,把消息递到京兆尹手中,只说城西荒院有一伙盗匪约定在此分赃,伺机劫掠客商。
京兆尹本就奉命巡查京城周边盗案,听闻消息,立刻带上捕快,提前埋伏在院外树林里。
待到萧景瑜的护卫一现身,巡捕当即一拥而上。
那些人穿着便服,携带利刃,鬼鬼祟祟围堵荒院,百口莫辩。一番缠斗之下,大半人都被当场拿下,少数侥幸逃脱的,也留下了踪迹。
裴烬寒站在院内,看着外面一片混乱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。他等巡捕进来,才从容上前,拿出自己随身的东宫腰牌,淡淡说明,自己只是听闻此处常有匪患,过来查看,恰好撞上。
巡捕认得东宫腰牌,不敢怠慢,恭恭敬敬将他送走。
被抓的护卫受刑之后,熬不住,供出自己是三皇子府下人,奉主子之命前来拿人。
消息一路传到宫里,圣上听闻,面色沉了下来。
萧景瑜本意是抓裴烬寒的把柄,到头来,反倒变成私蓄打手、擅调人手在京中围堵,形同私斗。帝王最忌讳皇子私下蓄养武力,当即召萧景瑜入宫训斥,罚他闭门思过一月,削减府中供给。
而混在东宫的那两名细作,见主子折了声势,又怕自己被揪出来,心神大乱,想要趁夜逃出东宫。
裴烬寒早料到他们会慌,提前安排人在宫门处守着。两人出逃之时,当场被拦下,搜出和三皇子府往来的密信。
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。
这件事落到萧昭昀案头的时候,他看着呈上的密信,沉默许久。
内侍站在一旁低声禀报:“殿下,原来咱们东宫里面,早就藏了三皇子的眼线,亏得今日及时拿住,不然后患无穷。”
萧昭昀指尖轻轻抚过信纸,目光望向门外,看向不远处廊下立着的裴烬寒。
少年一身玄色长衫,垂手静立,安安静静,仿佛这件事和他毫无干系。
萧昭昀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一连串的事情,未免太过凑巧。先是细作暴露,再是三皇子派人出城埋伏,最后自投罗网,步步环扣,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一局棋。
他抬眼,唤裴烬寒上前:“城西荒院一事,你当时也在?”
裴烬寒上前躬身:“是。弟子去寻书,路过那边,恰逢巡捕拿人。”
“你可知,那伙人是萧景瑜派来的?”
“后来听巡捕说起,才知晓。”裴烬寒抬眼,神色坦荡,“幸而没有酿成大祸。”
萧昭昀望着他,看了很久,轻声道:“是万幸。只是往后,外面凶险,不要再独自去那样偏僻的地方。”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萧昭昀没有继续追问,可心底那层迷雾,却更重了。
他能看出裴烬寒聪慧、沉稳,远超常人,可这般环环相扣、借力打力的算计,已经不是一个读书少年该有的城府。
他隐隐察觉到,裴烬寒有许多事情瞒着他。
只是他不愿去逼问。他还记得寒巷里那个冻得发抖的孩子,记得灯下一同习字的岁月,记得少年一次次说,绝不会背叛他。
萧昭昀选择暂时按下疑虑,可那份隔阂,已经悄悄落在心底。
几日后,萧景瑜闭门思过的旨意传遍朝堂。柳太尉等人见状,也暂时收敛锋芒,朝堂之上,难得短暂平静。
可裴烬寒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蛰伏。
这一局,他赢了,拔除了东宫的眼线,重创萧景瑜的气焰,却也让萧昭昀,生出了怀疑。
夜里,旧校场。
沈砚听完整件事的经过,神色复杂:“计策极好,干净利落,没有牵连殿下。只是……殿下怕是已经起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烬寒握住手中短刃,刃面映出他漆黑的眼眸,“可我别无选择。萧景瑜的眼线留在东宫,如同一根扎在殿下身边的刺,一日不除,我一日不能安心。”
“只是你要想好,”沈砚沉声提醒,“殿下走的是正道,他厌恶阴谋构陷。若是哪一日,他看清你所有的手段,你这份多年的情分,或许会碎。”
裴烬寒的动作顿住。
晚风穿过校场,卷起地上落叶,沙沙作响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。
他想要护住萧昭昀,可他用来护着他的方式,恰恰是萧昭昀最不认同的黑暗。
他低声道:“只要能护住他,就算他一时不解,我也认。等将来扫清所有虎狼,四海安定,他要的清明盛世,我替他铺出来。到那时,他若是不能原谅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下去。
他不敢想那个结局。
夜色深沉,他挥起短刃,一招一式,力道比往日更重,刀锋划破空气,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。
伤口在手臂上裂开,鲜血渗出来,浸透里面的里衣。疼痛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他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,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,就会卷土重来,扑向那抹白衣。
第二日清晨,裴烬寒照旧准时到书房伺候。
萧昭昀看见他衣袖之下隐约渗出来的一点血色,眉头一皱:“又受伤了?”
“练刀时不慎划伤。”裴烬寒垂眸,淡淡带过。
萧昭昀取来药膏,伸手,撩开他的衣袖。
手臂上一道狭长的刀口,还在渗血,周围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疤痕。萧昭昀指尖轻轻一顿,目光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上,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。
从前他只当是少年习武不小心磕碰,可一次次的伤,一次比一次重,哪里只是寻常练弓练剑的磕碰。
他慢慢把药膏敷上去,动作放得很轻,声音很轻:“烬寒,你老实告诉我,你夜里究竟在学什么?”
裴烬寒身子微僵,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:“就是寻常的搏杀术,用来防身。”
“防身,需要这般拼命?”萧昭昀抬眼看向他,目光温和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,“我教你读书,盼你做一个心怀仁善之人,不是让你日日与刀刃相伴,满身伤痕。”
裴烬寒喉间发紧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想告诉萧昭昀,这宫墙之内,仁善挡不住刀。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低声重复:“弟子只是想有能力护着殿下。”
萧昭昀看着他固执的模样,轻轻叹了一口气,收回手。
“我知道你的心意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护人,未必只有刀这一条路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梧桐的声响。
一白一黑并肩而立,距离很近,可中间,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。
萧昭昀心怀仁道,相信教化、公理、君心。
裴烬寒身处暗影,相信利刃、布局、掌控。
他们的初衷,好像都是为了彼此。可他们选择的路,早已悄悄走向两处。
裴烬寒低下头,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。
他不会停下。
哪怕这条路,会慢慢拉开他和萧昭昀之间的距离,哪怕将来,要独自承担所有的误解与罪责。
只要能护住他的月亮,他甘愿一直走在不见光的地方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,落在萧昭昀素白的衣摆上,干净明亮。而裴烬寒站在一旁,大半身子,隐在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