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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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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后,暑气散尽,承京的风添了清肃之意。东宫池中的荷花渐渐凋零,残荷立在冷水里,不复盛夏蓬勃,如同朝堂表面平静之下,悄悄绷紧的弦。
经江南赈灾一事,柳太尉折损兵权,收敛了不少气焰,可暗地里的算计从未停下。其余几位皇子见状,也多了几分心思。
其中三皇子萧景瑜,素来野心勃勃,交好世家,府中食客如云。他早已留意到萧昭昀身边这个沉默的黑衣少年。
旁人只当裴烬寒是储君随手捡来、供在东宫读书的孤童,可萧景瑜眼光更毒。他几次远远观望,看见裴烬寒进退有度,目光沉静,不似寻常少年那般轻浮,尤其是那日春猎围场,裴烬寒拉弓的沉稳姿态,叫他记在了心上。
一个无根无靠、只依附储君的人,若是能拉拢过来,便是埋在萧昭昀身侧最好的一枚暗棋。就算拉拢不成,也要试探深浅,摸清这个少年到底有没有分量。
这日宫中设宴,为庆贺边关送来捷报。宗室、皇子、三品以上重臣尽数赴宴,大殿之内丝竹悠扬,觥筹交错。
萧昭昀一身素白锦袍,立于圣上身侧,待人温和,应答得体。裴烬寒一身玄色长衫,安静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眼,像一道没有声息的影子。
宴席过半,圣上兴致高,召皇子们上前对诗。萧景瑜应召而出,吟完诗作,引得满堂喝彩,回身时,目光径直落在裴烬寒身上。
他笑着向萧昭昀拱手:“储君殿下身边这位少年,便是传闻里您带回东宫的裴烬寒?听闻殿下亲自教他诗书弓马,想来是天资过人。”
萧昭昀淡淡颔首:“不过是个肯静心读书的孩子。”
“既是殿下亲传,不如也上前,和我府里的门客比试一番箭术?”萧景瑜语气轻松,听着像是玩笑,眼底却藏着试探,“若是赢了,我这里有一块上好的墨玉,当作赏礼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几分,不少朝臣的目光一齐聚过来。
这不是简单的比试。
裴烬寒无官身,无品级,本没有资格在这种宗室宴上与世家门客相较。若是应下,赢了,会落得一个恃宠而骄、不知尊卑的闲话;若是输了,旁人便会说储君悉心教养之人,也不过尔尔,折损萧昭昀的颜面。
萧昭昀微微蹙眉,正要婉言回绝。
身侧的裴烬寒却先一步上前,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无波:“三皇子抬爱,我只是殿下随侍,不敢与先生相较,恐失了礼数。赏玉,更是不敢受。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言辞恭顺,不卑不亢,直接堵死萧景瑜的话头。
萧景瑜脸上笑意不变,却没有就此作罢:“哦?既然不比箭术,那闲谈几句总无妨。我听闻你自幼流离,吃过不少苦,若是愿意来我府中,我给你幕僚身份,锦衣玉食,不必永远只做储君身侧一个不起眼的随侍。”
这话直白,是当众招揽。
满殿的目光更热了,有人屏息,等着看裴烬寒如何回应。
萧昭昀的指尖微顿,侧头看向裴烬寒。他面上依旧温和,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他没有出声打断,想看看裴烬寒自己的选择。
裴烬寒脊背挺直,玄色衣料在殿中烛火下沉如寒墨。他垂首,语气恭谨,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:“承蒙三皇子厚爱。只是我这条命,是殿下从风雪里捡回来的。此生,只追随储君殿下,别无他念。”
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一丝动摇。
一句话,把所有招揽尽数回绝。
萧景瑜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,却也不好当场发作,只朗声一笑:“好一个忠心之人!是本王唐突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退回自己的席位,可看向裴烬寒的眼神,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忌惮。
宴席继续,丝竹声再起,只是裴烬寒能感觉到,好几道视线,长久落在他身上。
宴席散时,天色已经昏沉。回宫的马车上,车厢里只余他们二人。
萧昭昀靠着车壁,静静看了裴烬寒片刻,轻声开口:“方才在大殿上,你回绝得很好。”
裴烬寒抬眼:“弟子不想叫殿下为难。”
“我知道你忠心。”萧昭昀声音轻缓,带着一点思索,“只是三皇子心机深沉,今日被你回绝,怕是不会就此罢休。往后他若是再寻机会拉拢你,或是刻意刁难,不必硬扛,尽可告知于我。”
裴烬寒心口微微一暖,又沉下几分。
萧昭昀以为,他需要依靠储君的庇护才能躲开这些算计。可他清楚,三皇子既然已经盯上他,往后的手段只会更隐蔽、更阴毒。他不能事事都推给萧昭昀,那样只会让萧昭昀被卷入更深的纷争。
“弟子明白,会小心。”裴烬寒低声应下。
马车驶回东宫,下车之后,裴烬寒先送萧昭昀回内殿,才独自转身,去往旧校场寻沈砚。
夜色笼罩校场,沈砚早已等候在此。
“三皇子今日当众招揽你,这事我听说了。”沈砚面色凝重,“萧景瑜手下谋士众多,手段比柳太尉更迂回。他既然知道你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,拉拢不成,便会想办法除掉你,或是捏造证据,说你私通外臣,构陷殿下。”
裴烬寒拾起地上一柄短刃,指尖划过刃口:“他想要拿捏我,无非是想借我牵制殿下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砚点头,“他还会派人盯着你的行踪,查你私下接触了什么人。你之前联络的那些寒门武人,最近务必收敛往来,减少碰面,一旦被抓住把柄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裴烬寒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有一计。不如放一点无关紧要的假消息出去,让他以为,我心中尚有不甘,只是迫于殿下的恩情,不敢叛离。叫他继续存着拉拢的心思,而不是直接起杀心。”
假意留一道缝隙,迷惑对手,为自己争取更多积蓄力量的时间。
沈砚望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这般隐忍迂回的算计,根本不像是一个尚在少年的人能想出的。但他思索片刻,缓缓颔首:“可行,只是风险极高,分寸稍有偏差,殿下也会误会你。”
裴烬寒垂眸,长睫掩住眼底情绪:“我会把握分寸,不会让殿下误会。”
他不怕萧景瑜的试探,只怕萧昭昀听见只言片语,当真以为他有二心。
接下来一段时日,萧景瑜果然没有放弃。他时常借着入宫请安的由头,偶遇裴烬寒,或是派人送来书卷、兵器、珠宝,一次次示好。
裴烬寒没有直接强硬拒绝到底。贵重的珍宝一概退回,送来的书卷,他收下,也会托人捎一句客气的谢语,却始终不松口应下任何许诺。
在外人眼里,他态度模糊,似是动摇,又似坚守。消息一点点传到萧景瑜耳中,三皇子果然没有立刻下死手,依旧耐心布局,等着寻机会撬动他。
风声,也断断续续飘进东宫。
有亲近萧昭昀的侍读,私下寻机会,委婉禀报:“殿下,近日听闻,三皇子时常给裴公子送东西,二人私下还有往来。人心难测,还望殿下多加留心。”
这话落在萧昭昀耳中,他沉默了许久。
他想起宴席那日裴烬寒斩钉截铁的回绝,想起这么多年,少年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,读书、习武,事事顺从。可流言反复传来,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不是猜忌,是不安。
这日傍晚,书房之中,烛火冉冉。
裴烬寒照旧陪他整理卷宗,萧昭昀放下手中竹简,抬眼看向他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:“近日,三皇子常常遣人送东西给你?”
裴烬寒笔尖一顿,墨珠落在宣纸之上,晕开小小的一团黑。他抬眼看向萧昭昀,没有隐瞒,坦然回话:“是。”
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裴烬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。他不能说出迷惑三皇子的全盘计划,一旦说出,萧昭昀绝不会认同这种假意周旋、虚与委蛇的手段。
他只能捡最稳妥的话来说:“我想着,我已经一次次回绝他的招揽,收下书卷,只是不愿把关系闹得太僵,免得他恼羞成怒,寻别的由头为难殿下。所有贵重之物,我都尽数退回,不曾收下半分。”
他抬眸望着萧昭昀,黑眸澄澈,看上去坦荡无欺:“殿下,我不会背叛你。”
一句话,轻而重。
萧昭昀静静望着他的眼睛,望了许久。烛火映在少年漆黑的瞳仁里,里面清晰映出他白衣的影子。
他心底那一点不安,慢慢散了。
萧昭昀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我信你。只是往后,再有这样的事,不要独自瞒着我。无论是什么,都可以同我说。”
“是。”裴烬寒低声应着,心口又酸又涩。
萧昭昀愿意信他,这份信任珍贵得让他惶恐。可他的棋局,他藏在暗处的刀,依旧不能摊开在白衣面前。
一旦摊开,他在萧昭昀心中,就不再是那个安静读书、温顺听话的少年。
这一夜,裴烬寒离开书房之后,没有立刻去校场练功。他独自立在回廊之下,望着天边一轮孤月。
萧景瑜的试探,只是开始。往后,还会有更多的人,用更多的方式,试图离间他们二人。
他必须更谨慎,布局更隐秘。
他想起萧昭昀方才那句“我信你”,指尖按在胸口。
这份信任,他要护住。
无论要在黑暗里,背负多少算计与伪装,都不能辜负。
几日之后,沈砚带来消息。萧景瑜已经开始暗中派人跟踪裴烬寒,想要抓住他私下联络人的证据。
裴烬寒听完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冷沉沉的弧度。
“既然他想跟着,那就让他跟着。”
他要演好这一出戏,稳住萧景瑜,把所有的锋芒,继续藏在温顺的皮囊之下。
东宫的秋风穿过廊柱,卷起地上落叶。
白衣尚且愿意全然交付信任,黑衣已经在层层试探之中,学会了戴上一层更厚重的面具。
温柔的表象之下,暗流,已经悄悄漫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