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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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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伏之后,承京暑气蒸腾,连宫墙之上的琉璃瓦都晒得发烫。东宫书房外的荷池开得正盛,碧叶连天,粉荷亭亭,只是这一池清荷,压不住朝堂里悄悄漫上来的阴翳。
外戚柳氏一族,是当今皇后的母家。柳太尉手握京畿部分卫戍兵权,这些年一直暗中扩张势力,处处提防储君萧昭昀。萧昭昀仁厚,行事循礼,于朝堂之上从不主动争竞,可这份退让,落在柳家人眼中,不是宽和,而是日后清算的隐患。
柳太尉近来寻了一处由头。
江南水患,朝廷拨下赈灾银两,由柳氏门下一名官员督办。那人贪墨赈银,克扣粮米,灾民流离失所,怨声已经顺着水路悄悄传到京城。柳氏打算先一步颠倒黑白,把贪腐的锅扣到东宫头上——对外散播流言,说赈灾的款项是萧昭昀授意克扣,用以豢养私党。
一旦流言坐实,便是储君失德,动摇国本的大事。
消息最先送到沈砚手中。
夜色沉沉,东宫所有人都已经安歇,旧校场的石台上,只点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。裴烬寒一身玄色劲装,小臂上还缠着包扎伤口的布条,静静听沈砚说完这一桩阴谋。
“柳太尉已经安排好人,明日一早,便在通衢闹市散播流言,还买通了江南来的流民,预备跪在承天门告状,直指殿下。”沈砚声音压得极低,“柳家打的算盘,就是借着灾民的怨气,逼圣上诘问储君。”
裴烬寒指尖捏着一柄短匕,指腹缓缓摩挲冰凉的刃身,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,只有一片沉冷。
“证据呢?”他低声问。
“贪墨的账册,在那名官员随身的密匣之中,他今夜暂歇在城外柳家别院,明日一早便要入城,和柳太尉汇合。账册一旦被柳氏销毁,再想翻案,难如登天。”
裴烬寒抬眼,黑眸在昏灯下亮得惊人:“我去取。”
沈砚顿了顿,看向他:“凶险。别院守卫不少,都是柳家私养的死士,一旦败露,柳家会咬死是储君派人劫掠,反而给殿下添罪名。”
“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”裴烬寒声音平静,“事情做完,所有线索,都会引向柳家内部的争斗。外人只会以为是柳氏分赃不均,互相截杀,牵扯不到东宫,更牵扯不到殿下。”
他这些日子跟着沈砚学的,本就不止杀人技,还有栽赃、断迹、借势,把水搅浑,让真正的目标置身事外。
沈砚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给你安排引路的斥候,亥时动身,寅时之前必须回来。记住,万事以不暴露殿下为第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烬寒回到偏殿,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夜行衣,把玄色常服叠好放回原处,又将短刃、迷香、消迹的药粉一一收好。他站在窗棂边,遥遥望向萧昭昀居住的内殿方向。
那处灯火已经熄了,白衣之人应当已经安睡。
裴烬寒心口轻轻一紧。
殿下还在等着一个太平盛世,读着诗书,悲悯万民,他不该被这样肮脏的构陷拖入泥沼。这些污糟的事,由他来做。
他不能让他的月亮,染上半分污名。
身形一闪,他借着廊下阴影,悄无声息翻出东宫院墙,和等候在外的斥候汇合,趁着浓重夜色,往城外柳家别院而去。
别院建在河畔密林之间,院墙高大,巡卫来回走动,火把连成一串,戒备森严。
裴烬寒伏在院外的灌木丛里,静等了近两刻钟,摸清巡卫轮换的间隙,借着树木遮掩,轻巧翻上院墙,落地无声,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。
他避开主院的灯火,循着斥候给的方位,摸到那名江南官员暂住的偏院。屋内烛火还亮着,那人正坐在案前,反复翻看账册,低声和心腹商议明日如何告状、如何歪曲证词。
密匣就放在案上。
裴烬寒屏住呼吸,从窗缝吹入迷香。片刻之后,屋内两人脑袋一歪,沉沉昏睡过去。
他推门而入,指尖拿起那个铜制密匣,快速翻看里面的账册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记着贪墨银两的数目,还有和柳太尉往来的密信。
他没有直接带走账册。
若是账册凭空消失,柳太尉第一时间便会警觉,重新筹划别的毒计。裴烬寒取出随身的药粉,在密信边角抹上柳家另一个旁支派系专属的秘药印记,再抽走其中几页关键单据,放在别院另一处厢房——那厢房,是柳太尉一个庶弟的住处,二人素来不和,积怨已久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完整账册收好,妥善藏在身上。
临走前,他指尖划过桌面,不留半枚指纹,脚印也用消迹药粉抹去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伤一条性命。
他记得萧昭昀的仁心,不愿无端造杀业。可他也清楚,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把利刃递到别人手里,刺向萧昭昀。
原路撤出别院,等他潜回东宫,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。
他先把账册交给沈砚,由沈砚安排妥当,寻稳妥渠道,悄悄递到圣上手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回到偏殿,换下夜行衣,重新穿上往日那身玄色衣衫,简单洗漱,压下身上的疲惫,如同往常一般,准时去往书房等候萧昭昀。
萧昭昀推门进来时,看见少年安静立在案旁,垂手恭顺,眉眼和往日别无二致。
“来得很早。”萧昭昀笑着开口,随手将一卷新送来的文集放在案上,“昨夜暑热,可睡得安稳?”
裴烬寒垂眸,掩去眼底一夜未眠的倦意,声音平稳如常:“睡得很好。”
他站在一旁,陪着萧昭昀读书、处理东宫琐事,听内侍禀报城外的消息。
没过多久,宫中传来消息。
圣上凌晨收到密报,拿到柳氏门下官员贪墨赈灾银两的账册,顺着线索往下查,还揪出柳家内部派系倾轧的证据。龙颜大怒,当即下令将那名官员下狱,斥责柳太尉管束族人不力,削去他一部分京畿兵权。
原本预备好的流民告状、满城流言,还没来得及铺开,就被生生掐断。
柳太尉措手不及,损失兵权,气焰大挫。
内侍在一旁喜不自胜,对着萧昭昀躬身道:“殿下真是天佑之人,这一场无妄之灾,竟凭空消弭了!想来是圣上明察秋毫,识破了奸人的诡计。”
萧昭昀微微一怔,心底也松了口气。他此前隐约听闻江南赈灾那边风声不对,正打算寻机会向圣上进言,没想到祸事竟这样悄无声息化解。
他只当是朝中另有忠良搜集证据,禀明父皇。
萧昭昀侧头看向身侧的裴烬寒,眼底带着浅淡暖意:“这下好了,江南灾民,也能按时拿到粮米了。”
裴烬寒望着他白衣清和的模样,轻轻弯了弯唇角,低声应:“是,殿下。”
他看着萧昭昀眼底纯粹的欢喜,心底一片柔软,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萧昭昀不知道,这场凭空消散的厄难,是他在黑夜里以身涉险,一点点替他铲平的。
他不打算说。
一旦说出,萧昭昀定然不会赞同他这种潜行暗刺、游走律法边缘的手段。白衣之人信奉正道,讲究堂堂正正,不屑于用这些阴诡法子。
那便不说。
他愿意做暗处那块无人知晓的基石,替他挡下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刀。
日子照旧流转,书房里依旧是一白一黑相伴读书的模样。
只是经此一事,裴烬寒心里更加确定一件事:朝堂之争,从来不是光靠仁厚、道理就能赢。
萧昭昀的善意,在虎狼环伺的皇宫里,是软肋。
他必须变得更强,网要织得更大,手中的棋子,要更多。
往后几日,沈砚按照裴烬寒之前的思路,继续联络那些不得志的寒门武官、底层斥候。裴烬寒常常借着出宫采买的机会,和他们见面,许诺将来萧昭昀登位之后,会不拘出身,量才录用。
那些人在世家的打压之下郁郁不得志,听闻储君仁厚,又有裴烬寒从中牵线,渐渐诚心归附,暗暗聚拢在这一道玄色身影身后。
这件事,依旧瞒得密不透风。
偶尔萧昭昀会发现,裴烬寒出宫回来之后,身上会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,或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他只当少年是在外跑久了累了,便叮嘱他多歇息,还常常让人备上清甜的解暑汤,留给裴烬寒。
每一次,裴烬寒接过汤碗,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,心口都会发烫。
殿下给的温柔,是他在无边黑暗里,唯一的归处。
这一日午后,书房无事,萧昭昀忽然提起一事。
“再过两年,便是科考。”他翻着名册,轻声道,“朝中世家垄断仕途太久,寒门学子难有出头之日。若是日后我能主政,便要改一改这规矩,让有才之人,不论出身,都能入朝为官,造福百姓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白衣衬着窗外荷风,目光明亮,满怀理想。
裴烬寒静静看着他,认真听着,低声道:“殿下所言,乃是苍生之福。”
他心底清楚,萧昭昀这个想法,会狠狠触动世家大族的根基。柳氏、各大世家,绝不会坐视不管。往后,针对萧昭昀的算计,只会一波接着一波,远比这一次赈灾构陷更加凶险。
他垂下眼,掩去眸底翻涌的冷光。
世家挡在殿下前路,那他便一点点,把这些拦路的磐石,慢慢凿碎。
只要是阻碍萧昭昀安稳、阻碍他站在阳光之下的人,他都会一一清除。
荷风穿过窗棂,吹起萧昭昀的衣袂,也吹动裴烬寒垂落的黑发。
一室静好,温柔如常。
白衣心怀天下,憧憬着清明盛世。
黑衣藏于影下,悄悄磨着斩除荆棘的刀。
没有人知晓,在储君看不见的地方,一张巨大的网,正以缓慢、沉默、无人察觉的速度,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