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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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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猎的围场草木初青,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气息漫开,远处不时传来世家子弟策马笑闹的声响,箭矢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。
萧昭昀方才教裴烬寒拉弓的那一阵,引得不少人侧目。
几名世家少年并马而立,遥遥往这边望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不低,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储君殿下也实在宽厚,什么人都肯带在身边。”
“听说就是街边捡来的流民孤儿,无亲无故,连族谱都没有。”
“这种卑贱出身,也配碰殿下的弓?”
话语细碎,一句一句,扎进耳里。
裴烬寒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紧,指节泛白,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顺沉寂的模样,头垂得很低,仿佛那些议论与他全然无关。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钝痛漫上来,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。
萧昭昀自然也听见了。
他侧过头,淡淡扫过那边说笑的几人,目光清浅,没有发怒,可那一眼自带储君威仪,方才高声闲谈的世家子弟登时噤声,讪讪地调转马头,不敢再往这边看。
“不必听他们的闲话。”萧昭昀收回目光,看向身侧的少年,声音温和,“出身从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尺。弓在你手里,能不能稳住,看你自己。”
说着,他松开扶着裴烬寒手腕的手,后退半步,留出空间。
裴烬寒抬眼看向他,黑眸沉沉:“是,殿下。”
他重新抬手,搭箭、引弓。
方才萧昭昀手把手教过的姿势,他牢牢刻在心里。臂膀绷紧,弓弦拉至满圆,肩背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。玄色衣袖被猎场的风掀起,少年单薄的身子里,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劲。
咻——
箭矢飞出,力道比上一回更稳,正中树干上先前标记的木靶边缘,木屑簌簌往下落。
“不错。”萧昭昀微微颔首,眼底含着浅淡笑意,“悟性很好。只是发力太急,心若是跟着箭一起冲出去,便容易失准。”
裴烬寒收回弓,低声应下: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他心里清楚,萧昭昀夸他,是体恤他。可他不甘心只做到“不错”。
他想要更强,强到再没有人敢随意轻视他,强到当有人非议、算计、伤害萧昭昀的时候,他能站出来挡在前面,而不是只能站在一旁,靠着殿下一句维护,才能勉强立足。
这一日余下的时光,萧昭昀或是骑马缓行,或是驻足观望山林风光,裴烬寒始终寸步不离跟在身后。旁人来同储君搭话,他便静静立在侧后方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刃,沉默,不起眼,却时刻戒备。
日暮时分,猎场的号角吹响,众人收猎,准备返程。
车架驶回承京,入城时天色已经擦黑。回到东宫,萧昭昀一身白衣沾了些尘土,略有些倦意,便先回内殿歇息,吩咐裴烬寒自行回去,不必守在书房。
裴烬寒躬身应下,却没有立刻回偏殿。
等宫人内侍渐渐散去,庭院里静了下来,他独自走到方才存放猎弓的兵器架旁,伸手,重新握住那把弓。
暮色沉沉,廊下只点着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落在他玄色衣料上。他没有搭箭,只是反复练习拉弓的姿势,一次,又一次。臂膀酸胀,肌肉隐隐作痛,他不肯停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“小小年纪,倒是肯吃苦。”
裴烬寒猛地松手,弓弦嗡鸣一声,他迅速回身,脊背绷直,警惕地看向来人。
是东宫的暗卫统领,沈砚。
沈砚是先帝留给萧昭昀的人,一身灰布劲装,常年隐在暗处,寻常宫人很少能见到他。他极少在人前露面,平日里只听萧昭昀调遣,负责探查消息、护卫储君安危。
沈砚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裴烬寒手里的弓上,神色平静,不带褒贬:“殿下心善,愿意教你读书习射,是你的机缘。只是习武一途,只凭拉弓射箭,远远不够。”
裴烬寒攥紧弓柄,垂首:“晚辈明白。”
“你想护着殿下?”沈砚忽然问。
裴烬寒睫毛猛地一颤,抬眼看向沈砚,没有立刻答话,片刻之后,缓缓点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:“是。我想护殿下。”
他不敢说心底那层汹涌的占有,不敢说他想要永远留住那束白衣月光。对外,他只有一个理由——护储君。
沈砚盯着他看了许久,像是在审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东宫暗卫的功夫,凶险,辛苦,见不得光,要学,就要守得住秘密,忍得住疼,还要懂得藏起所有情绪。一旦学了,手上难免沾血。你可想好了?”
鲜血二字落下,裴烬寒的心没有半分退缩。
他见过风雪里的饿殍,见过逃难路上的厮杀,早已经不怕血。只要能变强,只要能拥有护住萧昭昀的力量,再苦再险,他都愿意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裴烬寒一字一顿,“我愿意学。我不会拖累殿下,也不会泄露半句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微微颔首:“此事,先不告诉殿下。若是殿下知晓,多半不会应允。他要你走的,是读书明理、正大光明的路,不是暗巷里搏命的路子。”
这句话,正中裴烬寒的心思。
萧昭昀希望他做一个坦荡温和的人,可裴烬寒清楚,世道不是书卷里写的那样温良。朝堂暗流汹涌,外戚虎视眈眈,无数双眼睛盯着储君,明枪暗箭防不胜防。那些阴私肮脏的事,白衣的萧昭昀不该亲自去碰。
黑暗的事,由他来做就够了。
“我明白。”裴烬寒低声道,“我会瞒着殿下。”
自此,定下了隐秘的约定。
往后每一个深夜,当东宫灯火渐次熄灭,所有人都沉入梦乡的时候,裴烬寒便悄悄起身,去往东宫一处废弃的旧校场。沈砚会在那里等他,教他近身搏杀、潜行隐匿、辨识毒药、审问探听,还有如何不动声色观察人心,分辨言语里的真假。
白日里,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听话、跟着萧昭昀读书习字的少年。
萧昭昀批阅奏折,他就坐在一旁看书;萧昭昀和朝臣议事,他垂手侍立,一言不发;萧昭昀同他闲谈诗书山河,他便顺着话头应答,温顺妥帖,一如从前。
白日是依附白衣的影子,夜里,他在黑暗里磨淬刀锋。
白日的温顺是外壳,深夜的搏杀,才是他悄悄积蓄力量的真相。
沈砚教得极严,一招一式毫不留情。校场的地面粗糙,他摔倒了无数次,磕碰得满身青紫,手臂、肩头常常新伤叠旧伤。有时候夜里练完,浑身酸痛,连抬手握笔都发颤。
第二日在书房,萧昭昀偶尔会看见他手腕上遮掩不及的淤青,便会皱眉问他是怎么回事。
裴烬寒早备好说辞,垂着眼,从容回话:“昨日在后院练弓,不小心摔了。”
萧昭昀不疑有他,只当他练习射术不慎受伤,取出上好的疗伤药膏,亲自递给他:“习武量力而行,不必太过拼命。伤重了,耽误读书。”
指尖相触,萧昭昀的掌心温润。
裴烬寒接过药膏,指尖微微发颤,低声道谢:“多谢殿下。”
他捧着那一小盒药膏,心口又暖又涩。
萧昭昀盼着他平安顺遂,不希望他沾染血腥。可他走的路,注定和殿下期许的方向背道而驰。
日子一日日流淌,春去夏来,荷风漫过东宫池沼。
裴烬寒的进步快得惊人。
不止弓马越发娴熟,近身搏杀、追踪隐匿的本事,也一日千里。沈砚偶尔都暗自心惊,这少年的悟性、隐忍、狠劲,远超他见过的所有暗卫苗子。他学这些,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黑暗。
同时,沈砚也会慢慢把朝堂的消息、各方势力的纠葛,一点点讲给他听。
外戚把持部分兵权,野心勃勃;几位皇子各有盘算,暗中拉拢朝臣;老皇帝日渐倦怠,心思难测,看似宠爱储君,可帝王之心,从来没有全然的信任。
一桩桩,一件件,藏在盛世表皮之下的暗流,慢慢摊开在裴烬寒眼前。
他安静听着,默默记在心里,在心底默默梳理各方势力的强弱、敌人的软肋、可以拉拢的人。
他开始借着替萧昭昀跑腿、出宫采买的机会,悄悄接触沈砚介绍的寒门武人、底层斥候。那些人大多出身寒苦,不被世家看重,一腔才干无处施展。裴烬寒以低调的方式接济他们,许诺前程,慢慢收拢人心。
他做得极隐蔽,所有往来都绕开东宫的耳目,从不留下把柄,更不会让萧昭昀察觉到分毫。
他不想让萧昭昀为难,更不想让白衣的人,看见他手上渐渐滋生的黑暗。
这一日午后,暑气正盛,萧昭昀在书房纳凉,翻着一卷地方志,忽然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看书的裴烬寒。
少年长高了不少,玄色衣衫衬得身形挺拔,眉眼依旧沉静,只是仔细看,眼底深处,已经藏了一层不属于少年人的沉敛。
“烬寒,”萧昭昀轻声唤他,“你近来,似乎话更少了。”
裴烬寒合上书卷,抬眸看向他,神色温顺:“弟子只是读书入神,忘了言语。”
萧昭昀望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总想着,给你一个安稳的地方,不必再尝从前流离的苦。你不必时时刻刻绷着身子,不必事事小心翼翼。在东宫,你可以松弛一些。”
他是真心希望裴烬寒活得轻松自在,不必永远带着戒备。
裴烬寒垂眸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松弛?他不敢。
只要一日还有人轻视他、算计萧昭昀,他就不能松。他身上的锋芒,只能藏,不能放。
“弟子知道。”他轻声应,“承蒙殿下照拂,弟子已经很好了。”
萧昭昀看着他,没有再多说,重新低头看向书卷。
窗外荷风轻轻吹入,卷起书页一角。一白一黑,同在一间书房,烛火与日光之下,看着是相依相伴的温情。
只是萧昭昀看不见,少年垂在腿侧的手,指腹摩挲着掌心一道新添的薄疤。
那是昨夜在校场练短刃时,被刀锋划开的伤口。
他的刀,他的谋,他悄悄织起的网,都在暗处,缓缓成型。
他还没有想好以后要走到哪一步,只是心底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:
他要足够强,强到可以隔绝所有伤害萧昭昀的人和事。
若是这条路,最后只能踏入黑暗,那他便独自走进黑暗,把他的月亮,好好护在身后。
夏日的蝉鸣聒噪,掩盖了旧校场每一个深夜里,刀刃相撞的脆响。
盛世的春风还裹着东宫的温柔,落下了第一枚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