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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寒原惊变 : ...

  •   十日光阴,在北疆荒原的寒风里走得格外仓促。

      青石堡内外,没有一刻停歇。城墙的缝隙用黏土与碎石填实,垛口补上新的木盾,堡外两道环形壕沟已经挖通,沟底插满削尖的木刺,壕前层层排布拒马与鹿角。从周边屯堡转运来的箭矢、火油、滚木礌石一车车送入堡中,沿着城墙内侧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
      林远肩头的鞭伤还未完全收口,依旧时常隐隐作痛,可他已经不再守在毡榻之上。每日天刚蒙蒙亮,他便跟着守将巡遍城墙每一处角落,凭着多年在北疆和胡人周旋的阅历,一一指出防御的疏漏。

      “这一段城墙根基挨着土坡,胡人可以借着坡地抬云梯,要在这里多加床弩,再备下大量火油。”林远伸手指向西北侧的墙体,那里正是整片堡墙最矮的一截,“拓拔赤熟悉青石堡,当年他跟着老首领来互市的时候,便看过这里的地势,攻城时一定会优先选此处突破。”

      守将郑重记下,立刻调拨士卒,增设弩台。

      幸存的三十余名残兵,也跟着一同上城。他们大多带着旧伤,沉默寡言,往日里的锐气沉淀成沉郁的悍勇。谷地一战死去弟兄的模样,刻在每个人心底。他们不怎么说话,只是认真磨着刀,检查弓矢,轮流值守垛口。

      “这一次,我们不退。”休息的时候,一名年轻士卒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。

      林远转头望向草原方向,枯草在风里起伏,无边无际。
      “不是不退,是不能退。”他缓缓道,“堡后面就是收拢过来的百姓,老弱妇孺全都在这里。我们退一步,他们就再无安身之处。”

      堡内另外一处僻静院落,阿古尔被安置在此,有亲兵护卫,也有专人看管,不让他随意露面,避免被拓拔赤的斥候捕捉到踪迹,拿来大肆渲染。他的伤势日渐好转,白日里便和自己带来的心腹密谈,安排他们分批动身。

      一共七人,分成三拨,趁着夜色,各选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荒径,悄悄离开青石堡,重回草原。他们不带重甲,只配短刀、轻弓,身上藏着阿古尔亲手刻制的小木牌,目标是那些依旧在观望、不愿追随拓拔赤死战的部族。

      “记住,不可和拓拔赤的队伍正面撞上。只悄悄传一句话:拓拔赤带着主力南下攻堡,草场后方空虚,他拿族人性命换权柄,盐茶断绝的苦,还要熬到何时。”阿古尔一一叮嘱,“若是事不可为,不要硬撑,寻机会退回边境。”

      心腹们躬身领命,趁着夜色的掩护,消失在荒原深处。这是一步极险的暗棋,成败未知,一旦被拓拔赤的游骑拿住,便是死路一条。

      草原主营,数万骑兵已经集结完毕。

      连片毡帐绵延数十里,马嘶震天,皮革、油脂、战马汗味混杂在凛冽的秋风里。拓拔赤一身鞣制重甲,腰挎弯刀,登上土台,检阅麾下各部骑兵。

      这些人马成分驳杂:有他一手培养、绝对忠心的嫡系死士,也有迫于威势、勉强应征的部族牧民。不少牧民骑在马上,神色漠然,握着弓箭的手并不坚定,只是被周遭同伴裹挟,不得不来。拓拔赤看在眼里,却毫不在意——只要大军在手,只要能攻破青石堡,劫掠到足够粮草物资,那些动摇之人,自然会重新倒向他。

      他抬手,传令各部头领齐聚台前。

      “青石堡就在前方。拿下它,堡内粮草、物资,任由各部自取;抓住阿古尔,杀鸡儆猴,往后草原之上,再无人敢私通大靖!”拓拔赤的声音借着风,传遍阵列,“攻破堡寨之后,我们便可长驱直入,直取南边州县,盐茶布匹,不必再低声下气求中原人!”

      欢呼应声参差不齐,嫡系高声呐喊,其余部族只是草草附和。拓拔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却没有当场发作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号角长鸣。

      数万骑兵拔营启程。队伍铺展在枯黄的草原上,如同一条漆黑的长河,向着南边边境缓缓涌动。前锋斥候四散而出,清扫沿路踪迹,探查青石堡外围的哨点;辎重队伍跟在中段,驱赶着牛羊、驮载粮草的驮马;拓拔赤亲领精锐,居于中军。

      行军速度不快,骑兵不必疾驰,稳步向前,留出力气,留待攻城死战。荒原之上,马蹄踏过衰草,沉闷的隆隆声响,隔着很远都能隐约听见。

      斥候快马飞奔,将拓拔赤大军开拔的消息送入青石堡。

      守将登上城头,远眺草原,面色凝重:“来了。”

      号令立刻层层传递下去,城头士卒全部就位,弓弩上弦,乡勇也拿起长矛,守在内墙通道。外围山林里预先集结的机动游骑收到讯号,悄然隐匿踪迹,埋伏在预定位置,静静等待攻城打响之后,伺机袭扰粮道。

      加急信使从青石堡出发,快马南下,直奔京城。

      东宫之中,萧昭昀、裴烬寒、沈砚守在舆图之前,等着北疆的消息。

      “拓拔赤大军已经动身,不出三日,便可抵达青石堡城下。”沈砚捏着刚送到的密报,指尖微微收紧,“我们调派的后援边军,距离青石堡还有两日路程,能不能在开战之前赶到,要看驿路顺畅与否。”

      裴烬寒目光落在青石堡后方的几条山道上:“后援走这条近道,可山道狭窄,行军不快。不能指望援军一到就立刻解围,青石堡必须先独自扛住首轮猛攻。”

      萧昭昀轻轻点头:“给青石堡再传一道命令,不求一战破敌,只求拖住。只要拖得足够久,两件事情便会慢慢变化:一是草原后方,阿古尔派出去的人,或许能撬动观望部族;二是拓拔赤大军在外远征,粮草消耗极快,草原本就入冬在即,粮草一旦接济不上,军心必然浮动。”

      “只是拖字诀,代价太重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城头将士要直面数万骑兵轮番强攻,伤亡恐怕会很重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萧昭昀声音沉下来,“可眼下没有更轻巧的法子。我们守住边界,不越境决战,所有压力,都压在堡寨的守军身上。”

      裴烬寒思索片刻,开口补充:“再传信给外围游骑统领,不必硬打,专盯辎重队伍。胡人骑兵能忍饥赶路,可驮运粮草的民夫、驮马战力薄弱,一次次骚扰,断他补给,比正面厮杀更能动摇拓拔赤大军。”

      “就按这个安排。”萧昭昀提笔,写下手书,交给信使。

      信使接过信函,转身快步离去。

      北疆荒原,昼夜温差越来越大。白日寒风割面,入夜之后气温骤降,士卒们裹紧棉衣,胡人骑兵靠着兽皮御寒,行军路上,已经有人冻伤手脚。不少牧民私下里低声抱怨,好好的草场不待,跑到边境苦寒之地打仗,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。

      流言,已经在胡人队伍的底层悄悄滋生,只是被拓拔赤的亲兵强行压制着,不敢蔓延开来。

      大军行至距离青石堡三十里的草滩,拓拔赤下令暂时扎营休整,让战马饮水进食,士卒歇息,同时派出大量斥候,摸清青石堡外围所有哨卡、伏兵的位置。

      斥候回报,青石堡戒备森严,壕沟、拒马齐备,城头布满床弩火油,山林之中隐约有游骑活动,却没有主动出来挑战的意思。

      拓拔赤听完,冷笑一声。

      “萧昭昀以为靠着一座堡寨,几道壕沟,就能挡住我?明日一早,全军推进,正午时分,开始攻城。”

      消息连夜送入青石堡。

      堡内灯火彻夜不息。军医清点草药绷带,伙夫连夜蒸制干粮,城头士卒轮班值守,目光死死盯着北方漆黑的荒原。

      林远独自站在西北侧那一段矮墙的垛口边,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襟。他握着长刀,刀身磨得发亮。他清楚,明日的血战,会比谷地那一战更加残酷。

      他看向堡内成片临时搭建的棚屋,里面安睡着从各个村落迁来的百姓,孩童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细碎的呓语。

      “弟兄们,我们守得住。”他轻声自语,像是说给死去的袍泽,也说给自己听。

      夜色深沉,荒原两边,两支力量隔着三十里枯草遥遥对峙。一边是蓄势待发、裹挟着怒火而来的数万胡骑,一边是依托坚城、背护百姓、决意死战的大靖守军。

      第二日的朝阳升起之时,青石堡的血战,便要拉开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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