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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寒原惊变 : ...

  •   天光破开荒原浓雾的时候,拓拔赤的号角响了。

      低沉绵长的牛角号一声接着一声,滚过枯黄草甸,传到青石堡城头。原本还在朦胧晨雾里蛰伏的数万骑兵,缓缓向前压进,马蹄碾过衰草,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闷响,像是荒原深处苏醒的惊雷。

      拓拔赤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,身披厚重皮甲,弯刀悬在腰侧。他将大军分作三队,左右两翼骑兵牵制其余几段城墙,他亲自带领精锐主攻西北那道矮墙——正如林远先前预判的那样,这一处墙体地势吃亏,墙外土坡缓缓抬升,是整座青石堡最容易贴近、架设云梯的地方。

      “传令,先以箭雨压制城头!”拓拔赤抬手。

      令旗挥动,前排数千弓手齐齐上前,在距离壕沟百步之外列阵。一声呼喝,弓弦震响,密密麻麻的箭矢腾空而起,黑压压一片遮过刚亮起来的天幕,向着城头泼洒过去。

      “盾!”青石堡守将厉声嘶吼。

      城头士卒立刻举起木盾,盾牌层层相连,叮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。不少箭矢穿透木盾缝隙,扎进士卒肩头、手臂,惨叫声此起彼伏,受伤的人立刻被同伴拖到垛口之后,军医提着药囊往来奔走,绷带很快就被鲜血浸透。

      一轮箭雨过后,胡人推着云梯、抬着填壕的柴捆向前冲锋。

      壕沟之内木刺林立,直接跨过去必死无疑,胡人先锋便把一捆捆干枯柴薪、土袋抛入沟中,想要快速填埋出通路。城头床弩随之轰鸣,粗长的弩箭呼啸射出,力道足以贯穿两三人,冲在最前面的胡人接连倒地,尸体滚落在柴堆之上,鲜血顺着沟底的泥土慢慢渗开。

      “火油!”林远站在西北墙段,声音嘶哑,他肩头旧伤被方才的震动扯得刺痛,可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逼近壕沟的敌兵。

      早已备好的陶罐被士卒合力抬到垛口,裹着麻布,蘸满油脂,点燃之后,顺着城墙外侧抛掷下去。火罐砸在柴捆上瞬间炸裂,火焰轰然腾起,黑烟滚滚,灼烧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里。正在填壕的胡人猝不及防,身上沾了火油,在地上翻滚哀嚎,火势顺着干燥柴薪快速蔓延,短短片刻,壕沟前化作一片火海。

      胡人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。

      拓拔赤在阵后看得清楚,面色铁青,厉声喝令亲兵上前督战,不许任何人后退。第二批先锋紧接着补上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抛掷土袋柴捆,冒着烈焰填沟。火焰灼烧皮肉的惨叫、将领的喝骂、兵刃碰撞之声,揉成一团,笼罩在青石堡西北墙外。

      这是首轮强攻,从日出一直厮杀到近午。

      胡人死伤惨重,却终究在火海侧边,勉强填出一条狭窄通路。数架云梯被合力抬过壕沟,重重搭在城墙垛口边缘,胡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,弯刀劈砍,嘶吼着想要冲上城头。

      林远提刀迎上去,身边跟着那三十余名谷地一战幸存的残兵。他们彼此之间无需多言,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刻在骨子里,几人一组,有的挥刀砍断云梯上攀援的敌人,有的举长矛向下猛刺,还有人搬起石块狠狠砸向云梯中段。

      一名胡人悍勇头目已经翻上垛口,弯刀直刺就近一名年轻士卒。林远跨步上前,刀刃横挥,狠狠架开这一刀,两柄铁器相撞,震得他手臂发麻,旧伤一阵剧痛。他咬牙顺势向前,刀锋抹过对方脖颈,那名胡人头目闷哼一声,仰面从云梯上摔落,重重砸在地面。

      可胡人源源不断,一架云梯被推倒,立刻又有新的架上来。城头守军不断倒下,缺口处的压力越来越大,守军的尸体顺着垛口滑落,和胡人的尸体堆叠在一处,城墙砖石被血浸透,踩上去湿滑黏腻。

      守将在主城头来回调度,看着西北墙段险象环生,咬牙分出预备队驰援:“再撑一撑!山林里的游骑该动手了!”

      城外山林,埋伏已久的大靖游骑统领,一直盯着胡人后方的辎重队伍。

      拓拔赤把绝大多数兵力投入攻城,护粮的只有不足千人,大多是临时征调的牧民,战力薄弱。看见攻城进入白热化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墙厮杀吸引,统领猛地抽出长刀:“动手!”

      数百游骑从林间隐蔽处疾驰杀出,不与外围警戒的胡骑纠缠,直扑绵延数里的辎重队伍。护粮的胡人猝不及防,惊慌失措,短兵相接之下节节溃败。游骑不贪恋斩敌,优先引燃粮车,火把甩上堆满干粮、肉干、草料的驮架,火光瞬间在胡人后队炸开。

      “粮队遇袭!粮草起火了!”

      惊慌的呼喊一层层传到拓拔赤耳中。他正盯着城头,眼看西北墙段摇摇欲坠,只差最后一股力气便能破城,听闻后方变故,胸中怒火翻涌。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堡寨缺口,一边是全军赖以支撑的粮草,一旦粮草焚毁,数万大军困在荒原,不等守军反攻,便要陷入饥寒绝境。

      “分两千人回去,剿灭袭扰粮道的游骑!速去!”拓拔赤咬牙下令。

      两千骑兵调转马头,向后驰援辎重。城头的攻势,不由得稍稍放缓了几分。

      城头的守军抓住这喘息的空隙,赶紧补筑受损的垛口,重新堆放滚木礌石,救治重伤的弟兄。林远靠着城墙粗重喘息,他的手臂又添一道刀口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,军医匆匆过来,快速给他包扎,劝他退下休整,被他摇头回绝。

      “这里不能没人盯着。”林远望向草原方向,“拓拔赤只是暂时分兵,等扫清游骑,攻势只会更凶。”

      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后方的厮杀声慢慢平息。驰援的胡骑击退了游骑,只是粮草已经烧掉了近三成,满地烧焦的粮袋和驮马尸体,空气中满是焦糊气息。游骑没有硬拼,在造成破坏之后,依照原定计策,迅速退回山林深处,四散隐匿,等待下一次机会。

      拓拔赤看着损毁的粮草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粮草折损,时间便更加紧迫,他不能再慢慢消耗,必须尽快攻破青石堡,夺取堡内囤积的存粮。

      “全军压上,不计伤亡,今日一定要破城!”

      新一轮猛攻,比之前更加狂暴。

      拓拔赤把嫡系精锐全部调往西北矮墙,无数云梯同时搭上城墙,胡兵前仆后继,哪怕前面的人被砍落、被火油焚烧,后面依旧踩着尸体向上冲锋。城头的木盾已经损耗大半,箭矢存量飞速下降,伤员越来越多,能够持刃作战的士卒一点点减少。

      有一处垛口终于被胡人撕开缺口,十几名胡兵冲上城头,在墙段之上站稳脚跟,挥刀砍杀周遭守军。

      “堵上缺口!”林远大喝一声,带着残兵和增援过来的乡勇,迎着胡人冲上去。

      狭小的城头平台上,陷入惨烈的近身混战。长矛折断,短刀卷刃,有人直接抱起石块砸向敌人,甚至近身扭打,用牙齿、拳头搏命。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濒死的哀鸣混在一起,鲜血顺着城墙缝隙不断往下流淌,在墙根汇成暗红色水洼。

      一名胡人骑兵首领盯住林远,知道他是这一段守军的主心骨,策马靠近墙下,搭上长弓,一箭瞄准他胸口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旁边一名士卒看见,猛地扑过来撞开林远。箭矢狠狠扎进这名士卒后背,他闷哼一声,倒在林远怀里,很快没了气息。

      是当初跟着林远从谷地一战活下来的年轻人,方才还和他一同持刀御敌。

      林远抱着渐渐变冷的袍泽,胸腔里一股悲恸与怒火直冲头顶。他把尸首轻轻放在一旁,握紧长刀,迎着冲上来的胡人悍卒,再度杀入战团,刀招狠厉,不留半分余地。

      守将在另一侧城头看见缺口迟迟无法肃清,心中焦灼,派人登上高处烽火台,点燃第二道狼烟。这是预先约定的讯号——堡内压力已经到极限,急切等候后方增援边军赶来。

      狼烟扶摇直上,在灰蒙蒙的荒原上空清晰可见。

      消息顺着烽燧一路向南传递,日夜不停,送入京城东宫。

      萧昭昀、裴烬寒、沈砚守在舆图之前,看到信使带来青石堡燃起第二道狼烟的消息,气氛瞬间凝重。

      “狼烟二次示警,西北墙段出现缺口,胡人攻势极猛,守军快要撑不住了。”沈砚指尖攥紧信纸,声音紧绷,“我们调派的援军,按脚程,本该今日午后抵达,可山道昨夜起了浓雾,行军受阻,至少还要多耽搁大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裴烬寒俯身盯着地图上通往青石堡的山道,眉头紧锁:“半个时辰,放在寻常时日不算什么,在城头血战的时候,足以决定青石堡的存亡。拓拔赤若是在援军抵达之前冲破防线,堡内百姓、阿古尔,所有人都很难脱身。”

      萧昭昀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信使:“再传信给游骑统领,不必执着于焚烧粮草,分出一部分人马,在胡人侧翼不断骚扰,制造大军驰援的假象,牵制拓拔赤的兵力,尽量为青石堡拖到援军到来。另外,加急传信援军主将,抛下笨重辎重,轻装急行,优先赶赴青石堡!”

      “是!”信使领命,转身疾驰而出。

      “还有草原那边。”裴烬寒轻声补充,“阿古尔派出去的心腹,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,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观望部族,在拓拔赤后方动手。如果后方乱起来,拓拔赤必然分心。”

      “只能等。”萧昭昀低声道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想尽一切办法,争取时间。青石堡的守军,每多撑一刻,胜算就多一分。”

      北疆青石堡城头,厮杀依旧没有停歇。

      缺口反复易手,胡人冲上来,被守军拼死压下去,没过多久,又有新的一批攀上来。守军伤亡持续增加,军医帐内已经放不下伤员,不少受伤的士卒,简单包扎之后,咬着牙重新拿起兵器回到城头。堡内的百姓也没有坐以待毙,青壮乡勇源源不断补上城头,妇人来回搬运石块、火油,烧热水、裹绷带,老弱和孩童躲在内堡地窖里,听着外面震天的厮杀声,瑟瑟发抖,默默祈祷守军守住城墙。

      拓拔赤立于阵前,目光死死盯着那处缺口,他看见城头守军越来越少,心中狂喜,不断催促麾下精锐猛攻。他已经笃定,再坚持片刻,青石堡就要被他拿下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胡人队伍的东侧后方,忽然响起密集的号角与呐喊,山林边缘尘土飞扬,旗帜晃动,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包抄过来。

      拓拔赤心中一紧,以为是大靖援军已经赶到,急忙抽调一部分攻城兵力,转头防备东侧。

      其实那只是游骑依照计策,扬起尘土、多插旗帜,虚张声势。可在血战焦灼的关头,谁也不敢轻易赌对方是疑兵。

      这一次分兵,给了城头守军宝贵的喘息之机。林远抓住机会,带着仅剩的弟兄,合力清剿缺口内残余的胡兵,搬来巨石、木梁,死死堵住破开的垛口。

      半个时辰,煎熬得如同漫长一日。

      荒原南侧,终于传来整齐的行军号角。

      援军的旗帜,出现在地平线上。数千边军轻装急行,赶在青石堡彻底陷落之前,如期抵达。

      “援军到了!援军来了!”城头士卒看见旗号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原本快要耗尽的气力,仿佛一瞬间又涌了上来。

      拓拔赤抬眼望向南方,看着那支正在快速靠近的援军队伍,脸色骤然沉到谷底。

      原本的机会,已经错过了。

      他原本打算趁着守军兵力枯竭,一举破堡,可几番被游骑袭扰、疑兵牵制,耽搁了时机。如今青石堡守军得到生力军呼应,外围还有游走的游骑伺机而动,继续强攻,只会徒增巨大伤亡,很难再占到便宜。

      他不甘心地望着那道浸透鲜血的青石城墙,沉默良久,咬牙下达号令:“鸣金,收兵!”

      撤退的号角响起,正在攀城厮杀的胡人骑兵,迟疑着缓缓退离城墙,向后收拢队伍。他们疲惫不堪,身上沾满血污,连续大半天的猛攻,死伤惨重,不少人早就已经萌生退意,听见收兵讯号,如蒙大赦。

      城头的守军看着胡人缓缓后撤,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一松,不少人直接脱力坐倒在血泊之中,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。

      林远扶着垛口,大口喘气,望向渐渐退去的胡人大军。西北墙段残破不堪,遍地尸体,血水流进泥土,染红大片荒原。这一场血战,他们守住了青石堡,可代价沉重,许许多多一同守堡的弟兄,永远留在了这道城墙之上。

      守将登上城头,望着胡人扎下临时营寨的方向,沉声开口:“他们只是暂时退走,不是溃败。拓拔赤粮草受损,又没能破城,不会就此善罢甘休,接下来,只会想别的法子困死我们。”

      援军主将登上城墙,和守将见礼,立刻安排援军接管各处防御,清点伤亡、整理军械、修补破损城墙。

      而在草原深处,一条隐秘的草径之上,阿古尔派出去的心腹,终于联系上了三个原本观望的小部族首领。拓拔赤主力尽数南下,草场后方空虚,这些首领看着族中老少,想着长久断绝的盐茶,又听闻青石堡血战、拓拔赤粮草受损的消息,心中的天平,悄悄倾斜。

      一封密信,借着夜色,悄然送往青石堡。

      荒原之上,血战暂时落幕,可对峙远远没有结束。拓拔赤大军驻扎在青石堡北面不远处,像一头负伤蛰伏的猛兽,依旧牢牢锁死这座边防重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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