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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寒原惊变 : ...

  •   宫道上秋风凛冽,枯叶被卷得沙沙作响。萧昭昀踏着夜色去往御书房,宫灯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路之上,他心中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、利弊得失反复梳理妥当。

     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,帝王正捏着北疆送来的急报,眉头紧锁。案旁还放着几份刚刚递上来的奏章,皆是听闻草原集会生变之后,大臣连夜写就的谏言。

      “昭昀来了。”帝王抬眼,声音沉缓,“青石堡送来消息,阿古尔在拓拔赤的王帐之中发难,突围之后,被我们的游骑接应入境。如今拓拔赤已经在草原各处散播传言,说我朝刻意离间呼勒部,收容叛酋,意图搅乱草原。朝中不少大臣已经上书,说你此举,授人以柄,激化战祸。”

      萧昭昀躬身行礼,垂首回话:“父皇,此事前因后果,儿臣不敢隐瞒。拓拔赤召集各部首领,本就是设下杀局,清洗所有不愿追随他征战的部族。阿古尔与其他几位首领,是被逼反抗,并非无端作乱。若是我们当时在边界袖手旁观,任由拓拔赤将他们斩杀,草原之上,所有心存善意、期盼通商休战的牧民,都会明白,向我朝示好,只有死路一条。往后再无人敢和我们互通消息,拓拔赤便能毫无阻碍,整合整个呼勒部,全力叩关。”

      帝王放下文书,指尖轻轻敲击案面:“可如今结果,是拓拔赤得了说辞。他借着这件事,号召草原各部同仇敌忾,大举征调兵马。边关的压力,较之从前何止倍增。不少大臣质问,为了一个部族首领,惹来草原倾巢来犯,是否值得。”

      “代价确实沉重,儿臣心中清楚。”萧昭昀抬眼,目光沉静,“但这不是主动挑起祸乱,是拓拔赤早已决意开战。就算没有阿古尔这件事,他依旧会不断派出小队劫掠村落,一点点逼迫我们出关。区别只在于,今日我们护住了阿古尔,草原里还留着一丝看清真相的火种;若是舍弃阿古尔,那一点火种,便彻底熄灭。”

      他上前一步,看向摊开的北疆舆图:“拓拔赤靠谎言裹挟族人,可草原牧民的难处是实实在在的。盐、茶、铁器,这些东西,草原自己无法产出。他可以靠着一时的煽动,让族人拿起刀弓,却没法凭空变出这些生计必需之物。一时的怒火撑不住长久的寒冬。只要我们防线稳固,不主动踏入草原决战,时间依旧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
      “可若是拓拔赤大军压境,数堡同时被围攻,防线一旦有一处崩破,边境州县便会生灵涂炭。”帝王的声音带着忧虑,“固守之策,终究是被动防守,处处都要承受风险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们不能只守不调。”萧昭昀从容回禀,“儿臣已经传信北疆,所有堡寨升至最高戒备,游骑加密巡哨,隘口增设伏兵。同时继续催促边民迁入屯堡,乡勇配合守军值守。阿古尔这边,我们会妥善安置,严加保护,却不轻易让他出面和胡人对质,避免再给拓拔赤更多口实。我们只守住国境,不主动越界,拓拔赤的所有说辞,终究只能用来蒙蔽一时。”

      帝王沉默良久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他一边是满朝文武不断的劝谏,一边是北疆千万百姓的安危,一边是一旦大举入草原,战火绵延无尽的隐患。

      许久,帝王缓缓开口:“朕明白你的考量。只是明日早朝,这件事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,你要当庭面对群臣的诘问。”

      “儿臣明白,自会据实应答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帝王颔首,“传旨北疆,依你安排行事。命北疆各镇,粮草箭矢加急输送至边境堡寨,所有边军,无朕手诏,不得越过边境土埂。”

      萧昭昀领旨告退,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夜色更深。

      第二日早朝,钟声传遍皇城。

     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,待内侍把北疆事变的消息当众宣读,朝堂立刻沸腾起来。

     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,手持笏板,语气激昂:“陛下!储君安排游骑在边界接应阿古尔,乃是引火烧身!拓拔赤本就觊觎边境,如今得了名正言顺的理由,集结草原各部,大军旦夕将至!阿古尔乃是呼勒部族之人,他们草原内部的纷争,我们本不该插手!如今收留叛酋,落人口实,后患无穷!臣恳请陛下,将阿古尔遣送回草原,交给拓拔赤,以此平息草原之怒!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不少主战官员纷纷附和。

      “臣附议!送回阿古尔,打消拓拔赤出兵的借口!”

      “是啊,为了一个外人,拿整个北疆冒险,得不偿失!”

      萧昭昀稳步出列,立于大殿中央,迎着众人的目光,声音清晰传遍大殿:“诸位大人,遣送阿古尔回去,便能平息战火吗?”

      他环视众人,继续说道:“拓拔赤的目标,从来不是阿古尔一人。他想要的,是逼迫我朝大军出关,在草原之上和他决战,再借着战事,牢牢掌控整个呼勒部。就算我们今日把阿古尔送回去,他杀了阿古尔,过些时日,依旧会找别的由头,袭扰边境、劫掠村落。战火的根源,是他想要权位,不是阿古尔。”

      “收留他,不是为了帮草原部族争权,是为了给草原上千千万万不愿开战的牧民留一条活路。若是我们今日,为了息事宁人,把主动向我们靠拢的人送回去受死,将来,还有谁愿意相信我们?一旦将来有机会重开互市,草原各部,谁还敢和我们安心通商?”

      “可大战近在眼前!”老将沉声开口,“拓拔赤已经在集结兵马,一旦数万骑兵铺天盖地压到边境,我们的堡寨能不能扛得住?到那时,死伤的是我大靖的将士与百姓!”

      “所以我们加固防线,囤积粮草,整备士卒,做好迎战的准备。”萧昭昀不慌不忙,“备战,不等于主动开战。守在国境之内,依托堡寨工事御敌,我们占尽地利。若是主动跨进草原,茫茫荒原,补给绵长,胡人骑兵来去自如,那才是真正的险局。”

      大殿之上,争论此起彼伏。两派各执一词,言辞交锋,久久没有停歇。一部分官员认同萧昭昀长远的谋划,也有不少人,被近在眼前的战事威胁牵动,一心想要一战解决边患。

      帝王坐在御座之上,静静听着所有人争辩,直到人声稍稍平息,才缓缓开口定调。

      “朕意已决。阿古尔留在青石堡安置,不遣返。北疆全线戒备,粮草军械持续输送。边军固守边境,不主动越境征伐。但若胡人叩关来攻,便全力迎击,护我疆土子民。”

      旨意落下,争论渐渐平息。主战的官员心中不甘,却也只能遵旨。只是不少人看向萧昭昀的目光里,依旧带着忧虑。

      旨意快马送出京城,一路向北。

      北疆青石堡,消息传到堡内。

      阿古尔躺在榻上,听完守将转述朝堂的决断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清楚,自己这条命,是大靖赌着北疆的安稳保下来的。

      “我知道,因为我,给南边添了许多麻烦。”阿古尔声音虚弱,“我手下还有几个心腹,熟悉草原各路草场,愿意悄悄出去,避开拓拔赤的耳目,去给那些还在观望的首领传信。告诉他们,拓拔赤是拿族人的性命,换他自己的王座。”

      守将略一思索,说道:“此事凶险,拓拔赤现在搜捕极严。若是要派人,务必轻装简行,分散走不同小路,一旦察觉风声不对,立刻撤回边界。我会安排向导,配合他们。”

      与此同时,草原深处,拓拔赤的主营。

      连日来,传令骑手往来不绝。拓拔赤以“大靖离间草原、收容叛贼”为旗号,向各个草场征调青壮骑兵。不少部族首领心中不愿,却迫于他的威势,不得不送人、送马。短短数日,草原各处的骑兵,源源不断向他的主营汇聚。

      连绵的毡帐在草滩上铺展开,一眼望不到尽头,战马嘶鸣,磨刀声日夜不绝。拓拔赤站在高坡之上,望着自己日渐壮大的大军,眼底寒光翻涌。

      “萧昭昀以为靠着几道堡寨,就能挡住我?”他低声对身边心腹说道,“这一次,我不打零散村落,不搞小股袭扰。我集齐主力,直扑青石堡。拿下青石堡,撕开防线,长驱直入。到那时,就算大靖不肯出关,战火也会烧进他们的土地。”

      心腹躬身领命:“各部兵马还在陆续赶来,至多十日,大军便可齐备,随时可以起兵。”

      “十日。”拓拔赤望着南边边境的方向,“十日之后,叩关。”

      消息被草原上暗伏的细作冒险送出,加急送入青石堡,再转递京城。

      东宫之内,沈砚拿着密报,面色凝重:“拓拔赤打算集齐全部主力,十日之后,强攻青石堡。这一次,不是分兵袭扰,是决战之势。”

      裴烬寒俯身看着舆图,指尖落在青石堡:“青石堡是边境核心,粮草囤积最多,也是阿古尔藏身之处。拓拔赤选这里,一来是要拔掉边防重镇,二来,也是想亲手抓住阿古尔,以儆效尤。青石堡虽坚固,可若是数万骑兵轮番猛攻,压力极大。”

      萧昭昀凝神思索片刻,缓缓安排:“立刻传信北疆,第一,青石堡加紧加固城墙,挖掘壕沟,增设拒马,把附近屯堡的粮草、箭矢优先向青石堡输送;第二,调动周边所有机动游骑,集结在青石堡侧后方的山林,不进堡内,在外围游走,伺机袭扰敌军后队、截断粮道;第三,安排信使,悄悄给阿古尔的心腹传信,让他们抓紧最后的时间,联络草原观望部族,一旦拓拔赤主力离开草场去攻打青石堡,后方空虚,正是他们暗中动作的时机。”

      “只是十日时间太紧。”沈砚皱眉,“各地粮草、兵员调运,都要时间。”

      “能调多少是多少。”萧昭昀抬眼,“这一战,是第二卷里最关键的一关。守住青石堡,拓拔赤声势受挫,草原上的裂痕还有机会继续扩大;若是青石堡陷落,北疆防线破开,朝堂之上固守的方略,再无立足之地,大军出关,便再难避免。”

      寒风穿过窗棂,吹动案上的舆图边角。

      一边是草原上不断汇聚、磨刀备战的数万铁骑,一边是青石堡里严阵以待、抓紧修缮工事的守军,还有藏在草原深处,屏息等待时机的一众观望部族。

      十日之期,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。

      北疆的寒原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血战的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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