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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寒原惊变 第二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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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末的草原,衰草连天,寒风卷着碎沙,打在毡帐皮面上噼啪作响。
拓拔赤传下号令,召集呼勒部所有大小部族首领,齐聚中央主帐议事。传令的骑手奔走各个草场,言辞温和,只说是商议抵御大靖、分配劫掠所得的粮帛,共商过冬的生计。
可风声早已提前悄悄散开。
阿古尔收到萧昭昀那封密信之后,一连两夜没有合眼。他把妻儿托付给最忠心的老仆,藏到一处极偏的冬窝子,只带了两名贴身勇士,随身暗藏短刃,骑马去往拓拔赤的王帐。一路之上,他不断和沿途相熟的小首领暗中对视,彼此眼底都藏着忐忑——他们都清楚,这场集会,哪里是商议过冬,分明是一场甄别异心的鸿门宴。
拓拔赤的主帐扎在一片开阔的草滩,四周层层环绕着他最亲信的护卫骑兵,弓刀齐备,戒备森严。各部首领陆续抵达,陆续入帐落座,帐内燃着巨大的火盆,牛油灯火光摇曳,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有人是真心追随拓拔赤,盼着靠着劫掠,熬过这个缺盐少茶的寒冬;有人迫于威势,不得不来,心中惴惴;还有像阿古尔一般,早已暗中和大靖互通消息,此刻坐在毡毯上,指尖始终按在腰间刀柄,凝神留意拓拔赤的一举一动。
拓拔赤身披鞣制厚皮袍,坐在主位,面上看不出喜怒,先开口说了一通战事得失,数落大靖固守边境、收拢百姓、沿路设伏截杀劫掠小队的种种举动,言语之间,不断渲染中原人狼子野心,想要吞并整个呼勒草原。
他话音一转,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只是我听闻,草场之中,有人私下和南边的大靖暗通款曲,背弃族人,妄图出卖草原,换取盐茶。”
一句话落下,帐内瞬间死寂,只有火盆里木柴爆裂的轻响。不少首领心头一紧,下意识垂落眼帘,不敢和拓拔赤对视。
“我本不愿猜忌同族。”拓拔赤抬手,身旁一名亲兵捧着一个皮囊上前,倒出几页残破信纸,“前些时日,截获了大靖送出来的密函,上面许诺,凡是脱离我、不再随我征战之人,战后优先通商。是谁暗中收下书信,不用我一一点名。”
阿古尔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没想到拓拔赤手里真拿到了证据,虽然不是他和青石堡往来的那一封,却足以用来发难。
“今日在此,把暗中通南的人交出来,我可以饶恕其余被蛊惑之人。若是执意隐瞒,便是与整个呼勒部为敌。”拓拔赤的声音一点点加重,“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思量时间。”
帐外,护卫骑兵悄然挪动脚步,把毡帐出入口牢牢封死。
一炷香的功夫,煎熬无比。
帐下鸦雀无声,没有人站出来指认,也没有人主动认罪。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首领,此刻吓得浑身僵硬。拓拔赤看着无人应声,眼底杀意彻底显露。
“看来,诸位是打算一同瞒我。”
他猛地挥手。
帐外早已待命的武士掀帘冲入,直奔两个之前就被拓拔赤盯上、私下流露厌战之意的小首领。那二人惊起想要反抗,可身边早有武士按住肩头,短刀一闪,鲜血溅落在羊毛毡毯上。
惨叫声刺破帐内压抑的寂静。
其余首领纷纷向后缩,不少人面色惨白。
“这便是背叛草原的下场。”拓拔赤擦去溅到衣袖上的血,目光牢牢锁向阿古尔,“阿古尔,你草场离边境最近,往来消息最是方便,你来说,是谁和南边来往?”
所有目光一瞬间聚在阿古尔身上。
阿古尔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缓缓起身,面上尽量维持平静:“大汗,我草场族人只求安稳放牧,不曾见过什么密信,也不知何人私通大靖。”
“不知?”拓拔赤低笑一声,“你的人,前些日子借着放牧的名义,靠近大靖边界,和青石堡的人碰面,我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。还要我把人带上来和你对质吗?”
底牌被掀穿。
阿古尔知道,再装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骤然拔刀,刀刃出鞘寒光一闪,就近逼退身前两名武士,同时高声对着帐内其余心存异心的首领嘶吼:“拓拔赤不是为草原!他只是为自己的权位!是他挑起战火,断了盐茶,拿族人性命换他的王座!愿意寻生路的,随我走!”
帐中瞬间大乱。
几名早和阿古尔约好的首领同时发难,拔出随身短刃,和帐内护卫厮杀在一起。刀光交错,呼喊、兵刃撞击声混作一团。拓拔赤坐在主位,面色铁青,厉声下令护卫,务必把所有人拦下,一个都不许放走。
毡帐空间狭小,混战纠缠不开。阿古尔带来的两名勇士拼死挡在他身后,为他撕开一条向外冲的缺口,两人接连负伤倒下。阿古尔身上挨了一刀,臂膀剧痛,他顾不上止血,低头弯腰,借着混乱冲出大帐,翻上早已备好的战马。
“拦住他!别让他逃去南边!”拓拔赤快步追出帐外,厉声喝令麾下骑兵,“追上阿古尔,取他首级!”
数十名精锐骑兵立刻翻身上马,马蹄轰鸣,朝着阿古尔逃亡的方向追去。
阿古尔伏在马背上,策马狂奔,伤口不断渗血,染红半边衣袖。他认得去往大靖边境的路,那是他提前记熟的逃生路线,一路专拣荒僻的草径疾驰。身后追兵越来越近,箭矢不断从耳边掠过,有几支擦着他的后背扎进泥土。
草原和大靖的边境土埂,遥遥在望。
青石堡这边,接应的游骑小队早已依照萧昭昀的安排,埋伏在边界内侧的矮坡之后,人人紧握长弓,静静等候。带队统领目光死死盯着草原方向,听见远处急促的马蹄声,立刻示意所有人戒备。
“有人冲过来了!后面有胡人追兵!”一名瞭望斥候低喝。
阿古尔的战马冲上土埂,气力将近,他几乎是滚落下马,朝着内侧奋力挥手:“救我!”
紧随其后的胡人追兵转瞬冲到边界线,领头的胡骑看见内侧埋伏的大靖游骑,一时迟疑。他们清楚,跨过土埂,便是大靖国境,一旦入内开战,便是拓拔赤一直想要的全面大战。
“放箭!阻住追兵!只在界□□击,不许越界追击!”统领沉声下令。
弓弦齐鸣,箭雨越过边境线,射向追来的胡人骑兵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手中箭落马,剩下的人连忙勒住马缰,不敢继续往前。
两方隔着一道浅浅的土埂对峙。
带队的胡骑统领咬牙,远远看着阿古尔被游骑护着退入矮坡之后,心知没法继续抓捕,恨恨地看了一眼,只能带着人马掉头折返,回去向拓拔赤复命。
接应的士卒立刻上前,扶住失血虚弱的阿古尔,简单包扎伤口,迅速护送他赶回青石堡。
消息一先一后,分头送出。
一路快马奔向拓拔赤的主营,禀报阿古尔逃入大靖境内,被边军接应救下;另一路信使策马南下,日夜兼程,把毡帐兵变、阿古尔突围入边的消息送往京城东宫。
拓拔赤听完回报,一脚踹翻身前的木案,怒火滔天。
“好!好一个阿古尔!好一个萧昭昀!”他咬牙,“他们在我的草原里收买首领,我的人追到边界,还被大靖的箭矢逼退。这下,我有足够的理由告诉所有牧民——大靖刻意挑动草原内乱,收容叛首,存心要分化呼勒部!”
他立刻传令,派出骑手奔赴所有草场,大肆宣扬这件事,刻意隐去自己设局清算、先行屠戮首领的经过,只说阿古尔收受大靖好处,背叛部族,大靖在边界设伏接应叛贼,意图祸乱草原。
原本还在观望、心底存有疑虑的不少牧民,听闻这个消息,人心再次动摇。拓拔赤抓住这个由头,征调更多青壮年入伍,草原之上,磨刀整甲的声响,比之前更加密集。
而青石堡内,阿古尔躺在军医的毡榻上,气息虚弱。
守将坐在一旁,听完阿古尔讲述主帐之内的厮杀经过,神色凝重。
“拓拔赤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借着这件事煽动族人,接下来,怕是会有一场更大规模的攻势。”
阿古尔忍着伤口的疼痛,缓缓开口:“草原里还有不少首领不愿跟着他死战,只是现在,所有人都不敢再明着联络。我逃出来,他们都会害怕,怕落得和我一样、或是方才帐中死者的下场。但拓拔赤强行征丁,很多牧民心里是不服的,只是不敢出声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部族图腾的木牌,交给守将:“这是我部族的信物,若是将来有草场的人想要寻路投奔大靖,可以持这个信物,到边界求见。”
急报送入京城东宫之时,夜色已深。
萧昭昀、裴烬寒、沈砚三人围坐在案前,看完信上记述的一切,长久沉默。
“我们接住了阿古尔,保住了这一条暗线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可代价是,拓拔赤拿到了绝佳的口实,用来凝聚部族。”
裴烬寒指尖轻轻叩着舆图上草原中部的位置,低声道:“我们本想慢慢撕开裂痕,这一次,动静太大,被拓拔赤反过来利用。他现在师出有名,部族里那些原本犹豫的人,很多会被迫站在他那边。”
萧昭昀望着烛火跳动,轻声道:“我早料到会有这一重风险。可若是当初我们不肯接应,阿古尔当场身死,往后草原之中,再也无人敢赌着性命向我们示好。今日他虽借题造势,可真相藏在草原深处,总有牧民分得清是非。”
“只是北疆的压力,会陡增数倍。”沈砚抬眼,“朝堂那边,很快就会收到消息。拓拔赤宣称我们收容叛酋、离间草原,主战的大臣,一定会抓住这件事,再度发难,质问我们为何收留草原叛首,主动挑起草原内乱。”
话音未落,内侍在外叩门,禀报道,御书房传召,帝王连夜召见萧昭昀。
萧昭昀起身理了理衣袍。
“我去面见父皇,把前因后果如实禀明。”他看向二人,“北疆那边,传信青石堡,妥善安置阿古尔,严加看管,暗中保护,不许他随意露面,免得再授拓拔赤把柄;边境所有堡寨,即刻进入最高戒备,增配箭矢火油,游骑轮班不间断巡哨。拓拔赤盛怒之下,随时会举大兵压境。”
裴烬寒颔首:“我会帮沈砚梳理北疆防务的调度清单,连夜送出。”
萧昭昀转身踏出房门,夜色浸满宫道,秋风卷起落叶,在脚边打转。他清楚,第二卷的风波,自此真正铺开。
先前的袭扰、伏击、村落遭劫,都只是试探;而今日毡帐刀光、首领叛逃、边界对峙之后,拓拔赤和大靖之间,那层勉强维持的缓冲,已经被撕碎。
草原上的寒风暴怒,已经向着边境滚滚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