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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拓拔赤强攻堡寨受挫之后,便收起了正面叩关的心思,转而拣选精干骑手,分成十余支小队,每队二三十人,轻弓快马,避开重兵把守的青石、沙岗二堡,沿着边境绵长的缝隙,悄悄渗入外围散落的村落。

      这些村落不像堡寨,没有高墙、没有床弩,戍卒极少,大多只是以农耕、放牧为生的百姓。秋日庄稼刚刚收毕,家家户户囤着粮食,牛羊圈在栏里,防备本就薄弱。胡人小队不恋战、不攻坚,冲入村落之后,劫掠粮食牛羊,掳走物资,遇有抵抗便挥刀相向,得手之后立刻调转马头,退回草原,绝不和赶来的边军游骑纠缠。

      第一处遭难的是青石堡西侧二十里外的柳河村。

      那日午后,村里的农人正在晒谷场上收拾粮袋,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。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荒原的矮林后冲出来,胡人骑手呼啸而入。哭喊声、犬吠声、兵刃碰撞声瞬间撕碎村庄的安宁。等堡寨派出的游骑接到消息策马赶来时,村子已经一片狼藉,谷仓被搬空,几间茅屋燃起大火,受伤的百姓躺在地上,一部分牛羊已经被驱往草原方向。

      这样的惨剧,在短短三五日之内接连上演。东边的苇子洼、北边的土窑屯,接连传来噩耗。边境沿线零散的村落,如同暴露在荒原上的羔羊,防不胜防。胡人小队来去如风,行踪飘忽,这支游骑赶去救援,另一支又在别处动手。

      一道道带着血泪的急报,源源不断送入京城。奏章里不再只是将士的伤亡,还有流离百姓的哭诉、被焚毁的屋舍、被掳走的老小。

      消息传到朝堂,原本因为两堡守住而稍稍平息的主战声浪,再度卷土重来,声势比之前更加汹涌。

      “陛下!堡寨守住了,可边境百姓在受苦!”一名文官手持地方递来的陈情状,声音带着悲愤,“胡人不打坚城,专掠村落,我们的边军疲于奔命,四处救火,却拦不住他们。固守之策,护住了堡内军士,护不住散落在荒原上的百姓!”

      “臣恳请陛下,即刻遣大军出关!清剿草原上的寇骑,根除拓拔赤,让边境百姓得以安生!”

      不少原本持重的大臣,此刻也面色黯然。他们可以理解储君顾虑草原大战的长远祸患,可看着一村又一村的百姓受难,心中的恻隐压过了权衡。御案之上,来自边地州府的请愿文书堆得越来越厚,连地方官吏都上书,恳请朝廷出兵护民。

      帝王指尖摩挲着文书上染了墨渍的字句,面色沉郁,看向出列的萧昭昀。

      “昭昀,如今祸及百姓,你还有别的法子吗?再这样下去,边境村落会被劫掠一空,民心动摇。”

      大殿之内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昭昀身上。他心里清楚,拓拔赤这一手,就是精准打在固守方略最薄弱的地方——堡寨可以依托工事死守,可广袤的边境线,村落星罗棋布,不可能处处筑城驻兵。

      “父皇,臣知百姓受难,心中不安。”萧昭昀躬身,声音沉稳,“拓拔赤此举,不求大胜,只求制造祸乱,逼迫我们出关。我们若是随他所愿,大军踏入草原,便落入圈套。但我们不能任由百姓白白遭难,需改边防之策,分两步应对。”

      他转身,示意内侍铺开北疆细舆图,指尖沿着边境线缓缓划过。

      “第一,收拢边民。传令边境州县,将堡寨之外、分散孤立村落里的百姓,分批迁入附近的堡寨、大屯之中。官府统一安置,发放粮草、搭建临时屋舍,把散落的人口收拢成聚,不再给胡人轻骑袭扰的机会。同时,把边军游骑拆成更多小队,分驻在各个屯堡之间,日夜巡哨,建立烽燧联络点,一处遇袭,周遭游骑立刻合围截杀,不再是一地求援、远道驰援。”

      “可村落众多,迁徙百姓费时费力,不少农人舍不得田地、家园,不愿离开。”有人开口质疑。

      “不愿即刻迁徙的村落,由官府配发兵器,组织乡勇,教习简单的守御之法,村口设立哨岗,一旦看见胡人骑兵,立刻点燃烽烟示警。但必须提前告知他们风险,由他们自行抉择。官府优先安置老弱妇孺,把最容易受伤害的人先护进堡内。”萧昭昀继续说道,“第二,继续瓦解呼勒部内部。拓拔赤靠着劫掠我朝百姓,抢夺物资补给自己的部族,可草原上普通牧民,依旧缺盐缺茶。我们挑选可靠的向导,带着细作,避开拓拔赤的主力营地,深入那些本就不愿开战的小部族,秘密传递消息:只要脱离拓拔赤,不再追随他袭扰边境,待祸乱平定之后,通商的承诺依旧作数,盐茶可以优先供给。”

      “这样做,见效太慢。”老将皱眉,“收拢百姓、分化部族,都要耗上许久,可劫掠就在眼前,百姓日日受难。”

      “臣没有办法一夜之间平息祸乱。”萧昭昀坦然道,“但这是既能护住百姓,又不落入拓拔赤圈套的路。我们一边收拢、巡防,减少劫掠造成的伤亡;一边持续撬动草原内部的裂痕。拓拔赤靠劫掠得来的粮草,只能稳住一时,他没法长久用抢来的东西填满整个部族的需求。草原牧民要的是安稳放牧、正常通商,不是跟着他四处劫掠,日夜担惊受怕。”

      帝王沉默良久,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散布在边境的村落,又想起草原深处无数被裹挟的牧民,最终缓缓颔首。

      “准。传旨北疆州府,即刻安排边民内迁安置,编组乡勇,增划巡哨游骑。再挑选稳妥之人,携带密信潜入草原各部,联络不愿附逆的部族。”

      旨意快马向北飞驰。

      东宫之中,萧昭昀回到书房,裴烬寒与沈砚早已等候在此。

      “拓拔赤改换打法,专掠村落,这一招极阴。”沈砚神色凝重,“游骑再多,边境线太长,总有疏漏之处。百姓故土难离,劝说迁徙,也是一桩难事。”

      裴烬寒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边境与草原交界的几道山径:“胡人轻骑来回劫掠,依靠的是几条隐蔽的小路,来去迅捷。我们可以挑选熟悉地形的边卒,在这些小路两侧设伏,不必大规模决战,只伏击劫掠归来的小队。他们抢得财物之后,往往防备松懈,正是下手的时机。”

      “这个计策可行。”萧昭昀眼前一亮,“传令巡边统领,挑选精锐,在胡人常走的隐秘山隘、林间小道布设暗伏,专打劫掠返程的小队。不求全歼,重在杀伤、震慑,让胡人不敢轻易分散外出。”

      “另外,林远熟悉这一带所有荒径。”裴烬寒补充道,“青石堡那边,他在草原戍守多年,知晓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小路。可以传信给守将,征询林远的意见,由他指点各处埋伏地点,只是依旧约束他,不许亲自带队出堡伏击。”

      萧昭昀点头,立刻写下书信,派人送往青石堡。

      北疆这边,旨意抵达之后,州县官吏立刻行动起来。

      官吏带着差役奔赴各个村落,苦口婆心劝说百姓迁入堡寨。不少农人望着田里还没翻耕的土地、自家辛苦搭建的屋舍,舍不得离开,犹豫再三,选择留下,组织乡勇,轮流值守哨岗;更多的老弱妇孺,在亲人护送之下,收拾简单行囊,赶着牛羊,向着就近的堡寨、大屯迁徙。一路上,扶老携幼,队伍绵延在荒原土路上,满眼都是流离的凄苦。

      青石堡内,林远接到书信。他看着信上的请求,沉默许久,走到摊开的简易草图前,拿起炭笔,在上面标出一处处隐蔽的隘口、林间通道。

      “这几处,是胡人往来最常走的路,地势狭窄,两侧有土坡遮掩,最适合设伏。”林远声音沙哑,“只是要提醒伏兵,得速战速决,得手之后立刻撤回边界之内,不可追入草原深处,免得被拓拔赤的主力合围。”

      守将将地图收好,依林远标注的地点,悄悄派出精锐小队埋伏。

      没过几日,一队劫掠土窑屯得手的胡人骑手,驮着粮食牛羊,沿着一条山谷小路返程。他们一路谈笑,防备松懈,没料到两侧土坡之上,伏兵骤然杀出。箭矢齐射,短兵相接,胡人小队猝不及防,死伤大半,少数侥幸逃脱的,丢下抢来的物资仓皇奔回草原。

      捷报传回,边境士气稍稍提振。

      这样的伏击,接连上演数次。外出劫掠的胡人小队开始心生忌惮,不敢再三五成群随意深入边境,出行的队伍规模变大,行动也更加谨慎,劫掠的频次,稍稍降了下来。

      可拓拔赤依旧没有停下。他听闻小队接连遇伏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加大筹码,派出规模更大的队伍,并且安排斥候提前探查小路,防备埋伏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潜入草原的信使,也慢慢接触到了那些心怀异心的小部族首领。

      有一个靠近边境、人口不多的牧族,首领名叫阿古尔。之前迫于拓拔赤的威势,不得不派出少量骑兵跟着出征,可他心里一直不愿开战。盐茶断绝之后,族人苦不堪言,他早就暗中盼着重开互市。大靖的密使找到他,递上文书,讲明储君的许诺:只要不助拓拔赤袭扰边境,待战事平息,优先通商。

      阿古尔在自己的毡帐内,独自思索了整整一夜。一边是拓拔赤的威压,一旦败露,整个部族都会遭到屠戮;一边是族人长久缺盐、饱受战乱之苦的现实。最终,他悄悄收下密信,答应暗中联络其他同样不愿死战的小部族,互通消息,不再听从拓拔赤的征调。

      只是这件事,必须万分隐秘。草原上遍布拓拔赤的耳目,一旦泄露,便是灭顶之灾。

      消息传回东宫,沈砚拿着密报,神色之中难得带上一丝喜色:“阿古尔已经应下,还在联络另外两个小部族。草原内部,裂痕真的在慢慢变大。”

      “只是风险极高。”裴烬寒轻轻摇头,“拓拔赤耳目众多,一旦走漏风声,这些依附我们的小部族,会遭受残酷清算。我们现在没法出兵保护他们,他们只能在暗处隐忍。”

      萧昭昀望着北疆的方向,轻声道:“这就是对峙的代价。他们在草原深处赌,我们在边境线上守。拓拔赤想要靠劫掠逼我们出关,我们便护住百姓,掐断他劫掠的便利;他想要裹挟整个呼勒部,我们便慢慢唤醒那些不愿征战的人。”

      然而,危险依旧在暗处酝酿。

      阿古尔暗中联络部族的消息,终究还是被拓拔赤安插在草场的细作捕捉到了一丝风声。虽然没有拿到确凿证据,可拓拔赤本就多疑,立刻警惕起来。

      他不动声色,假意要召集所有小部族首领议事,打算借着集会的机会,试探、清算心怀二心之人。

      一封密信连夜送出,由阿古尔的心腹骑手,冒着风险,穿越荒原,赶往青石堡,再转递京城。

     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:拓拔赤召各部首领赴帐议事,恐有杀局。

      青石堡守将收到信,不敢耽搁,加急驿马南下。

      东宫之内,三人看完这封急报,气氛骤然凝重。

      “拓拔赤要动手清洗内部异己。”沈砚指尖紧紧攥着信纸,“若是阿古尔他们在帐中出事,我们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,会直接合上,草原上再也没有人敢暗中响应我们。”

      裴烬寒眉头紧锁:“我们不能直接派兵入草原救人,那等于主动开战。可若是坐视,这些愿意和我们交好的首领,尽数遇害,往后再想分化呼勒部,难如登天。”

      萧昭昀沉默许久,缓缓起身,目光落在北疆的舆图上。

      “我们不能出兵,但是可以另想办法。”他低声开口,“写一封密信,加急送给阿古尔,告诉他,若是拓拔赤发难,不必硬扛,寻机脱身,往边境方向逃。我们安排精锐游骑,提前在边界对应的接应地点等候,只要他能冲出草原,踏入国境,我们便护他周全。同时,把拓拔赤要清洗异己的风声,悄悄散播给草原其他部族。”

      “可这是一场豪赌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一旦接应暴露,拓拔赤便有借口,宣称我们勾结部族、蓄意挑动草原内乱,再度煽动所有牧民死战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是赌。”萧昭昀声音平静,却带着决断,“但若是什么都不做,草原上再无人敢心存善意。我们守的不只是边境,还有将来能和草原安稳相处的机会。”

      荒原之上,秋风呼啸。

      草原的大集会,日渐临近。阿古尔收起密信,握着腰间短刀,心中已经做好了赴险的准备。青石堡外的隐蔽接应点,游骑已经悄悄就位,弓上弦,刀出鞘。

      京城朝堂,主战的奏章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。边境的劫掠没有彻底断绝,只要还有村落遭难,要求出关征伐的呼声,就不会停歇。

      棋局走到这里,内外双线,都悬于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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