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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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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疆的风,一日冷过一日。
秋霜落满荒原枯草,清晨的雾气裹着寒气,笼罩着边境一线的堡寨。青石堡的城头,士卒呵出的白气转瞬消散,长矛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。林远的伤还未痊愈,肩头鞭伤反复肿痛,大多时候只能靠着毡榻静坐,望着草原方向出神。幸存的残兵也大多带伤,原先数百人的队伍,如今只剩三十余人,沉寂地待在堡寨一隅,往日里激昂的锐气,被谷地一战的血色磨去大半,只剩下沉甸甸的哀恸。
拓拔赤的休整,没有拖太久。
他借着伏击林远一战攒下的声势,在草原各部大肆征调骑兵。那些被流言裹挟、被生计逼迫的牧民,一部分被迫拿起弓箭长刀,加入他的队伍;也有不少小部族,暗中推诿拖延,只派出寥寥几人应付,心底依旧不愿和中原死战。拓拔赤心知部族内部尚有裂痕,所以不愿长久僵持,定下分兵两路、同时叩关的计策。
他亲领主力,再攻青石堡;另派心腹大将,带领一支精锐,奔袭东侧的沙岗堡。两堡相隔百余里,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连通,援兵往来驰援,至少要半日路程。拓拔赤算准了大靖边军兵力有限,一旦两处同时告急,防线便会捉襟见肘,顾此失彼。只要其中一处堡寨被攻破,边境防线撕开缺口,他麾下骑兵便可长驱直入,劫掠沿线村落,到那时,京城朝堂之上,固守不越境的方略,再无立足之地。
进攻的讯号,定在一个无月的寒夜。
夜色浓稠,星辰稀疏,荒原上一片死寂。胡人骑兵熄灭火把,借着夜色掩护,分两路向着目标悄然靠近。
最先响起警报的是沙岗堡。
瞭望哨的士卒凭借长久戍边的敏锐,听见了远处隐约的马蹄震动,凝神远眺,黑压压的骑兵轮廓已经在黑暗里浮现。“敌袭!”尖锐的哨声刺破寒夜,烽火瞬间引燃,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向着后方传递警讯。号角声紧跟着响起,堡内士卒迅速登城,搬起滚木礌石,拉开长弓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青石堡外侧,同样响起了震天的呼喝。拓拔赤亲自带队,骑兵如潮水般扑向堡墙,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城头。
两处烽燧同时燃起狼烟,两道黑烟,一东一西,在漆黑的天幕下格外刺目。
边关的急报信使,跨上快马,连夜沿着驿道向南疾驰。驿卒轮换不休,一路不敢停歇,昼夜兼程,把双线遇袭的消息送进京城。
消息送入皇城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早朝钟声即将响起。
御书房内,帝王拿着边关加急文书,指尖在纸页上微微用力,面色沉如寒铁。内侍匆匆传令,即刻召集百官上朝。
大殿之内,文武百官刚刚站定,拓拔赤双线举兵、两堡同时被攻的消息一经公布,整个朝堂瞬间炸开。连日积压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“陛下!两处堡寨同时被围,边关告急!固守之策已经走到绝境!”那名老将跨步出列,声震殿宇,“沙岗堡兵力单薄,青石堡刚刚经历之前的厮杀,士卒疲惫,两处互相难以驰援!再不下令大军出关征伐,两座堡寨一旦陷落,边境万千百姓就要惨遭屠戮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请陛下兴大军出关!一举剿灭拓拔赤,永绝北疆边患!”
接连数十名官员相继出列请愿,奏章层层叠叠堆在御案一侧,几乎要漫过案沿。这些日子以来,青石堡遇袭、林远残部苦战折损、胡人不断袭扰,一桩桩一件件,早已让主战一派积蓄了足够的底气。如今双线烽烟齐起,危急关头,所有人都觉得,一味死守,终究是坐以待毙。
不少之前持重观望、认同萧昭昀方略的大臣,此刻也动摇了。他们看向御案上的战报,想到边城之内浴血死守的将士,想到边境村落里手无寸铁的百姓,沉默下来,不再开口为固守之策说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,落在站在班中的萧昭昀身上。
萧昭昀心中同样沉重。他看过北疆舆图,清楚两堡相隔遥远,兵力分散之后的凶险,也明白一旦沙岗堡或者青石堡失守,带来的连锁灾难。可他心里同样清楚,拓拔赤拼尽全力分兵袭关,所求的,就是逼朝廷下诏出关。
“父皇。”萧昭昀稳步上前,躬身行礼,声音清晰平稳,压下殿内纷乱的声浪,“两堡同时遇袭,情势危急,臣心中同样焦灼。只是臣依旧恳请陛下,不要下达大军越境征伐的旨意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反对之声。
“储君!事到如今,为何还要坚持?难道要等着堡寨沦陷,将士白白送命吗?”一名官员皱眉质问,语气满是不解与失望。
“臣不是坐视边城危亡。”萧昭昀抬眼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缓缓分说,“拓拔赤主力尽数放在两处堡寨之下,他的后方草场、部族营地,防备空虚,可这是陷阱。他就是要引诱我们大军深入草原。一旦我主力跨过边境,拓拔赤便会立刻散播消息,宣称中原大举入侵,那些尚且犹豫、不愿开战的牧民,会被他胁迫,拿起兵器一同迎战。到那时,我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拓拔赤的数千私骑,而是整个呼勒部的牧民,战火会蔓延整片草原,连年不休,粮草消耗、将士伤亡,会达到难以估量的地步。”
“那我们该如何解两堡之围?”老将沉声追问,“援兵往返需要半日,胡人全力猛攻,沙岗堡未必能撑到援兵抵达。”
“我们的解法,在边境之内,不在草原之上。”萧昭昀抬手,指向一旁悬挂的北疆舆图,“即刻下旨,调动预先驻扎在两堡中间要道的机动游骑,分作两队,分头驰援沙岗堡与青石堡。游骑不与敌军主力正面决战,抵达之后,在外围游走,不断袭扰胡人后队,斩断他们的补给,牵制攻城兵力,减轻城头守军压力。同时,加急征调附近的边军,源源不断向边境输送,巩固防线。各堡死守城墙,依托工事御敌,不主动开门出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另外,继续派人潜入草原各部,递送檄文。告诉所有牧民,这场战事,是拓拔赤一手挑起,他为了自己的权位,逼迫族人征战,断绝大家赖以生存的盐茶通商。封锁带来的困苦,本该随着交出凶徒而解除,是拓拔赤为了权柄,毁掉和解的机会。只要还有牧民看清真相,拓拔赤的根基,就不会稳固。”
“可这一切,都要拿边城将士的性命去等!”有人高声反驳,“谁能保证沙岗堡一定能撑到援兵赶到?谁能保证,不会再有更多的村落被劫掠?”
“臣不能保证没有伤亡。”萧昭昀坦然躬身,语气没有半分回避,“对峙本就伴随着牺牲。但这是代价更小的选择。一场大规模草原征伐,葬送的,是数万将士,草原上无数无辜牧民,还有北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安宁。我们守在国境线上,祸起于彼,我们只迎击来犯之敌,道义在我们这边。时间站在我们一侧,草原缺盐少铁的困境,不会因为拓拔赤的几句煽动就消失。”
大殿之内,安静了片刻。
帝王坐在御座之上,长久沉默,眉头紧锁。一边是边关两处堡寨岌岌可危,群臣群情激愤,若是固守,一旦堡破,他要承担坐视边民受难的非议;另一边,是萧昭昀所说的长远后患,一旦大军入草原,战火便再难收场。
这是他登基以来,最难下的一道决断。
良久,帝王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传遍大殿:“准萧昭昀所奏。传旨北疆,游骑即刻分头驰援两堡,在外围袭扰牵制,守军固守城池,无朕手谕,任何人不得越入草原决战。再加派五千边军,奔赴边境布防。檄文加紧送入草原各部。”
旨意落下,大殿之中,主战一派的官员满脸不甘,却也只能领旨退下。
旨意快马送出京城,一路向北。
东宫之内,萧昭昀回到书房,裴烬寒、沈砚早已等候在此。
“旨意定下来了?”裴烬寒起身问道,肩头的旧伤一动,轻微的刺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。
“依旧固守,不主动出关。”萧昭昀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两座堡寨之间的山道,“游骑已经出发驰援,只是路途遥远,沙岗堡的压力最大,能不能守住,全看城头士卒能不能撑住。”
沈砚神色忧虑:“拓拔赤亲自带队攻打青石堡,攻势必然猛烈。沙岗堡守兵本就不多,负责攻打沙岗的那员胡将,也是素来悍勇之人。若是游骑抵达太晚,沙岗堡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们只能寄望城头将士拼死坚守。”萧昭昀低声道,“另外,传信给青石堡内的林远,他熟悉草原战法,若是拓拔赤攻城有破绽,允许他在堡内协助守将谋划防御,但是严令,绝不能再私自带队出城厮杀。”
裴烬寒俯身看向地图,目光落在沙岗堡外侧的土坡:“沙岗堡外侧有一处沟壑,胡人攻城,很可能会借沟壑掩护,抵近城墙,架设云梯。可以加急传信给沙岗守将,提前在沟壑内埋设引火之物,胡人靠近,便纵火阻挡。”
“我立刻安排信使,把这条计策一并送过去。”沈砚迅速记下,转身前去安排。
北疆荒原,沙岗堡的厮杀已经白热化。
胡将领着骑兵轮番冲锋,云梯一架架搭在城墙上,胡人兵士攀着云梯向上猛攻。城头的士卒举刀劈砍,抛掷火油,箭矢如雨,不断有兵士从云梯上坠落,惨叫着摔落在地面。守军伤亡不断增加,可依旧死死守住垛口,没有半分退让。守将浑身染血,来回奔走调度,鼓舞士气。
“撑住!援兵在路上!”
青石堡这边,拓拔赤的攻势同样狂暴。他一心想要拿下青石堡,以此宣告自己的胜利,骑兵一波接着一波,持续冲击堡墙。林远披着厚衣,站在城头的角落,看着下方潮水般的胡人,眼底翻涌着恨意,可他牢牢攥紧拳头,压下了想要提刀出战的冲动。他记得京城的旨意,也记得谷地之中弟兄的鲜血,他不能再贸然带兵冲出去,把剩下的人送入绝境。
他低声给守将献策,指出胡人冲锋轮换的间隙,建议集中重弓,专射带队的头目,打乱对方进攻节奏。守将依计而行,几轮重弓齐射之后,胡人前锋接连倒下,攻势稍稍滞涩。
奔赴驰援的游骑,在荒原上疾驰。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,骑士们不停抽打马身,争分夺秒赶路。
最先抵达沙岗堡外围的一队游骑,没有直接冲向堡墙加入混战,而是依照军令,绕到胡人进攻队伍的后方,趁着夜色,发起短促突袭,斩杀了不少留在后方看管辎重的胡人,焚毁一部分粮草,随即迅速后撤,不和敌军主力纠缠。
后方遇袭的消息传到攻城的胡将耳中,他心头一紧,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回头戒备,攻城的势头,稍稍放缓。
沙岗堡城头的守军,得到了喘息之机。
青石堡外侧的游骑,也如法炮制,反复袭扰拓拔赤的后队,斩断他的补给,让拓拔赤无法全心投入攻城。拓拔赤又怒又急,数次想要分出主力围剿游骑,又怕一旦分兵,堡内守军趁机杀出,两相权衡,只能咬牙继续强攻堡寨。
厮杀整整持续了一夜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胡人依旧没能攻破任意一座堡寨。两堡城墙之上,血迹斑驳,城头堆满了箭矢、滚木的残渣,伤亡名册一页页记下,可两面大旗,依旧在城头迎风挺立。
拓拔赤看着久攻不下的堡寨,又听闻后方粮草接连被袭扰损毁,心知再耗下去,对自己不利。他不甘心就此退兵,却也清楚,继续强攻,只会徒增伤亡。天色大亮之后,他咬牙下令,全军缓缓后撤,退回草原草场,暂时解除围困。
烽烟慢慢平息,狼烟缓缓消散。
消息传回京城,满朝震动。
固守的方略,撑过了这凶险的一关。主战的官员无话可说,只是依旧忧心,下一次胡人来袭,未必还能这般幸运。
萧昭昀拿到战报,长长吐出一口气,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裴烬寒站在一旁,望着北疆的方向,轻声开口:“拓拔赤双线进攻失利,声望会受打击。草原上那些被他裹挟的牧民,本就不愿死战,接连苦战却一无所获,又要承受盐茶断绝的苦楚,部族内部的裂痕,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只是他不会就此收手。”萧昭昀摇头,“这次没能攻破堡寨,他会换别的法子,或是制造新的冲突,或是集中全部兵力,专攻一处。这场对峙,远远没有结束。”
草原营地之中,拓拔赤怒摔马鞭。他精心筹划的双线叩关,本以为可以一举撕开防线,到头来死伤不少,却没能拿下任何一座堡寨。心腹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拓拔赤沉默许久,眼底闪过阴狠的光。
“既然强攻堡寨难以得手,那我们换一个玩法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分出多支小队,避开堡寨,深入边境外围的村落,劫掠百姓,不与边军主力硬拼。只要不断有边民受害,京城朝堂之上,要求出关的声音,永远不会停下。”
阴冷的计策,在草原毡帐之中定下。
边境之外,散落的村落,即将迎来新的危机。
青石堡城头,疲惫的士卒抓紧时间休整,修补城墙,清点伤亡。林远靠着垛口,望着草原深处,心底清楚,只要拓拔赤还在呼勒部掌权,北疆的苦难,就不会停下。
京城的御书房,帝王依旧对着北疆的舆图反复思索。朝堂之上,主战与固守的争论,还在暗流涌动。
漫长的寒冬,快要降临荒原。而北疆的棋局,依旧悬而未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