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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暮色漫过荒原,血色跟着落日沉进枯黄的草甸。

      林远一声令下,残存的将士向着南边边境猛冲。圆阵瞬间化作一支尖锐的锥阵,长矛在前,刀兵紧随,所有人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冲过边界,回到大靖的烽燧之下。

      拓拔赤早有防备,大批骑兵横堵在南下的通道上,马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箭矢如同飞蝗,不断从两侧土岗射来,每前进一步,都要留下同伴的尸体。

      刀疤脸老兵一马当先,手中长刀劈翻迎面一名骑手,可下一刻,三支长矛同时刺来,他闷哼一声,身躯重重栽倒在泥土里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最后只抬眼望向南方边境的方向,便再也不动了。

      林远目眦欲裂,却不敢停下。他知道,一旦驻足,所有人都会葬身在这片谷地。

      “不要停!跟着我冲!”

      他长刀挥舞,劈开迎面袭来的兵刃,肩头挨了一记重鞭,剧痛穿透筋骨。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,呼喊声渐渐稀薄,原本数百人的队伍,此刻只剩下不到百人。

      一部分人被敌军骑兵分割包围,断了南下的道路,依旧死战不退,不肯屈膝投降。黑暗里,兵器碰撞的脆响、临死的嘶吼断断续续,渐渐沉寂。

      终于,在付出过半伤亡之后,林远带着不到四十名满身血污的残兵,冲破了最后一道拦截线。

      前方,边境的土埂清晰可见,大靖游骑的火把星星点点,在夜色里亮着。

      “是我们的人!”

      接应的游骑见状,立刻策马向前,在边界线上列盾掩护,弓箭对准追来的胡人骑兵。

      拓拔赤追到边境土埂前,勒住马缰,眼底满是不甘。他想继续追杀,可再往前一步,便是大靖国境,堡寨之上的重弓、床弩已经对准了他。权衡片刻,他咬牙收兵,只是派出数队斥候,沿着边界游走,盯着堡寨动静。

      林远翻身落马,浑身是血,长刀几乎握不住,踉跄几步,撑着刀柄才没有倒下。残存的兵士一个个脱力瘫坐,不少人身负重伤,气息微弱。

      “快,接入堡中,召军医!”带队游骑统领高声下令。

      众人扶着伤员,快步退回青石堡。堡门重重关上,城头士卒依旧戒备,目光牢牢锁着草原方向。

      拓拔赤没有就此罢休。当夜,他便派人奔赴呼勒部各个草场,大肆宣扬:中原私兵闯入草原,边军在边境放箭相助,若不是他及时收兵,这场厮杀还要蔓延。他刻意隐去自己设伏在先、主动突袭青石堡的前因,只渲染“中原人越境开战”的说辞。

      不少牧民本就因为盐茶断绝心怀怨怼,流言一出,人心愈发倾斜。少数明白真相、不愿开战的牧民,不敢公开出声,只能藏在毡帐之中,忧心忡忡。

      北疆的急报连夜快马南下,送入京城。

      萧昭昀拆开信函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    林远突围成功,可带去的数百弟兄,大半永远留在了草原谷地。

      “活下来的不足四十人,重伤过半。”萧昭昀低声念出战报上的字句,神色黯淡,“刀疤老兵他们,没能回来。”

      裴烬寒坐在一旁,听见这话,心口发沉,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。他曾经在烽燧上劝过林远,劝他不要踏入这个圈套,可仇恨在前,终究没能拦住。

      沈砚眉头紧锁:“拓拔赤的流言已经传遍草原各部。现在朝堂那边,必然会借着惨重的伤亡,再次恳请陛下下诏出关。”

      果不其然,第二日早朝,消息传遍大殿。

      看着战报上的伤亡名册,主战的官员情绪激动。

      “陛下!林远麾下忠勇之士死伤惨重!拓拔赤狼子野心,蓄意设伏,残忍屠戮!固守之策,是拿将士性命换拖延!请陛下下旨,大军即刻出关,征伐拓拔赤,为死者复仇!”

      一声声请愿此起彼伏,声浪几乎掀翻殿宇。

      “若再不出兵,拓拔赤只会愈发嚣张,边境百姓永无宁日!”

      萧昭昀缓步出列,神色沉重,却依旧没有动摇。

      “诸位,我同样心疼战死的将士。可拓拔赤想要的,就是我们大军出关。如今他的流言已经散布草原,我们一旦踏入草原,所有被裹挟的牧民都会拿起兵器。到那时,战事不再只针对拓拔赤一伙,而是整个呼勒部,战火绵延千里,伤亡会十倍、百倍于今日。”

      “难道眼睁睁看着胡人肆意屠戮我朝之人?”有大臣厉声质问。

      “不是放任。”萧昭昀从容应答,“我们继续加固边境防线,增派游骑,严密防范下一次袭扰;同时继续往草原各部递送檄文,写明全部真相,慢慢撕开拓拔赤的谎言。林远残部已经接回堡内,先全力救治伤员。林远私自发兵,按律当追责,可他是为边民公道,应当酌情处置,安抚北疆人心。”

      帝王沉默许久,看向萧昭昀:“林远私自带兵出谷,违逆朝廷分寸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      “臣以为,先令他留在青石堡养伤,约束余下残兵,不许再私自出战。罪责暂且记下,待北疆大局安定之后,再论功过。”萧昭昀躬身回道,“若是重罚林远,北疆所有受过胡人袭扰的边民、旧卒,都会心寒;若是完全不加以约束,他日他重伤痊愈,又会再次贸然出击。”

      帝王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
      “准奏。传旨北疆,按此行事。檄文加紧送往草原,边防继续增兵,无朕旨意,大军不得越境。”

      旨意传向北疆。

      青石堡内,军医来回奔走,草药、绷带、热水不断送进伤员居所。林远躺在毡榻上,肩头的鞭伤红肿溃烂,他却毫无睡意,睁着眼望着堡顶,脑海里全是谷地之中弟兄倒下的模样。

      “都怪我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,“是我执意出兵,把他们带进了陷阱。”

      守在一旁的亲兵垂着头,说不出话。

      信使送来京城的旨意,告知他暂留堡中养伤,不许再私自兴兵,功过留待后续评判。林远听完,苦笑一声。

      “我想要的公道,没有拿到,反倒折损了这么多弟兄。”

      他知道,储君的安排已是折中。朝廷没有重罚他,可也不会再纵容他随意出兵。

      草原那边,拓拔赤借着这一场伏击大胜,声望大涨。他召集各部长老,定下计划,休整几日之后,集结主力,再次攻打边境堡寨。这一次,他打算同时进攻两处边城,逼迫大靖防线首尾不能相顾。

      消息再度传回东宫。

      “拓拔赤还要再来。”沈砚铺开舆图,指着边境线上两座相隔较远的堡寨,“他打算分兵同时进犯青石堡和东侧的沙岗堡,两处告急,我们的兵力会被拆分,压力陡增。”

      裴烬寒俯身看向地图,缓缓开口:“他已经尝到甜头,知道只要持续袭扰,朝堂上主战的声音就不会停下。他在赌,总有一次边城受损,陛下会改变主意,下令大军出关。”

      萧昭昀指尖落在两座堡寨之间的要道上,目光沉静:“那我们便提前调度。抽调机动游骑,驻扎在两堡中间的要道,哪边遇袭,便驰援哪边。堡寨之内,多备滚木礌石、箭矢火油,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裴烬寒:“只是这样一来,边境将士日日紧绷,伤亡依旧难以避免。”

      “这是对峙的代价。”裴烬寒轻声道,“只要我们一天不跨出边境,拓拔赤就没法真正凝聚全族。草原上的牧民扛不住长久缺盐少铁的日子,裂痕迟早会在他们内部爆发。我们要熬,也要防。”

      夜色又一次落下。

      青石堡城头,火把绵延不断,士卒轮班值守,目光警惕地望向漆黑的草原。堡内,伤员低声呻吟,林远躺在榻上,久久无法入眠。

      草原深处,拓拔赤的营地灯火连片,磨刀、整备马鞍的声响彻夜不息。

      京城朝堂,主战的奏章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      这场漫长的对峙,还没有分出胜负。拓拔赤的下一轮攻势,已经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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