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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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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领着队伍出谷,一路向北。
这群老兵久经边战,行军极稳,斥候四散在前探路,队伍沿着干涸的古河道行进,避开开阔无遮蔽的草场。林远心中清楚,拓拔赤狡诈,青石堡一战之后,对方必然会提防有人从侧方袭扰。他原本的打算,是寻到拓拔赤那支突袭青石堡的先锋残部,寻机截杀,惩戒凶徒,不与呼勒部主力硬碰。
可拓拔赤算得比他更早。
拓拔赤早已料到林远会按捺不住出谷。他假意把先锋残部放在一处浅滩休整,当作诱饵,自己亲领主力骑兵,悄悄埋伏在两侧连绵的土岗之后,布下一张大网。他要的不是击溃林远,而是全歼这支不受节制的旧部。一旦林远全军覆没,他既能除去心腹之患,又可以对外宣称,中原派出私兵深入草原,率先开战,以此裹挟所有牧民死战。
午后,日头偏西,林远的队伍踏入了那片浅滩谷地。
四周安静得反常,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。
一名斥候疾驰折返,神色慌张:“将军!两侧土岗上有伏兵!数不清的胡人骑兵!”
林远脸色骤变,猛地勒住马缰。
“后撤!立刻撤出谷地!”
话音未落,土岗之上号角骤响。
密密麻麻的骑兵从土岗后冲杀而出,马蹄震得大地微微发颤,弓弦齐鸣,箭矢如同黑云压落。林远麾下将士仓促举盾格挡,惨叫声立刻响起。
“列阵!结成圆阵!”林远大喝一声,长刀出鞘,策马立在阵前。
老兵们反应极快,迅速聚拢,长矛朝外,盾牌相连,在谷地中央结成防御圆阵。可拓拔赤的人马数量数倍于他们,一轮轮冲锋接连不断,刀砍矛刺,厮杀瞬间白热化。
荒原上尘土飞扬,血渗入枯黄的草根。
林远的人悍不畏死,每一次胡人骑兵冲上来,都被长矛扎退,可伤亡也在一点点增加。刀疤脸老兵挡在阵口,连斩两人,肩头中箭,依旧死死握着长矛不肯后退。
“将军,我们被围住了,冲不出去!”
林远环顾四周,四面八方全是敌军,退路已经被骑兵截断。他心里明白,这不是偶遇,是精心设下的死局。
边关青石堡的哨塔上,瞭望的士卒远远望见谷地方向烟尘冲天、厮杀号角此起彼伏,急忙奔报守将。
守将登上垛口,拿着望远镜眺望,看清阵中那面残破的旧旗——是林远的队伍。
守将手心冒汗,进退两难。
储君传下的密令,危急之时可以城头放箭远程支援,却严禁出关合兵。谷地还在国境线之外,踏出一步,便是越境开战。一旦他领兵出关,朝堂上固守不主动开战的方略,瞬间崩塌,拓拔赤正好抓住把柄。
可眼睁睁看着几百名老兵被围杀,他心中不忍。
“传令,弓箭手登上南侧烽燧高台,射程之内,射杀逼近林远阵圈的胡人骑兵!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开堡门出城!”
一队弓箭手迅速登上烽燧,拉开长弓,箭矢越过边境线,射向拓拔赤的侧翼骑兵。
突如其来的箭雨,打了拓拔赤的伏兵一个措手不及。
拓拔赤正策马在阵外指挥,看见箭矢从大靖边境烽燧飞来,放声大笑。
“好!太好了!告诉所有族人,中原边军已经出手,越境助战!是他们率先打破边界!”
他高声传令,让亲兵把这话传遍全军,又派人快马奔赴各个草场散播消息。
烽燧上的箭雨只能短暂牵制,距离太远,杀伤力有限,没法彻底撕开包围圈。林远的队伍依旧困在谷中,伤亡越来越重。
消息顺着驿道快马南下,昼夜不停送入京城。
御书房内,帝王看完边关急报,指尖重重叩击案面,面色凝重。
“林远陷入埋伏,青石堡守将已经放箭支援,拓拔赤借此事大肆宣扬,说我朝主动越境开战。”
消息传开,朝堂再次炸开。
主战官员抓住机会,纷纷出列,言辞激昂。
“陛下!事已至此,再无固守的道理!拓拔赤本就蓄意开战,如今他设伏围杀林远,我们再不出动主力,便是坐视忠勇之士尽数覆灭!”
“烽燧放箭已经和胡人交上了手,再区分主动被动,草原上的牧民不会相信!不如即刻下诏,大军出关!”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不少原本持重的大臣,此刻也动摇起来。
萧昭昀站在班中,心绪沉重。他一早料到林远出兵会有凶险,却没料到拓拔赤布下这么狠的圈套,拿林远当作挑起全面大战的引子。
“父皇。”萧昭昀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,“拓拔赤的本意,就是引诱我们大军出关。如今他四处散播流言,正是要借这件事,让所有呼勒牧民放下顾虑,跟着他死战。烽燧放箭只是应急援护,并非大军征伐。若是此刻主力出关,正中他下怀。”
“难道就任由林远一部葬身荒原?”帝王抬眼看向他。
“臣并非弃之不顾。”萧昭昀从容回禀,“即刻传信边关,增派游骑抵近边境,在边界接应,一旦林远的人能突围到国境线之内,立刻接入堡寨庇护。依旧严令,主力兵马不得越境决战。同时,草拟文书,送往呼勒部各个草场,写明实情:是拓拔赤设伏围杀,是他先兴兵袭扰青石堡,林远是私兵,并非朝廷调遣,烽燧放箭,只为救被困之人,不是大举征伐。”
“这份文书,拓拔赤会扣下,普通牧民未必能看见。”有官员反驳。
“能传多少,便是多少。”萧昭昀道,“只要还有牧民愿意分辨真相,拓拔赤就没法真正把整个部族拧成一股绳。一旦我们大军入草原,所有道理,都会被战火掩埋。”
帝王沉默良久,殿内的争论不休,他看着殿下争执的群臣,最终采纳萧昭昀的提议。
“依你所言,传旨边关,游骑在边界接应,只接回突围者,不主动入草原决战。檄文誊写多份,设法送入草原各部。”
旨意送出,东宫之内,气氛压抑。
裴烬寒听完整件事,眉头紧锁,左肩的伤口一阵阵灼痛。
“拓拔赤这一步,算计得太狠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林远现在想突围,很难。他手下弟兄本就疲惫,被数倍敌军围困,能不能撑到天黑,都是未知数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,只有让边境游骑守在边界。”萧昭昀叹了口气,“若是林远拼尽全力冲回境内,我们可以护住他;若是他困死在谷地,朝堂上主战的声浪,会再也压不住。到那时候,陛下很可能会改变主意,下诏出关。”
荒原谷地,天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夕阳把荒原染成血色。林远的圆阵越缩越小,地上躺满了尸体,活着的人个个带伤,长矛断了,就拔出短刀死战。
刀疤脸老兵大腿中矛,跪倒在地,依旧挥刀砍向扑上来的胡人骑兵。
“将军,趁现在暮色上来,我们集中力量,往南边边境方向冲!”一名亲兵嘶吼着,“就算拼出一条血路,也要冲回大靖边境!”
林远望向南方,那边隐约能看见烽燧的轮廓。他看着身边浴血的弟兄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当初执意出兵,想要讨一份公道,却一头扎进陷阱,连累了跟着自己多年的众人。
“好!”林远攥紧染血的长刀,“所有人,聚拢起来,向南突围!不惜一切代价,冲到国境线!”
号角声从圆阵之中响起,残存的老兵们同声呐喊,向着南边拼死冲锋。
拓拔赤见状,立刻下令,抽调骑兵堵截南侧缺口,务必把他们拦在草原之上,一个都不能放走。
夜色快速笼罩荒原,厮杀还在继续。
边境线上,游骑已经列阵等候,目光死死盯着黑暗的草原,等着那支残破队伍的身影。
京城的烛火彻夜不熄,所有人都在等荒原上的结果。
只要林远这支队伍没能突围回来,北疆的天平,就会彻底偏向大战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