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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呼勒部王帐之内,连日的争执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。

      大首领卧在毡榻上,气息微弱,时而清醒,时而陷入昏迷,部族的权柄,一点点落到几位长老手中。拓拔赤被软禁在自己的营地,明面上不得随意走动,暗地里却早已和一众主战长老串通妥当,布下了一局圈套。

      这一日,他让人传出口信,说自己愿意低头,劝说麾下之人,交出那几名劫掠村落的主犯,平息大靖的怒火,重开互市。

      消息一传进王帐,不少中立长老心中一动。

      盐茶断绝多日,草场之中怨声四起,牧民的存盐快要见底,再僵持下去,整个部族都要受困。若是能交出凶徒,恢复通商,对所有人而言都是解脱。

      “拓拔赤终于肯退让了?”一名年长的长老皱着眉,半信半疑,“此人野心深重,怕是不会这般轻易服软。”

      “不管真假,不妨召他来王帐商议。”另一名盼着重开市集的长老开口,“若是真能交出凶徒,化解这场僵局,再好不过。若是他心怀歹意,我们帐外也有护卫,不怕他发难。”

      几番商议之后,长老们定下日子,派人去拓拔赤的营地,传他前往王帐共商处置凶徒、恢复互市之事。

      拓拔赤接到传召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
      他早就算准了,持续的封锁会磨掉中立长老的底气,他们会急于寻一个台阶。所谓交出凶徒,不过是他抛出来的诱饵。

      “告诉传信的人,我准时赴会。”拓拔赤吩咐心腹,又低声交代下去,“安排好人手,埋伏在王帐外围。听到帐内动静,立刻冲进来。今日,就是我们执掌呼勒部的时候。”

      心腹领命,悄悄散开,去联络早已归附他的骑兵。

      到了约定那日,拓拔赤只带了两名亲随,徒手走入王帐,看上去诚意十足。

      帐中,诸位长老分坐两侧,大首领躺在内帐,由侍女照看,神志昏沉,无力理事。

      拓拔赤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

      “诸位长老,连日封锁,族人受苦,我心中也不忍。我愿意交出那几个带头劫掠的人,平息大靖的怒火,只求重开互市,让牧民拿到盐茶铁器。”

      中立长老闻言,稍稍松了口气,开口问道:“人现在何处?何时可以移交边关使者?”

      拓拔赤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,语气陡然一转: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。我呼勒部世代在这片草原放牧,凭什么要听从中原储君的命令?不过是几处争执,便要断绝我们的生计,逼迫我们交出族人,这难道不是欺辱?”

      帐内气氛瞬间一变。

      一名持重长老沉声呵斥:“事端本是你的人劫掠边村而起,盟约在先,有错便要担责!”

      “盟约?”拓拔赤冷笑一声,“盟约是强者定下的枷锁!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公道,是要我们呼勒部俯首称臣!今日交出几人,来日他们便会提出更多要求,步步紧逼!”

      “你出尔反尔!”

      “我从来没有打算真的交出弟兄。”拓拔赤猛地后退一步,抬手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。

      帐外瞬间响起马蹄声、兵刃碰撞之声。数百名预先埋伏好的骑兵冲入王帐外围,把守帐护卫迅速控制住。帐内几位长老脸色煞白,想要呼救,却已经来不及。

      “拓拔赤!你竟敢在王帐作乱!”

      “从今日起,呼勒部,由我做主。”拓拔赤声音冷硬,“老首领重病昏聩,无力庇护族人,诸位若是愿意追随我,一同对抗大靖,保全草原,便可继续留在帐中;若是执意想要和中原议和,那便是部族的敌人。”

      帐中的长老分成两拨。一部分本就和他交好,立刻起身表态归附;剩下几名中立长老,看着四周环伺的骑兵,心中悲愤,却身陷重围,无力反抗。有两人不肯屈服,厉声痛斥拓拔赤背信作乱,当即被他的亲兵押下。

      内帐之中,卧病的大首领被外面的喧哗惊醒,勉强撑起身子,看清眼前景象,一口气没上来,咳着血倒回毡榻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
      拓拔赤走到内帐帘前,淡淡瞥了一眼,没有上前。

      “老首领已经撑不住了。传令全族,即日起,由我暂领呼勒部事务。”

      短短一个时辰,王帐易主。

      消息像狂风一样吹遍草原各个草场。那些原本还在犹豫、期盼通商的牧民,骤然得知拓拔赤夺权,人心大乱。一部分被他长久煽动的族人欢呼响应;可还有不少牧民,心里清楚,拓拔赤掌权之后,战火几乎无可避免,他们依旧想要安稳放牧,却已经没有了可以说话的地方。

      拓拔赤掌权之后,第一道命令,便是召回藏匿在草原深处的劫掠主犯,当众赦免其罪,还给他们赏赐牛羊。

      “劫掠边村,不是过错,是回击中原人的逼迫!”他在集会之上高声宣告,“三日之后,集结各部骑兵,准备打通边境商道。大靖若是不肯开市,我们便自己去取!”

      草原上备战的号角吹响,磨刀、整理弓甲的声音,日夜不息。

      边关的探马日夜瞭望,第一时间把王帐政变、拓拔赤夺权备战的消息快马送向南边。

      驿报一路疾驰,送入东宫。

      萧昭昀拆开密报,目光扫过字句,指尖猛地收紧,纸张被捏出褶皱。

      沈砚站在一旁,看完之后脸色发白:“殿下,最坏的局面来了。拓拔赤掌控了呼勒部,赦免凶徒,还要集结骑兵进犯边境。我们之前靠着封锁施压的法子,彻底失效了。”

      裴烬寒坐在一旁,左肩依旧裹着绷带,伤口还在隐隐灼痛。他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他用交出凶徒做圈套,借议事之机夺权,早就谋划好了。封锁带来的民生恐慌,刚好成了他收拢人心的筹码。”

      “现在朝堂那边,必定会哗然。”萧昭昀低声道,“之前我们顶住压力,不主动出兵,坚持封禁互市。如今拓拔赤掌权,整军备战,主战的奏章会源源不断送上去,陛下的心思,也会动摇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内侍匆匆前来传旨,帝王召萧昭昀即刻入宫。

      御书房内,帝王拿着边关急报,面色沉凝。

      “拓拔赤夺权,赦免凶徒,集结骑兵,扬言要进犯边境。昭昀,事到如今,你还要坚持只守不攻吗?”

      帝王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。

      萧昭昀躬身行礼,镇定回话:“父皇,拓拔赤野心勃勃,掌控呼勒部之后,开战已是他的目标。但臣依旧恳请,不要立刻大举出关征伐。”

      “哦?”帝王抬眼,“如今对方主动整军,难道还要坐视他们打过来?”

      “不是坐视。”萧昭昀条理清晰,“立刻下旨,北疆全线边军进入战备,所有堡寨增兵,烽火台二十四小时值守,一旦胡人骑兵越境,全力迎击,就地歼敌。但是我们不主动越过边境,不主动深入草原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呼勒部之内,还有很多牧民不愿开战,只是被拓拔赤以武力胁迫。若是我们大军杀入草原,所有牧民都会被逼到他一边,万众一心对抗我们。我们守住边境,只打越境来犯之敌,那些不愿打仗的牧民,心中自会分辨是非。拓拔赤强行挑起战事,他部族内部的矛盾,迟早会爆发。”

      帝王静静思索,良久,缓缓点头。

      “准你所言。传旨北疆诸将,严阵以待,御敌于国境之内,无朕旨意,不许越境。同时,把拓拔赤夺权备战的消息,通告朝堂,让百官知晓局势。”

      萧昭昀领旨告退。

      走出御书房,他知道,朝堂之上新一轮的争论,马上就要掀起。

      回到东宫,三人再次商议对策。

      “还有林远那边。”裴烬寒提醒道,“拓拔赤夺权、赦免凶徒的消息,很快就会传到山谷。林远当初答应收兵,是相信朝廷的封锁可以逼迫对方交出主犯。现在主犯被赦免,拓拔赤手握部族大权,他之前的承诺,再没有支撑的理由。”

      沈砚心头一紧:“没错,林远麾下那些老兵本就怨气难平,这个消息传来,怕是再也压不住了。”

      “我写一封信,派人送去山谷。”萧昭昀立刻提笔,“如实告知林远,拓拔赤夺权,赦免凶徒,部族已经被主战之人掌控,朝廷已经下令边军全线戒备,固守边境。告诉他,现在贸然出兵,依旧是孤军涉险,和整个呼勒部为敌。”

      “只是这封信,很难留住他。”裴烬寒轻声说,“他等的公道,已经被拓拔赤亲手撕碎。”

      同一时刻,山谷之中,探子奔入营地,把草原上的变故禀告林远。

      林远站在溪流边,听完消息,久久没有出声。风掠过山谷,卷起地上枯草。

      “交出凶徒,是我们当初忍耐的底线。”他低声开口,眼底沉寂许久的火焰,重新燃了起来,“现在,主犯被赦免,拓拔赤执掌呼勒部,还要发兵攻打边境。”

      他转身,看向谷内整装待命的部众。

      “诸位,你们听见了。中原的封锁,没能换来公道。那些劫掠村落的凶手,没有受到半分惩罚,反而被封赏。”

      谷中响起压抑的怒吼,长矛顿地,声响震天。

      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!”

      林远握紧腰间长刀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烽燧上裴烬寒的话,想起一旦开战,无边的战火,无数无辜之人丧命。可眼前的事实,又一遍遍提醒他,边民的血,还没有偿还。

      “给我三日。”林远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三日之内,我们休整兵马。三日之后,再决定,要不要踏出山谷。”

      他没有直接下令出兵,却也没有再说出收兵的话。

      消息传回东宫,萧昭昀捏着回报,沉默无言。

      裴烬寒望着北疆的方向,轻声道:“三日,又是一个期限。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再能给林远一个等待下去的理由。”

      边境之外,拓拔赤的骑兵在草场集结,弓甲鲜明,只等一声令下,便可冲向边境堡寨;山谷之内,数百老兵磨刀砺矛,心中的仇恨蓄势待发;边城之上,大靖的士卒持戈而立,旌旗迎风猎猎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等着,三日之后,北疆的第一声厮杀,会不会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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