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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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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地之中,几百名旧边军列成松散的阵列,长矛斜拄在地面,战马焦躁地刨着泥土。
林远策马归来,马蹄踏碎地上干枯的草茎。方才在烽燧上被裴烬寒说动的那一点迟疑,在看见一张张写满悲愤的面孔时,又沉重起来。这些人,大多是当年边寨被毁的幸存者,妻儿亲友死于草原袭扰,隐忍蛰伏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约定的期限,所有人都以为,今日便能挥刀入草原,讨回公道。
林远勒住马缰,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里传开。
“诸位,方才裴烬寒带来储君的文书。朝廷决定封禁互市,以盐铁断绝来逼迫呼勒部交出凶徒,暂不兴大兵出关。我打算,暂且收兵,返回山谷。”
话音落下,谷地瞬间炸开。
“将军!我们等了二十天!就等来这个结果?”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上前一步,声音嘶哑,“那些胡人劫掠村落,伤我百姓,主犯藏在草原里逍遥快活,我们手握刀兵,却要掉头回去继续忍?”
“不是忍。”林远沉声道,“封禁互市是长久的惩戒,草原缺盐少铁,熬不住太久,迟早会交出首恶。一旦我们贸然杀入草原,就是私启战端,朝廷不会支援我们,几百弟兄孤军深入,退路断绝。到那时,原本占理的我们,反倒成了挑起大战的人,无数无辜百姓还要跟着遭殃。”
“可我们等不起!”另一人高声反驳,“谁知道他们要熬多久?一年?三年?受害的百姓,白白受苦了!”
人群分成两派,争执声此起彼伏。一部分人跟着林远多年,信他的判断,愿意暂且收兵;还有大半将士,心底的仇恨压不住,认定只有刀兵相向才能讨回公道,不肯就此折返。
“将军若是不愿带队,我等自行前去!”几名性子最烈的老兵拔出腰间短刀,“不必拖累将军,我们自己去找那些凶徒!”
林远见状,猛地拔刀出鞘,长刀重重劈在身前的土坡上,泥土飞溅。
“放肆!”他一声厉喝,“我是主将,这支队伍,我说了算!你们以为私自闯进去,是为边民复仇?是把自己的性命白白送进草原的圈套!拓拔赤的人早就等着我们动手,只要我们一开战,全呼勒部的牧民都会拿起兵器围杀我们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放缓,带着疲惫:“我和你们一样,恨那些劫掠百姓的凶徒。我比谁都想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。可我们不能只为一时快意,掀起一场无边的战火。”
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谷地里的争吵慢慢平息,那些喊着要独自出击的老兵,垂着兵器,满脸不甘。他们敬重林远,不愿违逆主将的命令,可心底的怨气,没有半分消解。
最后,林远缓缓收刀。
“传令下去,拔营,返回山谷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我把话说在前头。若是数月之后,呼勒部依旧包庇凶徒,封禁互市的法子行不通,到那时,谁也拦不住我们。”
将士们沉默着,陆续牵马,调转方向,朝着山谷原路折返。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,没有出发时的激昂,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。
探子快马奔回烽燧,把消息传给裴烬寒。
“裴公子,林将军劝动众人了,队伍已经回撤山谷。只是底下不少弟兄心中不服,怨气很重。”
裴烬寒长长松了一口气,肩头紧绷的力道一松,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他微微蹙眉,稳住身形。
“能暂时收兵,已是万幸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这个隐患没有根除,只是暂时压下去了。”
他没有多做停留,按照和萧昭昀的约定,立刻动身南下返程。
而草原另一边,封禁互市的影响,已经飞快蔓延开来。
盐、茶、铁锅、铁器一律断绝供给,最先受冲击的,是那些常年依靠互市换取物资的普通牧民。草原上不产盐,肉食长久存放、日常食用都离不开盐;茶叶用来消解肉食油腻,是家家户户常年所需;农具、马掌、猎刀,全都要依靠中原的铁器。
起初,不少牧民还被拓拔赤的心腹蛊惑,觉得大靖只是虚张声势,坚持几日便会重新开市。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通往边境的商道空荡荡的,没有一辆商车过来。
很快,恐慌开始滋生。
不少小部族的牧民家里存盐渐渐见底,老弱孩童吃不到盐,浑身乏力;猎刀、犁具坏了,无处修补。原本中立、期盼安稳的牧民,心里开始动摇。
拓拔赤的党羽抓住机会,在各个草场奔走游说。
“你们看!中原人根本没有诚意!不过是一点争执,就断绝我们的生计!他们不是要捉拿几个凶徒,是想困住我们整个呼勒部,逼我们臣服!”
“与其等着慢慢困死,不如拿起兵器,打通边境商道!”
流言像野火一样在草原蔓延。一部分牧民被恐慌裹挟,渐渐倒向拓拔赤一派;但也有不少牧民心里清楚,事端本是劫掠而起,是族人先犯了盟约,只是生计的重压摆在眼前,道理抵不过腹中饥寒。
呼勒部王帐之内,卧病的大首领情况愈发糟糕,连日高热,时常昏迷。部族长老们分成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
主战长老高声疾呼,说大靖欺人太甚,应当集结骑兵,强攻边境,夺回通商的权利;少数清醒的长老,却知道一旦开战,部族要承受更大的伤亡,只是他们的声音微弱,越来越少人愿意听。
有长老悄悄派人,把一封密信送到拓拔赤软禁的营地。
拓拔赤被看管得不算严密,他一直暗中联络心腹,积蓄力量。拿到消息之后,他在帐中低声大笑。
“好。封禁互市,正好帮了我们。牧民心生怨怼,大首领病重无力控局,再过不久,整个呼勒部,都会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悄悄吩咐心腹,继续散播谣言,还要安排人手,伺机制造新一轮的边境摩擦,彻底撕碎盟约。
北疆的消息,一趟趟快马送进京城东宫。
萧昭昀坐在案前,接连翻看驿报,眉头紧锁。沈砚站在一旁,神色忧虑。
“殿下,封禁互市的双刃剑,已经显现出来了。一部分牧民迫于生计怨恨我们,拓拔赤借势煽动,局势越来越难掌控。若是长久封下去,怕是会把越来越多中立的牧民推到拓拔赤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萧昭昀指尖摩挲着驿报边缘,“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若是轻易松开封锁,盟约的底线就彻底碎了,往后边境劫掠只会层出不穷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裴烬寒回来了。
一路风尘,他面色苍白,左肩不敢大幅度活动,衣衫内侧,绷带又渗出了淡淡的血色。
萧昭昀快步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:“路上辛苦了,林远那边,当真劝回去了?”
“暂时回谷了。”裴烬寒缓缓坐下,气息微喘,“但只是压下一时,底下将士怨气难平,埋下了隐患。若是封锁久了,事情依旧没有结果,林远未必能再次约束住他们。”
他把谷地之中将士争执、林远艰难劝说的经过细细讲出。
“现在三方都在熬。”裴烬寒缓缓梳理局势,“我们靠着封锁施压,赌呼勒部牧民为了生计,逼迫长老交出主犯;拓拔赤在赌,恐慌和怨恨会让牧民愿意跟着他开战;林远在山谷里等着,看我们这一招,能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。”
“最难的,是时间。”萧昭昀轻叹,“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拓拔赤不会坐以待毙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制造新的冲突。”
话音未落,又一名信使匆匆入内,跪地禀报。
“殿下,边关急报!昨夜,一小队胡人骑兵,悄悄摸到边境,没有劫掠村落,只是在边界的烽火台外射了几支箭,留下一句话——若是三日之内不开放互市,便要大举来犯!”
沈砚脸色一变:“这是挑衅,是试探!”
裴烬寒抬眼,目光沉静:“是拓拔赤的手段。不直接杀人劫掠,只做这种轻挑衅,逼我们做出反应。若是边军主动出击,便是我们越界开战;若是置之不理,又会让草原上的人觉得我们软弱,助长他们的气焰。”
萧昭昀沉默片刻,很快定下对策。
“传信边关守将,严守烽燧,列阵戒备,不予追击,不越边境。同时派人送文书给呼勒部留守长老,明确告知,这种边境挑衅,同样是违背盟约的行为。再一次警告,若再有挑衅之举,封锁不会解除,并且边军会直接反击来犯之敌。”
他提笔写下文书,交给信使火速送走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口头警告,威慑力有限。
草原上的怨恨已经在积蓄,拓拔赤在暗处步步紧逼;山谷里的旧部,隐忍未忘仇恨;朝堂之上,主战的官员依旧盯着北疆,只要再出一点乱子,弹劾的奏章便会如雪片一样飞来。
夜色笼罩东宫,烛火摇曳。
裴烬寒靠在椅上,肩头伤口一阵阵灼痛,他低声道:“现在我们是在走钢丝。既不能开战,又不能示弱。”
萧昭昀走到他身侧,轻轻替他拢了拢外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但我们必须走下去。北疆千千万万百姓,还有草原上那些只想安稳放牧的牧民,都在等着这一场对峙的结果。”
荒原、草原、朝堂,三方人心拉扯,这场漫长的对峙,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。拓拔赤手里的棋子,还在继续落子,下一次风波,已经在暗处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