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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东宫的春,来得比城外早一些。

      残雪消融,檐角的冰棱一日日化尽,阶前的兰草悄悄抽出嫩青的叶,风穿过回廊的时候,不再带着刺骨的寒,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漫进清砚书房。

      自那日雪巷拾回裴烬寒,已是半载。

      昔日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、一身警惕的幼童,养在东宫,三餐安稳,日日有暖屋热食,身形慢慢长开了些。只是他依旧话少,性子沉静得近乎沉闷,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跟在萧昭昀身侧,像一道牢牢贴着白衣的影子。

      一身玄色短衫,墨发束得整齐,站在廊下,垂着眼,不主动搭话,也不随意张望。宫人内侍起初还有几分小心翼翼,时日久了,也都习惯了这位沉默的少年。人人都知,他是殿下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孩子,是储君独一份的照拂。

      书房内烛火初燃。

      萧昭昀卸了外袍,只着一袭素白常服,袖摆轻挽,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。案上铺着平整的宣纸,砚台里墨色温润,他侧过头,看向身侧立着的裴烬寒,声音温和:“昨日教你的字,再写一遍我看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裴烬寒上前一步,接过另一支细笔。他的手还未完全长开,指骨偏细,握笔的姿势还有些僵硬。萧昭昀看他握得不稳,便微微俯身,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     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,萧昭昀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,清浅如兰。

      “腕不要僵,不必用力攥紧笔杆,运力在指,而非掌。”

      他带着裴烬寒的手,缓缓落下第一笔。墨汁落在素白纸上,一笔一画,端正平稳。

      裴烬寒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      鼻尖全是萧昭昀身上干净温润的气息,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很暖,是他在冰寒乱世里从未奢望过的温度。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纸上,余光悄悄斜斜往上,落在萧昭昀的下颌、垂落的眼睫上。

      烛火摇晃,在白衣衣料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。

      这是他的光。

      唯一的一束。

      他心底那一点埋在寒霜之下的余火,又轻轻跃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看字。”萧昭昀轻声提醒,察觉到少年走神,却只当他是年幼好动,心思飘了,语气没有半分责备,“学书贵在静心,心浮,字便歪了。”

      裴烬寒猛地收回目光,睫毛飞快颤了颤,连忙定住心神,目光落在纸面,低声应:“弟子知错。”

      萧昭昀收回手,直起身,退到一旁,让他自行书写。

      裴烬寒握着笔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临摹。他学得极快,悟性极高,旁人要反复教上许多遍的笔法,他看上两遍,便能记下大半。只是写出来的字,内里藏着一股沉敛的劲,和萧昭昀清和舒展的字迹截然不同。

      纸上,一个“昭”字,被他反复写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萧昭昀垂眸看着,淡淡开口:“不必只反复写这一个字。”

      裴烬寒笔尖一顿,墨点在纸角晕开小小的一团。他抬眼,黑眸沉沉:“我想先记住殿下的字。”

      萧昭昀一怔,随即轻笑一声,眼底漾开柔和的暖意:“傻孩子,往后还有许多字要学。等你书读得多了,便会明白,天下之大,风物万千,值得记下的东西很多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目光望向窗外遥遥的宫墙之外,像是在想象山河万里,四海烟火。

      裴烬寒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,外面只有沉沉夜色,高墙锁着一方天。他不懂什么万里风物,在他眼里,世间所有值得记住的,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一身白衣的人。

      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,只是笔尖落纸,写得愈发用力。

      不多时,东宫属官、侍读学士持着新送来的书卷入内,见到裴烬寒,目光淡淡扫过,而后对着萧昭昀躬身行礼。

      待讲完课业,学士寻了个空隙,委婉进言:“殿下,裴这孩子天资诚然不错,只是出身无根,无宗族依托。殿下日日亲自教他读书习字,难免惹人闲话。东宫之中,耳目众多,若是传到圣上与外戚耳中,怕是要生出是非。”

      这话萧昭昀听过许多次。

      自他将裴烬寒带回东宫那日起,劝谏便没有断过。

      有人说储君身系国本,不该与来历不明的流民孤童走得太近;有人说人心难测,不知这孩子根底,留着是隐患;更有外戚那边的人,隐晦暗示,储君应当多亲近世家子弟,拉拢朝堂势力,不必在一个无名孤童身上耗费心力。

      萧昭昀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缘,神色平静,不见愠怒:“不过是一个无依的孩子,我教他读书,给他容身之处,何错之有。”

      “殿下仁厚,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学士压低声音,“寒门孤子,一旦得势,最是难以把控。”

      “他如今尚且年幼。”萧昭昀淡淡道,“善恶本心,不是出身定的。”

      一旁的裴烬寒垂着头,安静站在阴影里,仿佛全然听不懂这番话。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情绪,谁也看不见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已经把这些话一字一句,牢牢刻在了心底。

      原来在这些朝臣眼中,他是一个隐患,是不该靠近萧昭昀的人。

      他不配站在这束白衣身侧。

      一股酸涩又冷硬的情绪,顺着心口慢慢往上涌。他指尖紧紧攥住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,疼意压下翻涌的情绪,面上依旧恭顺安分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
      侍读学士见劝不动萧昭昀,只能轻叹一声,躬身告退。

    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。

      萧昭昀转头看向裴烬寒,见他垂着脑袋,以为他是方才听了那些话,心里惶恐不安,便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
      裴烬寒依言上前。

      “方才那些话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萧昭昀声音放得很轻,“旁人怎么说,是旁人的事。只要你安心读书,好好长大,东宫便有你的一处容身之地。”

      他以为少年是害怕非议,特意出言安抚。

      裴烬寒抬眼望他,眼底沉沉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弟子知道。弟子不会给殿下添麻烦。”

      他会乖乖听话,会安分、会隐忍、会藏起所有心思。

      只要能留在萧昭昀身边,他愿意做最听话的影子。

      可心底那道念头,却悄悄生了根。

      若是有朝一日,那些挡在他和殿下之间的人,全都消失呢?

      若是他足够强,强到再也没有人能随意非议他、驱赶他,再也没有人能隔开他和这抹白衣呢?

      念头一闪而逝,快得像错觉,他飞快压下去,重新低下头,继续临摹纸上的字。

      夜色渐深,萧昭昀还有一堆奏折要阅,便让裴烬寒先回偏殿歇息。

      裴烬寒躬身告退,走到书房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回头望了一眼烛火下白衣的身影。

      萧昭昀正埋首于卷宗,侧脸柔和,烛光照亮他的眉眼。

      裴烬寒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,才转身,悄无声息走入回廊阴影之中。

      玄色的身影融进夜色,和沉沉宫墙融为一体。

      回到偏殿,殿内安静,只有一盏小小的夜灯。裴烬寒没有立刻睡,他坐在案前,拿出方才写满字的宣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纸上最多的,依旧是那个“昭”字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在纸的边角,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裴烬寒。

      余火在寒霜之下。

      他指尖抚过墨迹,低声自语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殿下,我不会离开你。”

      无论要等多久,无论要忍多久。

      几日后,春猎将至。

      圣上旨意,命东宫随驾,一众皇子、世家子弟随行,去往皇家围场。

      消息传到东宫,萧昭昀稍稍思索,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裴烬寒:“此次春猎,你随我一同去。”

      裴烬寒猛地抬眼,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。

      随行的内侍连忙低声提醒:“殿下,春猎乃是宗室与世家的盛会,裴公子无身份,跟着去,怕是不合礼制。”

      萧昭昀淡淡一笑:“他跟着我,做我的随侍,有何不可。”

      他想带裴烬寒出去看一看,看一看宫墙之外的原野,而不是永远困在东宫一方小小的院落里。

      裴烬寒垂手躬身,声音平稳,藏不住内里的欢喜:“谢殿下。”

      春猎那日,天朗气清。

      车架连绵,旌旗舒展,车马驶出承京城门,一路往围场而去。萧昭昀坐在马车上,裴烬寒坐在马车外侧的踏板上,身姿挺直,玄色衣衫被风拂动。他时不时侧过头,看向车帘之内那一抹安静的白色身影。

      到了围场,猎场广阔,草木初生,远处林木连绵。世家子弟个个意气风发,骑射争先,彼此谈笑。

      不少人目光落在裴烬寒身上,好奇、轻视,或是打量,一道道视线落在他身上,像细密的针。

      裴烬寒全然无视,寸步不离萧昭昀身侧。

      萧昭昀取过长弓,递给他:“要不要试试?”

      裴烬寒看着那把弓,又看向萧昭昀。

      “我教你。”白衣储君站在春风里,眉眼温和,“习武不是为了杀伐,是为护身,自保而立。”

      萧昭昀站在他身后,再次伸手,握住他搭箭的手,调整他拉弓的姿势。

      春风吹过,衣袂相触,一白一黑,并肩立在青草地之上。

      箭矢离弦,破空而出,直直钉在远处的树干上。

      裴烬寒望着那支箭,心头轰然一动。

     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力量。

      他不必永远弱小,不必永远只能仰望着萧昭昀。

      若是力量足够强,他便能护住这束光,牢牢抓住,不让任何人抢走。

      少年漆黑的眼底,那一点深埋的余火,在春风里,燃得更旺了几分。

      远处的世家子弟说笑的声音随风飘来,隐约有几句闲话传入耳中:“那便是储君捡回来的孤童?一个无根之人,也配跟着殿下?”

      裴烬寒指尖缓缓收紧,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攥紧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面上依旧温顺安静,只是目光,牢牢落在身侧白衣之人的背影上。

      春风和煦,岁月看着安稳温柔。

      这一道紧紧追随白衣的玄色影子,心底已经埋下了长久的执念,等待着漫长岁月,慢慢生根,疯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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