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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天刚蒙蒙亮,晨雾漫过皇城的飞檐。

      早朝的钟声缓缓响起,厚重的殿门向内敞开,文武百官依次入殿,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,声响整齐,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紧绷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今日便是北疆之事的决断之日。

      萧昭昀立于朝班靠前的位置,衣袍端正,神色平静,只是心底沉甸甸的,北疆各方的消息在脑海里来回翻涌。

      不多时,帝王落座,目光扫过殿下众人,声音低沉:“北疆期限已至,呼勒部只交出两名从犯,主谋隐匿无踪。诸位,可有对策?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先前那名老将率先跨步出列,抱拳高声:“陛下!此乃胡人刻意敷衍,毫无诚意!二十日等候,已是仁至义尽,再不必多言!请下旨,令北疆边军整饬兵马,出关搜捕凶徒,震慑草原!”

      “臣附议!”
      “臣恳请出兵!”

      接连十几名官员相继出列附和,声浪在大殿之中回荡。受害边民的状纸、伤亡名册摆在御案之上,字字血泪,成了主战一方最有力的凭据。

      少数主张继续维持盟约的官员,面色焦灼,几番想要开口,却被此起彼伏的呼声压下。

      帝王抬了抬手,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,视线落在萧昭昀身上:“昭昀,你来说。”

      萧昭昀稳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父皇,边民遭祸,凶徒未擒,臣心中同样痛心。只是臣以为,此刻直接大举出关征伐,弊大于利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
      “殿下!难道还要继续姑息?”老将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失望,“主犯遁走,胡人欺我至此,再不动兵,北疆将士、边境百姓,何以心安?”

      “姑息不是臣的本意。”萧昭昀不慌不忙,缓缓陈词,“大举出兵,一旦开战,战火便不再只是捉拿几名劫掠头目那么简单。拓拔赤党羽本就盼着我们兴大兵入境,正好裹挟整个呼勒部同仇敌忾。到那时,愿意守约的牧民也会被迫拿起兵器,草原遍地烽烟,不知还要添多少亡魂。”

      “那便任由主犯逍遥法外?”

      “自然不能。”萧昭昀条理清晰,“臣有三策。其一,即刻下令,永久封锁边境互市,停止盐、茶、铁器供给,以惩戒呼勒部管束不力;其二,边关各堡寨增兵布防,烽火台全天候值守,只要再有胡人骑兵越境劫掠,边军就地迎击,绝不手软;其三,发正式文书告知呼勒部大首领,只要一日交出主犯,封锁便一日不会解除,代价由整个部族承担。”

      殿内安静一瞬,立刻有人反驳:“断绝互市,惩戒力度太轻!胡人野性难驯,没有刀兵加身,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!”

      “封锁是长久之困,绝非轻罚。”萧昭昀回道,“草原不产盐铁,经年累月断绝供给,牛羊皮毛无处交易,部族生计会日渐艰难。这是慢慢勒住他们的缰绳,而非一刀挥出,掀起无法收拾的大战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:“还有一桩隐忧。林远及其麾下旧部,此刻已经集结完毕,整装待发。他此前许诺,若期限到而凶徒未获,便自行出关寻仇。若是朝廷下诏出兵,他必然随同杀出山谷,这支孤军不受边军节制,行事悍烈,极易激化冲突。”

      这句话,让不少朝臣神色一凛。

      很多人只记得林远是蒙冤的旧将,却忘了他手下这群饱经战火、满心仇恨的老兵,不受朝堂军令约束。

      帝王指尖轻轻敲击御案,沉默良久。

      “你的意思,是禁互市、固边防,只守不攻,以封锁施压,静待呼勒部内部自行交出主犯?”

      “是。”萧昭昀躬身,“不主动开启大战,但绝不放弃惩戒。把选择交还呼勒部族人:交出首恶,便可重开市集,恢复生计;包庇凶徒,全族一同承受封锁之苦。”

      朝堂之上,争论依旧不休。主战一派不肯退让,认为此举失了大靖威严;持重的大臣,渐渐开始掂量大战的代价,沉默观望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殿外一名驿卒狂奔而入,跪在殿中,高举加急密报,声音急促:“陛下!北疆急报!林远部众已经出谷,朝着边境方向行进!”

      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      满殿哗然。

      “果然!”老将高声道,“既然林远已经出兵,事态再难挽回,不如顺势下诏,边军即刻出关接应!”

      萧昭昀心头一紧,立刻开口:“父皇,万万不可接应!一旦边军出关与林远汇合,在草原牧民眼中,就是朝廷正式开战!林远是私自发兵,并非朝廷调遣,我们必须立刻传信边关守将,拦住他,劝他折返!”

      帝王看着手中的密报,又看向萧昭昀,目光沉沉,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,定下决断。

      “准萧昭昀所奏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。

      “下旨:北疆互市即刻封禁,盐茶铁器一律不许流入草原;边军严守堡寨,无朕旨意,不得越境一步;另外,加急传信林远,告知他朝廷处置,劝他收兵回谷。若他执意前行,一切后果,由他自行承担,朝廷不会为他的私兵之举背书。”

      旨意一字一句落下,由内侍迅速誊写,交给快马驿卒,分两路奔赴北疆:一路送往边关守将,一路送往林远行军的路上。

      退朝之后,萧昭昀快步赶回东宫。

      裴烬寒正靠在窗边等候,伤口还未痊愈,不能久站,听见脚步声,抬眼望过来。

      “旨意定下来了?”

      “封禁互市,固守边境,不主动出兵。”萧昭昀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,“但林远已经带着人离开山谷,往边境去了。信使已经出发去拦他,只是能不能拦住,没有把握。”

      沈砚站在一旁,面色忧虑:“林远心中积恨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,未必愿意听从一纸劝回的文书。若是他带着人冲入草原,和拓拔赤的人马撞上,厮杀一起,局面立刻失控。”

      裴烬寒微微蹙眉,思索片刻:“劝他的文书,只讲朝廷的决断不够。他不怕被朝廷追责,他在意的是复仇、是边民的公道。信里要告诉他,封锁互市,是长久的重压,呼勒部熬不住,迟早会交出主犯;一旦他贸然开战,这份惩戒的效用就会被战火掩盖,原本占理的我们,反而会变成率先挑起大战的一方。”

      “只是,谁去送这封信?普通信使,林远未必愿意停下相见。”沈砚低声道。

      屋内一时默然。

      裴烬寒缓缓坐直身子,左肩微微一动,牵动伤口,他睫毛轻颤,却语气笃定:“我去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萧昭昀几乎立刻否决,“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,再长途奔波,一旦崩裂感染,风险极大。而且林远此刻全军情绪激昂,你孤身前去,太过凶险。”

      “除了我,没有更合适的人。”裴烬寒平静看着他,“之前两次,都是我和他对话,他愿意听我说几句。换作边关将领或是朝廷官吏,他只会当成是朝堂的管束,看都不愿多看。”

      他抬手按住萧昭昀的胳膊,声音放轻,却没有半分退让:“我不带随从深入草原,只在边境内侧,信使传讯,约他在边境的旧烽燧相见。烽燧在我们边军的警戒范围之内,相对安全。谈完,我立刻折返,绝不恋战。”

      萧昭昀紧紧盯着他,心中万般挣扎。一边是北疆随时可能点燃的战火,一边是他身上未愈的伤口,他实在不愿再让他奔赴险境。可他也清楚,裴烬寒说得没错,这是拦住林远最好的机会。

      良久,萧昭昀长长叹息一声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终究松口,“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。第一,就在烽燧会面,绝不跟着他踏入草原;第二,边军二十名精锐,提前埋伏在烽燧附近暗处,暗中护持;第三,一旦察觉到他心意已决,不要争辩,立刻抽身回来。”

      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    萧昭昀立刻亲笔写下书信,将封禁互市、长期施压的安排,一一写清,把利害讲透。

      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,裴烬寒便再次动身北上。这一次,随行不再是两名暗卫,一队精干边军远远随行护卫,保持距离,不引人注目。

      一路向北,沿途的气氛肃杀。草原上风声萧瑟,往日往来的商贩绝迹,边境沿线的堡寨旌旗林立,士卒持戈戒备。

      三日后,裴烬寒抵达那座废弃的旧烽燧。烽燧孤零零立在荒原高地,墙体残破,是早年戍边留下的旧迹。

      他让随行兵士隐蔽在周边土坡之后,独自登上烽燧高台,派人送消息给林远,约他到此一谈。

      半日之后,远处烟尘滚滚。

      林远带着数十名亲骑赶来,其余部众留在数里之外的谷地待命。林远身披旧甲,长刀悬于腰间,风尘仆仆,眼底是掩不住的决绝。

      他翻身下马,走上烽燧,看见高台之上的裴烬寒,目光一沉。

      “又是你。”

      “将军,请看这封殿下的信。”裴烬寒把信函递过去。

      林远接过,快速读完,指尖用力攥紧信纸。

      “封禁互市,断绝盐铁,固守边境,不发兵。”林远低声重复,抬眼看向裴烬寒,“萧昭昀打算慢慢耗着他们?”

      “是。”裴烬寒点头,“这是一场长久的对峙。草原离不开盐铁,时日一久,部族内部必然分裂,为了生计,他们会交出主犯。可若是你此刻带兵杀入草原,一切就变了。”

      “可那些劫掠村落的凶徒,现在还躲在草原深处逍遥自在!”林远声音拔高,“我手下弟兄,熬了二十日,忍到现在,就是为了这一次复仇的机会!”

      “复仇的快意,转瞬即逝,代价却是无边战火。”裴烬寒望着远处茫茫草原,“你打赢一场厮杀,会有更多牧民拿起刀,边境年年都有劫掠,无数边镇百姓,永无宁日。将军想要的,是边地长久安稳,还是仅仅手刃几个仇人?”

      林远胸膛剧烈起伏,沉默许久,目光望向南方大靖的方向,又看向辽阔的草原。

      他心中的怒火依旧滚烫,可裴烬寒的话,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翻涌的情绪之上。

      他这一路行军,一路都在想,打赢之后呢?拓拔赤的同党会煽动全族复仇,烽燧接连告急,中原源源不断运送粮草,无数年轻士兵埋骨荒原。当年他亲身经历的惨剧,会一遍一遍重演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林远喉结滚动,语气里的强硬一点点褪去,“我麾下弟兄,未必愿意跟着我回去。他们心中的怨气,压不住。”

      “殿下的旨意,不会逼你。”裴烬寒缓缓道,“只是请你想一想,一旦开战,你背负的不再是为边民复仇,而是挑起北疆大战的罪名。朝廷不会出兵接应你的部众,你们孤军深入,退路全无。”

      风卷着黄沙掠过烽燧,一片死寂。

      许久,林远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锋芒黯淡了几分。

      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去和弟兄们说。能不能劝动他们,我不敢保证。”

      裴烬寒心中一松:“我等你答复。”

      林远转身,翻身上马,疾驰回到后方驻扎的部众之中。

      荒原之上,等待格外煎熬。裴烬寒站在烽燧之上,左肩的伤口在冷风里一阵阵刺痛,他咬牙稳住身形,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片谷地。

      他不知道,林远能不能说服那些憋了二十天的老兵。

      而草原深处,拓拔赤的心腹探子,已经看见了林远停驻不前的身影,正快马奔回去报信。

      呼勒部的帐内,一场关于交出凶徒还是举族备战的争论,还在无休止地持续。

      北疆这盘悬在悬崖上的棋局,依旧没有落定最后一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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