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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荒原的风一程紧过一程。

      裴烬寒一行人从山谷折返,不敢再像上次那样停下休整。林远应允的二十日期限,一分一秒都在流逝,每多耽搁一日,北疆的变数便重一分。他尽量稳住身形,骑马时刻意放轻左肩的受力,可连日赶路颠簸,结痂的伤口反复被拉扯,隐隐渗出血丝,浸透内层绷带。

      随行暗卫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多次劝他寻一处避风的牧民毡房歇上半日,都被他轻轻回绝。

      “早一日回到京城,殿下便早一日周全调度。”裴烬寒望着南方绵延无尽的土山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二十日不长,耗不起。”

      沿途的气氛愈发紧绷。草原上流言四起,拓拔赤的心腹四处游走,到处宣扬大靖刻意欺压呼勒部,所谓追责,不过是想要借机吞并部族。不少原本中立的牧民,渐渐生出疑虑,互市之上,交易的人寥寥无几,往日喧闹的市集,冷了大半。

      边关的守将接连送来奏报,草原上零星的小股骑兵时常在边境线外徘徊窥探,虽没有越境劫掠,可威慑之意昭然若揭。

      六日后,裴烬寒终于踏入京城城门,依旧是趁着暮色,从东宫侧门悄悄入内。

      萧昭昀早已在偏院等候。烛火之下,一眼看见裴烬寒脸色苍白,唇色发干,行走时左肩微微僵直,心头猛地一沉。不等他开口,便招手唤来等候在外的军医。

      “先换药,别的稍后再说。”

      裴烬寒没有推辞,在廊下的竹椅坐下。军医小心解开外层布衣,拆开绷带,原先结痂的地方已经裂开,淡红的血水沾在布条上,创面四周泛着灼热的红。

      “伤口崩开了,再这样奔波,极易溃烂。”军医眉头紧锁,一边用清水细细清理创面,一边低声劝谏,“至少卧床静养十日,万万不可再北上远行。”

      “我记下了。”裴烬寒淡淡应着,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昭昀,“林远那边稳住了,给了我们二十日的期限。期限之内,他约束部众不出山谷,不主动寻仇。可若是到期,呼勒部无法交出凶徒,他会亲自带人出关。”

      萧昭昀静静听完,指尖攥紧,良久才缓缓松开。

      “我收到边关使者的消息了。”萧昭昀的声音低沉,“呼勒部大首领病重,卧在帐中,已经难以理事。部族里支持拓拔赤的长老抱团阻拦,不肯交出那几个劫掠村落的头目,只说那是族人一时激愤,愿意拿出牛羊补偿,拒绝把人交给我们处置。”

      “用牛羊抵罪?”裴烬寒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这是在避重就轻。若是这一次劫掠的人只需要赔些牛羊就能了事,往后边境的袭扰只会接连不断。盟约的规矩,就形同虚设。”

      “正是难处所在。”萧昭昀走到石桌旁,铺开北疆舆图,“大首领有心守约,可他已经压不住族内的主战一派。他送来口信,说最多只能劝说族人加倍赔付财物,交出主犯,他做不到。”

      沈砚这时快步走入院中,手里捧着一叠新送来的文书,神色凝重:“殿下,朝堂上的压力越来越大。这几日,每日都有奏章递上来,不少大臣都说,呼勒部明显没有诚意,怀柔之策已经行不通,恳请陛下下旨,命边军整军出关,征伐拓拔赤余党。”

      他把奏章摊开,上面言辞激烈,不少老将直言,再一味等候答复,只会让边疆将士心寒,让边境百姓陷入无尽的惶恐。

      帝王没有立刻准奏,也没有驳回所有奏疏,只是将所有折子留在御书房,迟迟没有表态。

      帝王的沉默,让朝堂上的主战之声愈发汹涌。

      “很多观望的官员,也开始倒向主战一边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先前我们压下互市冲突、稳住林远的苦心,在一次劫掠面前,很难说服众人。大家只看见边民受害,看不见开战之后的连锁灾祸。”

      裴烬寒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边境线,缓缓开口:“不能退,也不能贸然开战。若是我们接受牛羊补偿,等于放弃了盟约的底线;若是直接出兵,呼勒部全族都会同仇敌忾,林远也会顺势出关,战火蔓延整个北疆,到时候,再想收场,难如登天。”

      “可我们手里的筹码不多。”萧昭昀轻叹一声,“使者已经在呼勒部王帐等候答复,一次次和部族长老争辩,收效甚微。大首领重病,自顾不暇,帮不上我们多少。”

      三人在烛下商议到深夜。

      最终定下两条路。第一,再派一名能言善辩、熟悉草原习俗的使者,携带旨意再赴王帐,明确告诉呼勒部:赔付牛羊是抚恤百姓,不能替代凶徒的罪责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,必须交出带头劫掠的头目,否则盟约自动搁置,边军将封锁边境,断绝互市所有盐、茶、铁器供给。

      盐、茶、铁器,是草原牧民离不开的东西。断绝通商,对呼勒部而言,代价沉重,这是他们手里最有力的筹码。

      第二,传信边关守将,严守堡寨,加紧操练,布置烽火台,做好防备,却依旧严令,没有旨意,绝不越境出击。同时悄悄派人给林远送一封简短书信,告知他交涉的进展,让他知晓,朝廷没有搁置追责,只是在走最后的交涉途径,稳住他的耐心。

      “断绝通商,是威慑,不是开战。”萧昭昀提笔写下信函,“给他们最后五日缓冲。二十日的总期限不变,这五日,留给呼勒部内部权衡。”

      信使连夜带着文书奔赴北疆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京城如同被一张紧绷的大网裹住。

      早朝之上,争论几乎日日不休。主战的官员言辞恳切,拿着受害村落百姓的状纸,请求出兵;少数支持盟约的官员,只能反复陈述开战之后巨大的粮草损耗、生灵涂炭的后果,声音微弱,常常被淹没在激昂的声浪之中。

      萧昭昀每次上朝,都从容应答,不疾不徐,将北疆的局势、交涉的进展一一禀明,把断绝通商的威慑之策说出,请求陛下再给五日时间。

      帝王一直沉默观察,看着北疆传来的一条条消息,看着朝堂上撕裂的争论,看着萧昭昀在重重压力之下依旧没有慌乱,终于点头,准许了这个方案。

      东宫之内,气氛同样压抑。

      裴烬寒遵医嘱卧床休养,伤口日日换药,慢慢止住渗血,只是依旧不能大幅度活动。他常常靠在床头,翻看北疆历年的卷宗、各族牧民的习性记录,帮萧昭昀斟酌写给呼勒部的每一句话,斟酌威慑的分寸——既要让对方感受到压力,又不能逼得对方彻底倒向拓拔赤,拼死一战。

      “拓拔赤被软禁这么久,依旧能暗中调动心腹,说明部族里根基很深。”裴烬寒翻着卷宗,缓缓说道,“若是逼迫过急,大首领一旦撑不住,部族大权很可能直接落到拓拔赤一党手里,那才是最坏的结局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这个分寸。”萧昭昀坐在床边,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,“最难的,就是拿捏这一线之间的轻重。”

      五日时间,转瞬即逝。

      北疆的驿马日夜不停,消息一趟趟送回京城。

      呼勒部的长老们争执不休。一部分牧民依赖互市的盐茶,不愿断绝通商;另一部分被拓拔赤的心腹煽动,觉得大靖是在恃强逼迫,宁肯放弃互市,也不肯交出族人。

      卧病的大首领挣扎着起身,召集所有长老集会,整整商议了一日一夜。

      距离二十日的最终期限,只剩最后一天。

      这天黄昏,一封加急驿报送入东宫,是留在呼勒部王帐的使者亲笔传来的。

      萧昭昀拆开信封,目光扫过纸上文字,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裴烬寒看出他神色变化,撑着身子坐起来:“怎么说?”

      “大首领尽力了。”萧昭昀声音沉缓,“他压不住主战长老,只抓到了两名直接动手劫掠的底层骑兵,带头谋划、煽动众人的头目,已经被拓拔赤的心腹偷偷送走,藏进了草原深处,找不到踪迹。”

      沈砚站在一旁,脸色一白:“只交出两个小卒,主犯逃逸。这等于……没有交出真凶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萧昭昀合上信函,“按照我们之前定下的底线,这个答复,不能接受。”

      裴烬寒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林远那边,若是听到这个结果,一定会动身出关。他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”

      荒原山谷之中,林远也收到了探子带回的消息。

      谷内的空地上,数百名旧边军已经收拾好兵器,甲胄擦拭一新,战马拴在一旁,只等主将一声令下。林远站在溪流边,握着长刀,望向南方,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。

      二十日期限到了,朝廷的交涉,没能拿到主犯。

      他的承诺,到期了。

      边关之外,草原上拓拔赤的党羽已经集结人手,在边境远处的草场待命,等着看大靖如何抉择。

      京城朝堂,明日早朝,帝王必然要下最后的决断。是封锁边境、断绝互市,还是下诏出兵,出关清剿?

      而山谷里那把隐忍许久的刀,已经悬在了出鞘的边缘。

      夜色笼罩京城,东宫偏院烛火长明。

      裴烬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轻声道:“所有的缓冲,都用完了。”

      萧昭昀站在他身侧,望向北方,北疆的方向,夜色茫茫,看不见草原,看不见山谷,却能感知到,无数人都在等待明天的抉择。

      一纸答复,牵动三方人心。盟约,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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