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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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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报上的字迹潦草,带着一路疾驰的风尘。
边境那个小村落本就紧靠草原边缘,住户不多,大多是垦荒屯田的农户。昨夜突遭骑兵劫掠,牛羊被掳走大半,三名村民重伤,还有两个孩童受惊走失,至今还在搜寻。劫掠者做完事便退入茫茫草原,留下一句“中原背约,以此报复”,刻意把罪责扣在盟约之上。
消息传入朝堂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前几日才刚了结内侍勾结旧党、匿名诬告的案子,不少朝臣刚刚放下疑虑,此刻骤然听闻边村被袭,朝堂上主战的声音瞬间抬了起来。早朝之上,几名老将率先出列,声言胡人狼子野心,盟约根本不可倚靠,请求即刻调遣边军,出关清剿拓拔赤余党。
“陛下!此番劫掠绝非偶然!先前互市冲突已是预兆,今日敢袭村落,来日便敢围攻边堡!”一名老将抱拳高声,“若再不施以惩戒,各部胡人都会轻视我大靖,北疆永无宁日!”
话音落下,不少官员纷纷附和。
殿内,帝王坐在龙椅上,面色沉凝,目光转向立于朝班之中的萧昭昀。
“昭昀,此事你怎么看?”
满朝目光一齐汇聚过来。方才此起彼伏的主战声浪里,所有人都在等着储君的答复——是坚持之前的怀柔盟约,还是顺势同意出兵?
萧昭昀稳步出列,躬身行礼,声音清晰沉稳,没有被周遭激昂的情绪裹挟。
“父皇,边民遭袭,令人痛心,凶徒绝不能轻纵。但儿臣以为,此刻万万不可贸然大举出关开战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那名老将眉头一拧:“殿下!贼人已经拔刀伤人,还要一味忍让吗?”
“不是忍让,是分清敌友。”萧昭昀从容回话,“动手的是拓拔赤的私党,并非呼勒部大首领麾下。大首领一直主张守约,如今卧病在床,无力管束麾下主战一派。若是大军直接出关,战火铺开,忠于大首领、一心想要安稳放牧的牧民,也会被卷入厮杀。到那时,盟约彻底作废,整个草原都会成为敌人,伤亡何止这一处村落。”
“难道就任由他们劫掠之后安然退走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萧昭昀条理分明,“儿臣提议,先做三件事。第一,立刻调拨钱粮、医者前往受害村落,救治伤者,安抚百姓,派人搜寻走失孩童;第二,传信边关守将,边军严守堡寨,只在边境布防戒备,不许主动越境出击,但是若再有骑兵入边劫掠,就地迎击;第三,遣使带着文书面见呼勒部大首领,要他交出劫掠的头目,归还掳走的牛羊,给受害百姓一个交代。若是大首领无力管束,那我们再另做打算。”
帝王静静听完,沉吟片刻:“你所言有理。只是人心汹汹,受害百姓悲愤,朝中将士也憋着一口气,压下去不容易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萧昭昀垂首,“约束边军,不是不惩凶徒,是不落入拓拔赤党羽的圈套。他们本就是想借着劫掠,逼我们大举出兵,让所有呼勒部牧民同仇敌忾,正好给蛰伏的主战派借口。”
帝王缓缓点头,当堂准下萧昭昀的方略。旨意即刻下发,快马送往北疆。
退朝之后,萧昭昀快步赶回东宫。
偏院之中,裴烬寒早已等候。沈砚拿着北疆传来的第二份密报,脸色凝重。
“殿下,方才暗线消息,劫掠一事,拓拔赤人虽然没有直接露面,但是他的心腹全程主导。而且,消息已经送到林远所在的山谷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谷里那些旧边军群情激愤,不少人已经请命,想要自行出关追杀胡人。”
裴烬寒指尖攥紧,眉峰收拢:“最怕的就是这个。林远本就在等着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。他之前承诺不主动挑事,可若是认定胡人再度进犯,他很可能会带着部众独自出击。”
“一旦林远私自领兵杀入草原,局面就彻底失控了。”萧昭昀坐在石桌旁,指尖按着眉心,“他那几百人虽是老兵,战力强悍,可孤军深入,没有边军配合,很容易陷入包围。而且他一出兵,在草原牧民眼里,就是大靖背弃盟约,先前所有的安抚、互市的苦心,全部付诸东流。”
“我再去一趟山谷?”裴烬寒抬眼看向他。
萧昭昀几乎本能地想要拒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清楚,如今能和林远对话、听得进话的人,只有裴烬寒。朝中官吏前去,林远只会当成是朝堂的管束与施压,根本不愿倾心交谈。可他看向裴烬寒,想起他上一次从荒原回来时未愈的伤口,心底又是一阵揪紧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结痂已经牢固,只要不剧烈搏杀,赶路尚可。”裴烬寒轻声道,“我不带兵刃,不带人手,只带一封你的亲笔信,去劝他稳住部众。告诉他,朝廷已经在向呼勒部追责,自有处置的章法,不必他私自出手。”
沈砚在一旁斟酌:“风险太大。林远手下将士现在情绪激动,万一有人失了理智,怕是会生出意外。”
“我明白风险。”裴烬寒平静道,“但现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。我们既要向呼勒部施压追责,又要按住林远这一支蓄势待发的力量,两边都不能断。”
萧昭昀沉默良久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松口,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底线,“依旧只带两名暗卫同行。这一次,不许靠近冲突地带,绕开劫掠发生的村落。到山谷之后,只和林远单独商谈,绝不和他麾下情绪激动的士卒争辩。一旦发现他已经下定决心出兵,不要纠缠,立刻折返,不可逞强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萧昭昀当即入内书房,提笔写信。信里没有指责林远麾下将士的悲愤,先写明村落遭袭的惨状,再讲清朝堂定下的处置方案,直白告诉他:此刻私自出兵,看似是为边民复仇,实则正中拓拔赤党羽下怀,会毁掉整个北疆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写完信,他把信封交到裴烬寒手中,又亲手将备好的伤药塞进他的行囊。
“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。”萧昭昀望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在京城等你回来。”
第二日天未亮,裴烬寒再次动身北上。
这一路,荒原上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。沿途零星的牧民神色戒备,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边境的厮杀,不少人看向南方大靖方向的眼神,带着猜忌。拓拔赤的心腹在草原各处游走,不断散播谣言,说储君软弱,一心讨好汉人之外的部族,胡人只管放手劫掠,不会受到重罚。
裴烬寒一路避开牧民聚集的草场,专拣偏僻小径赶路,昼夜兼程,只用六日,便再次抵达那道山谷。
谷口哨岗的人见到他,神色和上次完全两样,握着刀柄,敌意扑面而来。
“你又来了。现在草原上胡人劫掠我们的村子,你还来替储君劝我们忍?”守哨的汉子声音粗哑,眼底满是怒火。
“我不是来劝忍,是来劝诸位不要贸然行事,打乱朝廷的处置。”裴烬寒举起书信,“我要见林将军。”
哨岗两人对视一眼,一人进去通报。
片刻之后,林远亲自到谷口来见他。
林远一身旧甲,腰间长刀已经出鞘,握在手里,甲胄上还沾着尘土。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老兵,个个弓上搭箭,目光冰冷地盯着裴烬寒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林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村落被袭,百姓受难,你还要跟我说盟约?”
“将军,我知道弟兄们心中悲愤。”裴烬寒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后退,“受害的百姓,朝廷已经派人救治抚恤,同时正式向呼勒部大首领追责,勒令交出凶徒、归还掳掠的牛羊。朝廷已经下令边军严阵以待,若是呼勒部无力管束,大军自会出关。”
“等他们慢慢交涉?等胡人把赃物分完,再慢慢推诿?”林远往前踏出一步,长刀在地面轻轻一顿,“我麾下这些弟兄,等不起。昨夜已经有几人私下整装,打算独自去草原寻仇。我压了一夜,快要压不住了。”
“一旦你们跨出山谷,性质就变了。”裴烬寒缓缓开口,“拓拔赤的人,就是等着有人率先越境开战。只要你们的刀砍向牧民,所有愿意守约的呼勒部人都会站到拓拔赤一边。到时候,战火席卷整个草原,边镇烽燧处处告急,无数无辜之人死于兵戈,这真的是将军想要的吗?”
林远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难道眼睁睁看着胡人劫掠我们的百姓,我们手握刀兵,却只能坐视?”
“不是坐视,是守好分寸。”裴烬寒把萧昭昀的信递过去,“殿下信里写得明白,给了呼勒部大首领期限。期限之内,交出凶犯,一切照旧;若是逾期推诿,边军自会出兵清剿拓拔赤一党。到那时,将军若是愿意,朝廷自会传召,邀你一同随军出征,名正言顺,师出有名。”
林远捏着信封,指尖用力,纸张几乎要被捏破。他低头读信,一遍,又一遍。
身后的老兵之中,有人低声叫嚷:“将军,别听他的说辞!胡人不讲信义!”
林远抬手,身后的声音才慢慢停下。他沉默许久,抬眼看向裴烬寒,目光复杂,有不甘,有愤懑,却也有一丝清明。
“萧昭昀给的期限是多久?”
“二十日。”裴烬寒答道,“二十日之内,等候呼勒部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林远缓缓收刀入鞘,这一声答复,像是耗尽了他全身力气,“我再压弟兄们二十天。二十天之内,我约束众人,不出谷,不主动出击。可若是期限到了,呼勒部那边推托敷衍,不肯交出凶手,我林远,绝不会再忍。”
裴烬寒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:“我替殿下谢过将军。这二十日,至关重要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林远冷冷道,“我不是认同盟约,我只是给储君这二十日的机会。若是他处置不了这件事,我自有我的做法。”
谈话到此为止。林远不愿再多留他,示意哨岗送裴烬寒出谷。
走出山谷,荒原的风迎面吹过来,裴烬寒肩头的伤口因为一路紧绷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随行暗卫快步上前:“裴公子,谈成了?”
“暂时稳住了,二十天的缓冲期。”裴烬寒翻身上马,“但这二十天里,京城、边关、呼勒部,每一处都不能出错。”
三人调转马头,向南疾驰返程。
而同一时刻,呼勒部的大首领卧在帐中,接到大靖送来的正式文书之后,亦是焦头烂额。他重病缠身,部族之内,拓拔赤旧部势力盘根错节,想要交出劫掠的头目,阻力重重。草原之上,两股力量正在拉扯,二十日的期限,像一根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细线。
京城东宫,萧昭昀收到边关回报,使者已经将文书送入呼勒部王帐。他日日守着驿马,一边安排抚恤受害村落,一边调度边军,加固堡寨,同时还要应对朝堂上源源不断的主战奏疏。
沈砚站在一旁,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,轻声道:“殿下,二十天太短了。若是呼勒部内部僵持不下,拿不出结果,我们就要同时面对草原的刀兵、林远的部众,还有朝堂上汹涌的非议。”
萧昭昀望向北方,目光沉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二十天,是给盟约最后的机会,也是给北疆所有想要安稳活下去的人,最后的机会。”
二十日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