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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北疆互市的风波暂时平息,驿报上的字句看着安稳,可萧昭昀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次侥幸。

      拓拔赤的心腹没有停下活动,只是被呼勒部大首领的力量暂时压住,只能藏在牧民之间,悄悄散播猜忌。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,那些依附柳嵩、侥幸躲过重刑的残余党羽,从来没有真正蛰伏。

      那日处置私通拓拔赤的官员,打入诏狱的只是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。还有不少人,官职不高,手脚藏得极深,当年没有直接参与通敌,只在朝堂上跟着附和、传递消息,查无实据,只能从轻申斥,保留原职。

      这些人如同藏在梁柱缝隙里的蛀虫,不敢明目张胆递上弹劾奏章,便转了路子,往深宫里面钻。

      皇宫内侍众多,品级高低不一,其中有几名早年受过柳嵩恩惠的宦官,一直默默蛰伏。柳嵩倒台之后,他们收敛行迹,不敢与人往来,可心底始终记着旧恩,盯着储君的一举一动,等着能反噬的机会。

      这一日黄昏,皇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的内侍值房,门窗紧闭,只留一点微光从窗纸透出来。

      一名中年内侍,姓王,在御书房外当差,平日里负责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,接触消息极快。此刻他面前坐着两名文官,正是上次在宫门拦驾、后来侥幸没有被牵连下狱的柳嵩旧部。

      “北疆互市起了冲突,诸位都看见了。”王内侍压低声音,指尖捻着茶盏边缘,眼底藏着阴翳,“明明是胡人牧民拔刀伤人,储君那边传过去的法子,却两边一同责罚,还要拿盐茶安抚胡人。这件事,便是最好的由头。”

      其中一名文官眉头微蹙:“可边关已经把案子处置妥当,两边长老都在场,文书清楚,陛下若是细查,很难挑出错处。”

      “不必挑明案子判错。”王内侍淡淡一笑,“我们不求一次扳倒储君,只需要慢慢堆积流言。往御前奏报,不说他通敌,只说他心慈过甚,一味怀柔,长异族气焰,挫大靖威风。再添几句,说裴烬寒本就是来历不明之人,北疆的方略,大半都是他在背后出主意,储君被此人蛊惑,轻重不分。”

      另一人沉吟道:“只是陛下上次御书房对质之后,已经明言不许再拿裴烬寒的出身无端非议。贸然提起,怕是惹陛下反感。”

      “自然不能明着上奏。”王内侍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分两路行事。一路,托人在士林、京中茶楼酒馆慢慢传闲话,说北疆互市屡屡生事,盟约隐患重重,储君短视,只顾眼前安稳,不顾日后边患;另一路,由我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,把北疆所有冲突的简报单独挑出来,放在御书房案头显眼之处,那些安抚牧民、平息争端的奏报,压在底下。陛下日理万机,看得到的,全是争执与麻烦,时日一久,心里自然会生出疑虑。”

      几人相视一眼,都觉得这个法子稳妥。

      硬碰硬的弹劾已经吃过亏,那就换软刀子,日积月累,慢慢侵蚀帝王心中的信任。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,今日赞许储君止战安民,来日若是接连看见北疆不断出事,难免会生出别的想法。

      他们还打算更进一步。

      互市的案子人证俱全,改不了判决,可他们可以暗中收买边关一名小吏,捏造一份匿名禀帖,说裴烬寒此前孤身入林远山谷,私下和林远密谈,不知定下什么密约,二人或许暗中勾结,意图把持北疆。

      没有实据,只是一封匿名禀帖,轻飘飘递上去,不需要立刻定罪,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。

      “林远本就是流放假死之人,行踪本就可疑。裴烬寒独自去见他,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,恰好可以拿来做文章。”文官缓缓开口,“匿名禀帖送到宫里,陛下就算不信,心里也会存一根刺。”

      商议妥当,几人趁着夜色分头散去,不敢同路,避开往来巡逻的禁军。

      这些谋划,东宫之中,一时还无从知晓。

      这些日子,裴烬寒依旧在偏院静养。伤口经过连日调理,已经结痂牢固,只是还不能大幅度发力,军医反复叮嘱,至少再休养半月,才可以恢复寻常走动之外的事。

      萧昭昀白日上朝,处理六部递上来的公务,晚间回来,便陪着裴烬寒,一同翻看北疆送来的各样文书。

      沈砚一直在梳理柳嵩旧党残余名册,排查和宫内内侍有牵扯的人。他心思缜密,这段时间陆续收到不少暗线回报,隐约察觉到有一股暗流在悄悄涌动,只是对方行事极为隐蔽,迟迟抓不到确凿把柄。

      这日傍晚,沈砚拿着一份密报,匆匆走进偏院。

      院中桂树枝叶舒展,晚风拂过,落了几片细碎的叶子。裴烬寒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北疆舆图,指尖沿着边镇的线条慢慢摩挲。萧昭昀坐在一旁,翻看互市送来的账目清单。

      “殿下,裴公子。”沈砚行礼,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,“暗线查到消息,柳嵩旧党剩下的人,最近和宫里一名常在御书房当差的王内侍来往密切。他们没有联名上奏,似乎在筹划别的手段。”

      萧昭昀放下手中的账册,抬眼:“查到他们打算做什么了?”

      “还没有拿到完整的谋划,只截到零星几句。他们盯上了北疆互市的冲突,打算借这件事散播流言,同时准备匿名禀帖,直指裴公子孤身入山谷见林远一事,猜测二人私下勾结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裴烬寒捏着舆图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匿名禀帖?”裴烬寒轻声重复,“没有证据,只凭猜测。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沈砚点头,“这种手段最是难缠。明面上无凭无据,没法定罪,可一旦送到御前,疑心一旦种下,往后北疆但凡出一点乱子,陛下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这件事。”

      萧昭昀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    上次御书房对质,是楚珩当庭供词,人证物证齐全,才一举击碎弹劾。可这一回,对方不准备当庭对峙,只用匿名文书、市井流言,暗中消磨信任。刀藏在暗处,防不胜防。

      “林远之事,本是我们主动派人前去邀约,目的是稳住北疆,没有半点私心。可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,解释起来反而显得刻意。”萧昭昀缓缓开口,“若是匿名禀帖先一步送到父皇手上,不等我们解释,印象已经先入为主。”

      裴烬寒微微垂眸,思索片刻,抬眼看向二人:“与其等禀帖送上去,被动应对,不如我们主动把这件事,完整呈报给陛下。”

      “主动呈报?”沈砚一怔,“若是主动提起,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?”

      “瞒,才是最大的破绽。”裴烬寒目光沉静,“我们越是藏着这次山谷会面,匿名禀帖一说,陛下越容易心生猜忌。不如主动写一份密折,把我前去寻林远的缘由、会面全过程、林远所说的每一句话,还有他许下的承诺、潜藏的隐患,清清楚楚写下来,提前递入御书房。”

      萧昭昀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
      先把事实摊开,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。等到后续匿名禀帖送进去,帝王看过先前的密折,便知道事情全貌,匿名的揣测,自然就站不住脚,只当是有心人刻意构陷。

      “说得有理。”萧昭昀颔首,“只是这份密折措辞要极小心,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辩解,只当作北疆局势的常规奏报,如实禀报隐患。写明林远心怀孤愤,承诺不主动起事,却会伺机而动,把所有风险一并讲明。”

      “我来一同草拟。”裴烬寒道,“我亲身赴谷,对话细节我最清楚。”

      沈砚立刻取来纸笔,三人移步到屋内书桌。烛火亮起,萧昭昀执笔,裴烬寒在一旁缓缓叙述当日谷中对话,林远的神态、执念,以及他对于盟约的态度,一一落于纸上。

      行文克制客观,不美化林远,也不刻意抹黑,如实写明:林远蒙冤,心中仇怨难消,虽无反叛之心,却是北疆一大变数。同时写明此行目的,只为安抚、邀约,约束其部众,避免盟约破裂。

      通篇没有半句辩解之词,只陈述事实,陈述风险。

      密折写完,封好,萧昭昀打算次日一早亲自送入御书房。

      可他们没有料到,那一边的动作,比预想之中更快。

      当夜,一更刚过,御书房内,帝王还在批阅各地奏疏。王内侍借着送茶的机会,将那封匿名禀帖混在一堆地方杂报之中,悄悄放在奏章堆的上层。禀帖薄薄一张纸,字迹刻意伪装,只寥寥数语,说裴烬寒私入荒原山谷,密会流放未死的林远,二人闭门长谈,不知缔结何等约定,恐不利于北疆安稳。

      帝王拿起,扫过纸上字句,眉头当即蹙起。

      匿名禀帖本就不合规矩,往年这类东西,大多直接搁置不理。可北疆本就接连有摩擦,互市纷争刚刚平息,一桩桩消息累积在前,这短短几句话,像是一根细刺,扎进心里。

      帝王捏着那张纸,沉默许久,没有立刻传召萧昭昀问话,只是将禀帖单独放到一旁,继续批阅文书,只是心神,已经再也无法全然安定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萧昭昀按时入宫,带着昨夜拟好的密折,求见帝王。

      入御书房行礼之后,他将密折双手奉上:“父皇,儿臣近日收到北疆暗线回报,林远一事,尚有隐情。此前裴烬寒奉儿臣之命,孤身前往山谷与其会面,所有经过,尽数写在此折之中,特来禀报父皇。”

      帝王接过密折,没有立刻翻看,目光淡淡落在萧昭昀身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倒是主动来说这件事。方才,朕刚刚收到一封匿名禀帖,说裴烬寒私会林远,暗藏图谋。”

      萧昭昀心头微沉,面上依旧从容:“禀帖所言,半是猜测,并无实证。儿臣这份密折,里面是全部实情,请父皇阅览。”

      帝王拆开密折,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。

      篇幅不短,把裴烬寒入谷的缘由、哨岗拦阻、独入山谷、和林远争辩、林远的底线与执念,一字不落写得清楚。读完之后,帝王拿着那封匿名禀帖,两相对照,沉默良久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帝王缓缓开口,“你是担心林远私自带人袭扰呼勒部,破坏盟约,才派人前去安抚邀约。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萧昭昀躬身,“林远蒙冤多年,心中积恨深重,可他并无反叛朝廷之心。儿臣不愿逼他,也不愿放任他成为北疆祸根,故而遣人前去,晓以利害。所有对话,裴烬寒都如实带回,没有隐瞒。”

      帝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目光沉静:“匿名诬告,本是小人手段。只是这件事,你要明白,北疆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林远此人,性子执拗,终究是隐患。你既然清楚他的心思,便要时时提防,不可轻信一句承诺。”

      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
      “下去吧。”帝王挥了挥手,“这封匿名禀帖,朕记下了。暗中递帖之人,朕会让人去查。”

      萧昭昀告退,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
      这一关,算是险险渡过去了。

      他们抢先一步自陈实情,匿名禀帖的杀伤力直接落空。可帝王那句“会让人去查”,也意味着,宫里那股暗流,帝王已经知晓,开始着手追查。

      回到东宫,萧昭昀把御书房里的对话,原原本本告诉裴烬寒与沈砚。

      “陛下没有信匿名禀帖,但是心里,对林远这桩隐患,更加看重了。”萧昭昀道,“同时,陛下已经下令,由禁军暗中核查是谁递送匿名禀帖,那名王内侍和背后的文官,很快就要被盯上。”

      沈砚神色一松:“若是能顺着这条线索,把柳嵩残余党羽和宫内勾结的内侍一网打尽,也算除去一桩长久隐患。”

      裴烬寒轻轻摇头:“未必能一网打尽。这些人藏得太深,这一次出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,就算揪出王内侍和两名文官,还有其他人依旧潜伏。他们输了这一局,只会更加谨慎,等待下一次机会。”

      萧昭昀望着窗外晴空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只是我们守住本心,每一件事,都摆在明面上,不留可以被人捏造的缺口,他们便没有办法真正撼动根基。”

     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完全消散。

      三日之后,禁军追查,顺着线索查到那名王内侍头上。王内侍被带去问话,扛不住讯问,供出了一同谋划的两名文官。两人迅速被拿下,打入诏狱,审讯之下,又供出几个参与散播流言、在茶楼传话的门生。

      消息传开,朝堂之上又是一阵震动。

      不少朝臣这才看清,柳嵩旧党余孽依旧不死心,不惜勾结内侍,用匿名诬告的手段构陷储君。原本还在观望、对北疆盟约心存疑虑的官员,不少人心中天平,悄悄偏向了萧昭昀这边。

     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深宫暗流即将平息之时,北疆又送来一封加急驿报。

      呼勒部内部,几名素来依附拓拔赤的部族头目,趁着大首领染病卧床,悄悄集结了数十名骑兵,劫掠了一处靠近边境的汉人村落,抢走牛羊,伤了数名百姓,之后立刻退回草原深处,放出话来,说是中原人不守盟约,他们只是报复。

      消息传到东宫,屋内三人看着驿报,一时默然。

     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流言风波刚落,北疆的战火引线,又一次被人点燃。

      拓拔赤的党羽,终究还是动手了。

      盟约的白纸黑字还在,可草原上的仇怨,已经再次被挑动。林远藏在山谷之中,必然已经收到消息,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,拔出搁置已久的刀。

      萧昭昀缓缓攥紧手中的驿报,眼底的平静之下,翻涌着沉凝的忧虑。

      他们挡住了京城深宫里面的匿名暗箭,可北疆草原上,真正的刀,已经亮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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