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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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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洞之中休整两日,外敷内服的药轮番用上,裴烬寒肩头翻起的红热才慢慢压下去。只是伤口本就愈合得浅,这一路奔波拉扯,一碰便隐隐作痛,抬手、翻身都要比往日更加谨慎。
不敢再耽搁,三人休整完毕,重新踏上归途。
归途比来时更慢,每日只走短短一段路,早早寻避风的土坡或是牧民闲置的毡房落脚。两名暗卫轮流探路警戒,烧水换药,把干粮和清水优先留给裴烬寒。荒原上的风日夜不停,刮得人脸上起皮,远处连绵的土山、枯草地,一程一程向后退去。
十余日后,官道重新出现在眼前,中原的绿意慢慢替代荒原枯黄。
临近京城那日,天色将晚,城门尚未关闭。三人依旧是商旅打扮,混在往来行商的人流里入城,没有惊动守城门兵,绕道从东宫侧门悄悄回去。
沈砚早已收到他们快要抵达的消息,在侧门等候。看见裴烬寒脸色苍白,步履轻缓,一眼便知伤势又受了影响,当即上前低声道:“殿下在内书房等候,已经吩咐备好汤药与军医。”
裴烬寒微微点头,简单卸下随身行囊,将那封林远看过、又交还给他的书信收好,跟着沈砚往内书房走。
书房内烛火明亮,萧昭昀正埋首翻看北疆送来的文书,听见脚步声,立刻抬眼望过来。目光落在裴烬寒身上,看清他气色不佳,心头一紧,放下笔快步上前:“路上是不是伤又加重了?”
“只是有些劳累,不碍事。”裴烬寒浅浅一笑,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肩头刻意放轻,不倚靠椅背,免得挤压伤口,“我见到林远了。”
萧昭昀示意沈砚守在门外,掩上房门,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裴烬寒缓缓把谷中会面的经过从头说起,从谷口哨岗的戒备,到林远读完信之后的愤懑,再到两人之间的争辩,最后林远给出的答复,一字一句,没有半分删减。
“他不认同通商盟约,心底的仇恨放不下。但他承诺,不会主动带人袭扰呼勒部,不会率先挑起战事。可若是拓拔赤挣脱看管、举兵南下,他麾下的旧部会立刻参战。”
听完这番话,萧昭昀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叩着案面。
“我本以为,给他平反,许他一个公道,或许能化开他心中执念。”萧昭昀声音低沉,“现在看来,伤痛刻得太深,不是一纸平反文书就能抹平的。”
“他不是叛党,他只是守着自己的道理。”裴烬寒道,“他亲眼见过边寨被屠,弟兄惨死,这么多年藏在荒原,支撑他活下去的,就是这份恨意。我们劝他放下,对他而言太过苛刻。好在他守住底线,不会主动作乱。”
“可这个底线太脆弱了。”萧昭昀眉头紧锁,“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,而在拓拔赤身上。只要拓拔赤一有异动,北疆立刻就是两处战火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。”裴烬寒条理清晰,“第一,叮嘱边关守将,持续留意呼勒部内部动静,派人协助大首领牢牢看管拓拔赤,不能给他脱身、串联部众的机会;第二,互市开市之后,要严加管束两边的牧民与商贩,避免摩擦。小事若是积攒得多了,很容易被有心人放大,变成开战的借口。”
萧昭昀颔首,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沈砚轻叩门扇的声音。
“殿下,边关急报。”
萧昭昀心头一沉:“进来。”
沈砚推门而入,手里捏着一封封皮加急的驿报,神色凝重:“北疆互市开市才三日,已经出事了。”
他展开文书,缓缓念出内容。
互市之上,一名呼勒部的年轻牧民,和中原的布商起了争执。牧民看上一匹细麻布,手里的兽皮作价不够,想要赊账,布商不肯,两边言语冲突,继而推搡起来。混乱之中,牧民腰间的短刀不慎脱手,划伤了布商的手臂。
布商的随行同伴见状,一拥而上,将那名牧民围起来殴打。消息很快传开,呼勒部不少牧民赶来,眼看两边人群就要械斗,幸好边关值守官吏及时带兵赶到,强行隔开两方,暂时稳住局面。
人是扣下了,可两边的怨气已经生出来。呼勒部的牧民觉得中原商人欺辱他们;中原这边,又说胡人蛮横,一言不合便拔刀伤人。流言顺着草原飞快散开,已经传到了大首领耳中。
“只是一桩市井争执,可放在如今的北疆,便是星火。”萧昭昀接过驿报反复看完,眼底满是忧虑,“林远还在山谷盯着,拓拔赤被软禁,本就有不少亲近他的族人心中不满。若是这件事被人刻意挑拨放大,很容易变成撕毁盟约的由头。”
裴烬寒凝神思索片刻:“不能简单各打五十大板,也不能一味偏袒任何一方。按盟约的章程,互市纠纷,由双方共同派出的官吏一同会审。伤人的牧民要按律处置,动手殴打牧民的布商一行人,同样要责罚。还要当众讲清规矩,互市之中,不许私藏利刃、不许斗殴,定价交易,不许强买强卖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。”萧昭昀叹道,“难的是安抚人心。呼勒部的牧民本就对我们心存戒备,经此一事,信任又淡了几分。”
“我写一份条陈,由驿马加急送往边关,交给负责互市的官吏。”裴烬寒开口,“同时,让大首领那边派出可靠的部族长老,一同到场审案。审完之后,当众宣告结果,再发放一些茶、盐作为安抚,不是妥协,是告诉所有人,盟约之下,两边的人都受规矩保护,不是谁可以随意欺辱谁。”
萧昭昀看向他,见他虽然疲惫,思路依旧清晰,只是坐久了,会不自觉微微侧过身子,减轻左肩的负担。
“这件事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萧昭昀吩咐沈砚,“你留下来,陪着裴烬寒拟写条陈,写完立刻安排加急驿卒送出。另外,传令北疆守将,增派一部分兵士驻守互市外围,只维持秩序,不耀武扬威,避免刺激牧民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沈砚取来纸笔,裴烬寒倚在椅上,慢慢口述,把审案的分寸、安抚的法子、互市后续要定下的禁令一一说清。萧昭昀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时不时补充几句。
条陈写好,封入信函,交给信使连夜出发。
待沈砚离开,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烛火摇曳,映着裴烬寒略显苍白的侧脸。
萧昭昀起身走到他身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,动作放得极轻:“累坏了。军医已经在外等候,先去换药,今晚好好歇息,北疆的事,交给边关的人先处置。”
裴烬寒顺从地站起身,跟着他往外走。
“我只是担心,这一次的冲突,只是开端。”裴烬寒低声道,“汉人、牧民,习俗不同,性子不同,交易往来,摩擦难免。往后互市长久运转,大大小小的争执,怕是不会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昭昀声音温和,“止战容易,长久相融最难。盟约是一纸文书,人心的磨合,要一年、数年,慢慢磨。”
走到偏院,军医早已备好药汤与干净绷带。拆开衣袍,伤口周围依旧泛着淡红,好在没有继续溃烂。上药的时候,裴烬寒垂着眼,安安静静,只有药膏触到创面的瞬间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萧昭昀坐在一旁看着,心底暗暗打定主意,这一回,无论北疆再有什么变故,都绝不再让他带着伤远赴荒原。
一夜安然过去。
第二日清晨,北疆的消息又到了。
边关官吏按照昨夜送去的条陈处置了纠纷:伤人的牧民罚了牛羊,向布商赔补药资;动手围殴的布商一行人,罚银示众。两边的长老、官吏一同在市集当众宣读规矩,又分发了盐茶安抚。这场风波,暂时压了下去。
可消息末尾附带一句,拓拔赤手下的心腹,已经借着这件事,在部族里暗中散播流言,说中原人傲慢,盟约根本靠不住。
隐患,依旧埋在草甸之下。
萧昭昀把消息递给裴烬寒,两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,北疆的平静,从来都只是表层的假象。
一边是互市之上层出不穷的摩擦,一边是拓拔赤的残余势力暗中煽动,远处山谷之中,林远带着一众旧部,冷眼旁观,等待着那一个可以拔刀的时机。
他们稳住了战火,却要日复一日,去修补人心之间的裂痕。
东宫的日光缓缓洒进窗棂,案头上关于北疆的卷宗,还有厚厚一叠。
前路漫漫,这场守着盟约、安抚北疆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