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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御书房对质过后,京城的风波像是被一场骤雨浇熄,明面上再没有针对萧昭昀与北疆盟约的奏疏递上来。

      那几名暗中私通拓拔赤、蓄意破坏和局的官员被打入诏狱,三司连日审讯,牵出不少早年依附柳嵩、藏在文官队伍里的旧党余孽,一一按律处置。朝堂之上,人人都看清了储君这一趟北疆之行的分量——不是少年人贸然赴险,而是以一己之力,避开一场足以席卷北境的大战。

      萧昭昀回到东宫,第一件事便是勒令裴烬寒静养。

      东宫西侧一处僻静的偏院,翠竹环绕,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,时节未到,枝叶青翠。这里清静,少有人往来打扰,便安排给裴烬寒养伤。军医每日早晚两诊,汤药按时送过来,换药更是半点不敢马虎。

      裴烬寒倒也安分。

      不再需要夜里警醒着听帐外风声,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窜出的刀刃,肩头的伤口慢慢愈合,只是不能用力,抬手都要放得极缓。白日里大多时候,他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晒着温和的日光,看风吹竹影晃动。

      萧昭昀白日要去朝堂议事,或是在东宫书房批阅来自北疆、各州府的文书,落实盟约里通商开市、输送粮布的条款。北疆边镇已经收到旨意,搭建互市的市集,安排官吏管理贸易,约束两边牧民,防止摩擦再起。

      只要盟约稳稳落地,北疆百姓便能慢慢脱离常年兵戈的惶恐。

      每日傍晚,萧昭昀处理完公务,都会过来偏院陪他坐一会儿。有时带上一卷书,低声念几段;有时只是安静坐着,说几句朝堂琐事,或是北疆传来的消息。

      “今日镇北将军送来奏报,呼勒部那边已经把拓拔赤软禁起来,大首领亲自派人到边关互市,和我们的官吏对接交易的章程。”萧昭昀端起石桌上的清茶,递了一杯给裴烬寒,“市集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式开市。”

      裴烬寒接过茶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轻轻点头:“算是走上正轨了。只是拓拔赤性子凶悍,心里未必肯服。大首领年岁渐长,日后部族之中,依旧容易再起纷争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萧昭昀轻叹一声,“盟约是底线,可人心最难管束。只能慢慢以通商、互通往来消融隔阂,长久来看,才是安稳之道。”

      这段日子,是难得的安稳时光。

      没有追兵,没有埋伏,没有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压在案头。连东宫的护卫,都不必像从前那样紧绷神经。沈砚统筹文书,打理东宫一应杂务,将大小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
     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,沈砚一直没有停下追查。

      当初翻柳嵩旧档时看见的那个名字——林远,始终横在他心上。

      林远,昔日北疆刚直的边将,当年弹劾柳嵩克扣军粮,反被柳嵩罗织罪名流放,流放途中传出病故的消息,卷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。可沈砚总觉得不对劲,柳嵩心思阴毒,若是当真除掉了林远,绝不会留下那么多零碎、含糊的书信。

      这几日,他借着整理柳嵩一案遗留的密信、俘虏口供,一点点往下深挖。

      不少北疆过来的商队、退伍老兵,零零星星听过一些传闻。有人说,当年押送林远的差役,半路收了柳嵩的银子,却没有下手杀他,而是寻了一具无名尸,顶替交差,放林远逃入荒原。

      沈砚越查,心头的疑虑越重。

      这一日黄昏,他拿着一叠刚收集来的笔录,匆匆走到偏院。萧昭昀正陪着裴烬寒在院中闲坐,看见沈砚神色凝重,便知是查到了要紧事。

      “殿下,裴公子。”沈砚行礼,将手中笔录摊开在石桌上,“我追查林远的下落,查到了线索。当年流放路上,林远并没有死。”

      裴烬寒原本闲散的神色一敛,微微坐直身子,牵动肩头,下意识放缓动作:“当真?这么多年,他藏在哪里?”

      “藏在北疆荒原深处,一处远离呼勒部、远离大靖边镇的山谷部落里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这些年,他隐姓埋名,收拢了不少被柳嵩迫害、无处容身的边军旧部,还有流离失所的流民,慢慢攒起一支人手。”

      萧昭昀眉头蹙起:“他既然恨柳嵩,柳嵩已经入狱,为何不主动现身,向朝廷递消息?”

      “这正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”沈砚道,“柳嵩倒台,北疆格局大变,他没有出来求平反,反而一直在暗中观察。我们和呼勒部定下盟约、开市通商的消息,他肯定已经知道。我从北疆探子传回的消息来看,林远并不认同这份盟约。”

      裴烬寒眸色沉了沉:“他觉得朝廷不该对呼勒部妥协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沈砚点头,“在他眼里,呼勒部多年侵扰边境,手上沾着边军和百姓的血,不该以粮布通商安抚。他的想法是,等时机成熟,整合人手,借大靖边军的力量,一举扫平呼勒部,永绝北疆边患。”

      萧昭昀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
      他能理解林远的恨意。当年林远忠心为国,却遭构陷流放,半生漂泊荒原,亲眼看着柳嵩勾结胡人,残害边民。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愤,很难轻易放下。

      可一旦开战,代价是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。盟约好不容易稳住北疆,若是林远从中搅动,一切苦心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
      “他手上有多少人?”裴烬寒开口问道。

      “不算多,大概两三百人,大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兵,战力强悍。只是缺粮草军械,不敢贸然举事。”沈砚答道,“但他在北疆多年,熟悉荒原所有地形,人脉极广,不少旧边将心里同情他。若是他暗中游走,挑动边军对呼勒部的敌意,隐患极大。”

      裴烬寒垂眸思索:“他和楚珩不是一路人。楚珩是柳嵩心腹,一心只为复仇搅乱天下;林远是恨胡人,恨柳嵩,想要的是北疆再无外族威胁。目标不一样,可一样会破坏眼下的安稳。”

      “没错。”萧昭昀缓缓开口,“他是忠臣,却也是一把容易失控的刀。他的本心是护大靖百姓,可路子错了。一旦战火重燃,最先受苦的,依旧是边境的牧民与边民。”

      几人在院中低声商议,暮色慢慢沉下来,竹影在地面投下交错的黑影。

      “不能贸然派兵去捉拿他。”萧昭昀很快理清利弊,“林远是蒙冤之人,若是朝廷不问缘由直接出兵围剿,北疆旧边将心寒,流言四起,反而会生出更多事端。最好的办法,是寻机会找到他,当面和他谈清楚,告诉他止戈通商的深意,给他平反,给他一个合适的去处。”

      “可此人藏在荒原深处,行踪隐秘,性子执拗,未必愿意轻易见我们。”沈砚担忧道,“而且,他身边的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,戒备极重。”

      裴烬寒安静听着,片刻之后,抬眼看向萧昭昀:“若是要派人去寻他,不能派大队官兵。官兵一到,他只会以为是来抓捕他的,直接避走,甚至提前动手。应当只派少数人,轻装前往,以信使的身份,递上殿下亲笔书信,说明来意,邀他来边关相见。”

      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萧昭昀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顾虑,“只是北疆路途遥远,荒原凶险,前去送信的人,要足够稳妥,善于察言观色,能应对变数。”

      裴烬寒微微一顿,轻声道:“我去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萧昭昀几乎立刻拒绝:“不行。你的伤还没有养好,军医叮嘱至少静养一月,如今才过半。荒原风霜,路途颠簸,旧伤极易复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裴烬寒声音平稳,“但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北疆的地形,也更懂荒原里人的心思。我见过呼勒部的人,清楚那边各方势力的立场。林远常年藏在荒野,对官府官吏本能戒备,寻常信使,未必能靠近他的山谷。我去,至少能保住信使的性命,也能把话稳妥带到。我答应你,绝不逞强,不与人动手,只传信、邀约,见机行事。若是他不肯相见,我便立刻折返。”

      沈砚在一旁沉吟:“裴公子所言有理,可伤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不如等再过半月,伤口再稳固一些,再动身?”

      裴烬寒侧头望向萧昭昀,眼底带着恳切:“变数不等人。林远一直在观望,说不定哪天,他就会私自带人去袭扰呼勒部的牧群,到时候,盟约直接破裂,战火再起。早一日找到他,就少一分风险。路上我会小心,尽量不牵动左肩。”

      萧昭昀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清楚裴烬寒的本事,也清楚这份隐患拖不得。可一想到北疆荒原粗粝的风沙,想到上一回水草滩王帐里,他旧伤崩裂、血染衣袍的模样,心底便一阵阵发紧。

      晚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
      良久,萧昭昀长长吐了一口气,松了口,却定下严苛的规矩:“好。我允你前去。但是,只带两名最熟悉草原的暗卫同行,不多带人。路上每日按时上药,不得骑马疾驰,尽量走平缓的路。一旦伤口发热、疼痛加剧,立刻停下,就地休养,不许硬撑。还有,只邀约,不交涉,不单独深入山谷,若是察觉危险,立刻抽身回来。”

      “我都记下了。”裴烬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我写一封亲笔信,把柳嵩一案的始末、盟约的用意,还有朝廷愿意为他平反的心意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萧昭昀不再耽搁,“沈砚,你去挑选两名沉稳、懂胡语、熟悉荒原路线的暗卫,备好伤药、干粮、御寒的衣物。此事暗中行事,不要对外声张,避免消息走漏,传到林远耳中,让他生出戒备。”

      “属下遵命。”沈砚躬身领命。

      夜色渐深,偏院的烛火亮了很久。

      萧昭昀坐在书桌前,提笔给林远写信。笔墨落下,字字恳切,不拿储君的身份威压,只以同为守土之人的立场,告诉他,北疆安稳,从来不止有征战这一条路。

      裴烬寒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,偶尔提醒几句荒原上的忌讳,林远这类人的心思。

      等信写好,封入蜡封,交到裴烬寒手中时,夜色已经很深。

      “这封信,是唯一的筹码。”萧昭昀把信封递给他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,“不求一次说服他,只求让他知道,朝廷不是要与他为敌。”

      裴烬寒接过,小心收好:“我明白。”

     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。

      这三天里,裴烬寒依旧在偏院养伤,按时换药,尽量攒足力气。萧昭昀一边处理朝堂与北疆的公务,一边默默为他准备路途所需的一切,最好的止血药膏,御寒的毡毯,解毒的草药,一样一样仔细清点。

      东宫之内,表面依旧是一派平和。朝臣们各司其职,互市的消息源源不断从北疆送来,一切都向着安稳的方向走。

      可只有他们三人清楚,还有一柄潜隐在荒原深处的刀,尚未归鞘。

      林远蛰伏多年,隐忍许久,他的执念、他的不甘,是藏在平静盟约之下,新的暗流。

      三日后,天还未亮,城门未开,一队不起眼的商旅打扮的三人,悄悄从东宫侧门离开,绕开主路,向着北方荒原而去。

      裴烬寒一身简便的深色布衣,短刃藏在腰间,左肩绷带妥善裹好,压在衣料之下。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在离开前,站在廊下,回头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。

      萧昭昀立在门内的阴影里,安静目送他离开,没有出声。

      马车渐行渐远,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
      北疆的风,又一次在前方等候。这一次,没有鸿门宴,没有明确的死士埋伏,可要面对的,是一个满心孤愤、一身冤屈、本是忠臣,却有可能掀起战火的故人。

      前路,是一场攻心之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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