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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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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尽头,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。
青砖连绵,城楼高耸,旌旗在风里舒展,这是他们离开许久的皇城。一路风尘,荒原的沙砾还沾在衣摆,囚车之中,楚珩垂着头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。
队伍放慢速度,萧昭昀掀开车帘,远远便看见城门外等候的一行人。
沈砚一身青衫,立在最前面,神色沉稳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紧绷。他身侧跟着几名东宫属官,除此之外,还有不少身着朝服的大臣,早早守在城门内侧,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裴烬寒靠在车厢里,低声开口,左肩依旧不敢大幅度转动,玄色衣袍下的绷带还牢牢缠着,“看来,是打算在入城这一刻,便拦住我们。”
萧昭昀轻轻颔首,神色平静无波:“无妨,本就躲不开。”
马车缓缓停稳,萧昭昀下车,沈砚快步上前行礼,借着躬身的间隙,飞快低声禀报:“殿下,弹劾的一众大人一早便聚在此处,等着您入城,立刻拦驾上奏,想要当众拦下您,不让您直接入宫面圣。他们说,要先查验盟约,审讯楚珩,一切交由三司先行处置,不许您直接面见陛下。”
萧昭昀目光扫过城门内那群神色严肃的朝臣,其中就有当初上奏请逐裴烬寒的老御史,还有几名素来和柳嵩一脉有牵扯、侥幸从轻发落的文官。
“我明白。”萧昭昀声音不大,却清晰笃定,“楚珩是重犯,盟约是国事,本该由父皇亲自问询。不必被他们拦下,我们直接入宫。”
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:“属下明白,已经安排好暗卫在沿路隐蔽护卫。”
这时,那名老御史跨步上前,拦在道路正中,拱手高声开口,声音故意扬得很高,让周遭百姓、护卫都听得清楚:“储君殿下留步!北疆盟约事关重大,又擒获要犯楚珩,臣等以为,应当先将人犯、文书移交三司会审,待查核清楚,再进宫面君,以免仓促之间,言语有失,贻误国事!”
他身后一众官员纷纷跟上,齐声附和,一时之间,声势不小。
不少路过的百姓远远驻足,悄悄观望,议论声隐隐散开。
萧昭昀静静看着他们,没有半分退让,从容开口:“诸位大人忧心国事,昭昀知晓。只是楚珩是柳嵩通敌一案的核心人证,盟约条款,是我与呼勒部大首领当面定下,其中内情,唯有我最清楚。此事牵扯北疆安危,瞬息万变,理当先行面奏父皇,再奉旨意交由三司勘问。诸位若是有疑问,不妨随我一同前往御书房,当着陛下的面,一同质询。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,堵得众人一时语塞。
老御史眉头紧锁,还想再争辩,萧昭昀不再多言,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。护卫分列两侧,稳步开路,囚车紧随其后,裴烬寒跟在萧昭昀身侧,半步不离,目光淡淡扫过拦路的朝臣,一身玄色,沉静却自带威慑。
一众官员面面相觑,最终只能跟着队伍,一同往皇宫方向而去。
宫门洞开,直达御书房外。
内侍入内通报,很快传下旨意,宣萧昭昀入内,准许随行的沈砚、裴烬寒一同进见,楚珩则交由殿前侍卫严加看管,等候传唤。
踏入御书房,帝王正坐在案前,案上堆满这些日子源源不断递上来的奏疏,大半都是弹劾萧昭昀北疆之行的折子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萧昭昀躬身行礼。
裴烬寒与沈砚紧随其后,躬身叩拜。
帝王抬眼,目光落在萧昭昀身上,又扫过一旁的裴烬寒,看清他脸色苍白、行动间左肩微滞的模样,缓缓开口:“北疆之行,一路凶险,事情,你都办妥了?”
“回父皇。”萧昭昀起身,将怀中的盟约双手捧上,内侍接过,递到帝王面前,“儿臣如约和呼勒部大首领会面,定下盟约,通商开市,供给粮布,约定互不侵伐,没有割让一寸国土。楚珩,是柳嵩安插在北疆、挑动部族开战的主谋,已经生擒在此。只是途中,有朝中官员私下传信给拓拔赤,挑拨离间,想要毁弃盟约,挑起战火。”
此言一出,跟进来的几位弹劾大臣脸色骤变。
老御史立刻出列,躬身抗辩:“陛下!臣等只是担忧储君轻信胡人,留下后患,何来挑拨之说?储君私自和异族定约,未曾事先和朝堂商议,已是不妥!且裴烬寒出身不明,在胡帐之中动刀,险些激化矛盾,此人留在储君身侧,终究是隐患!”
“是不是挑拨,一问楚珩便知。”萧昭昀不慌不忙,转头看向殿外侍卫,“传楚珩。”
不多时,楚珩被押入御书房,铁链拖地声响刺耳。他一路辗转,早已锐气尽失,被按跪在地。
帝王沉声问话:“楚珩,你如实说来,柳嵩当年如何勾结呼勒部?近日,有没有京城官员派人送信给拓拔赤,怂恿他撕毁盟约,起兵南下?”
楚珩垂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,抬眼扫过殿内一众朝臣,目光在那几名弹劾官员脸上停留片刻,终于开口,一五一十供述出来。
柳嵩当年许诺呼勒部三城,以换取胡人兵马作为外援;柳嵩入狱之后,他逃入呼勒部,撺掇拓拔赤开战;并且,确实有京城官员,借着商队渠道送来密信,许诺若是除掉储君、打破盟约,便会向陛下进言,助拓拔赤拿到好处。
他甚至说出了送信之人的样貌、信物。
话音落下,御书房内一片死寂。
那几名暗中传信的官员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,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辩解,可楚珩的供词清晰,证据确凿,无从抵赖。
帝王面色沉冷,高声吩咐殿前侍卫:“拿下!打入诏狱,仔细审问!”
侍卫上前,将几人拖了下去。
剩下的老御史站在原地,脸色灰败,先前的底气,散了大半。
萧昭昀继续开口,条理清晰,将水草滩鸿门宴、裴烬寒舍身拦刀、数次遇袭、信使折返北疆稳住盟约的经过,缓缓道来。
“裴烬寒随我北上,数次护我于死士刀下,生擒楚珩,稳住北疆和局。他出手,擒拿的都是叛党、死士,从未滥杀无辜。功过在前,不该只凭出身,便抹煞他所有功劳。”
说到这里,萧昭昀侧头看向身侧的裴烬寒。
裴烬寒微微垂眸,安静立着,没有开口邀功。
帝王静静听完,许久,长长一叹。他看向那名老御史:“卿一心为国,这份心思,朕明白。可评判人事,当先论功罪,而后论出身。此次北疆一行,昭昀止息战火,保全边境百姓;裴烬寒拼死护主,擒获叛首,功劳实实在在。无根流言,不该再传。”
帝王顿了顿,声音传遍整个御书房:“盟约条款,朕看过了,不伤国本,利于边民,准奏。往后,不许再拿裴烬寒的出身,无端非议、上奏聒噪。”
一句话,尘埃落定。
老御史躬身,低声告罪,退到一旁,再无言语。
御书房里的对峙,就此落幕。
出宫的时候,夕阳斜斜洒在宫墙之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砚还要回去整理文书、配合三司审理楚珩一案,先行告辞离开。宫道上,只剩下萧昭昀和裴烬寒两人,护卫远远跟在后方,留出安静的距离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萧昭昀转头看向身侧的人,眉眼舒展,卸下了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。
裴烬寒轻轻呼出一口气,肩头一直绷着的力道终于松下来,牵扯到伤口,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,眼底却浮起浅浅的笑意:“嗯,结束了。北疆的战火避开了,朝堂上的诘难,也说清了。”
“只是你的伤,还要好好静养。”萧昭昀目光落在他的左肩,语气软下来,“回东宫之后,不许再急着调度事务,好好养够一个月。”
“我听殿下的。”裴烬寒轻轻应声。
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,红砖地面映着落日余晖。
他们闯过荒原的刺杀,熬过鸿门宴的凶险,扛住千里之外朝堂上铺天盖地的弹劾。刀光与奏章,都没能将他们分开。
只是萧昭昀心中清楚,今日这一场御前对质,压下了明面上的风波,可人心之中的偏见,不会一朝消散。前路依旧还有暗流,只是这一回,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。
东宫的方向,遥遥可见。
往后,一边是朝堂万民,一边是身侧同路之人。白衣掌公道,玄刃护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