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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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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在驿站静养了六日。
裴烬寒的高热彻底退去,精神一日比一日稳当,只是左肩依旧不能大幅度活动,抬手、翻身都要极小心,绷带依旧层层裹着,底下的创面还在慢慢长合。军医日日诊视,反复叮嘱,南下路途漫长,一旦颠簸拉扯,旧伤极易复发。
萧昭昀将和呼勒部定下的盟约逐条整理成正式文书,写明通商互市、岁输粮布、互不侵伐的条款,没有割让一寸土地,每一条都以边地安宁为先。楚珩被铁链锁在囚车之中,由四名精锐护卫专门看守,此人是柳嵩留在北疆最后的心腹,也是整桩案子最关键的人证。
一切齐备,队伍择日启程南归。
相比北上时的紧凑戒备,归途的节奏放缓许多。萧昭昀特意吩咐,行路放缓,每日早早寻地方落脚,尽量避开颠簸崎岖的山道,为裴烬寒养伤留出余地。
裴烬寒不再骑马,和萧昭昀同乘一辆宽大的马车。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垫,边角垫上软布,减少晃动。他大半时候靠着软垫闭目静养,偶尔掀开车帘,看窗外荒原一点点褪去枯黄,慢慢换成中原的青绿色山野。
出发第三日,快马自南边疾驰而来,递上沈砚的密信。
萧昭昀拆开,一字一句读完,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裴烬寒察觉到他神色不对,缓缓睁开眼:“沈砚信里说了什么?”
“朝堂分化得更厉害了。”萧昭昀把信递到他面前,“一部分官员看过我早前送回去的盟约概要,明白止战安民的分量,愿意站在我们这边;但弹劾的一派没有收手,还生出别的手段。”
密信里写得清楚,那批老臣私下派人,借通商商队的渠道,悄悄传信给呼勒部的拓拔赤。他们刻意曲解盟约,告诉拓拔赤,萧昭昀许诺的粮布只是权宜之计,等朝廷缓过劲,便会调集大军清剿呼勒部,怂恿拓拔赤再度起兵,撕毁和谈。
他们打的算盘极阴毒。
若是拓拔赤被说动,再度兴兵,盟约破裂,北疆重燃战火,所有罪责都会扣在萧昭昀头上——是储君轻率和谈、轻信胡人,引来边祸。到那时,之前所有的功劳,都会一笔勾销。
“他们远在京城,隔着千里荒原,几句话,就想挑动边境再起刀兵。”裴烬寒看完信,指尖轻轻攥紧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拓拔赤本就不甘心认输,心里对盟约存着怨气,很容易被说动。”
“正是隐患。”萧昭昀指尖轻轻叩着车壁,“我们人已经离开北疆,再想派人去呼勒部解释,路途遥远,信使往返要许多时日。万一消息送迟了,拓拔赤起兵,边地百姓又要遭殃。”
裴烬寒沉默片刻,慢慢开口:“可以派一名熟悉草原、见过大首领的暗卫,绕道快马赶回水草滩,把朝中有人暗中挑拨的事告知大首领,同时把盟约正本抄录一份带去,让大首领看清,这是朝廷定下的长久约定,不是我的缓兵之计。另外,盯住那些往来北疆的商队,截下私传的挑拨书信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萧昭昀抬眼看向他,“只是折返北疆路途辛苦,风沙大,来回凶险,要挑最可靠的人。”
“上次送信的那名暗卫,熟悉呼勒部营地,也懂胡语,最合适。”
商议妥当,萧昭昀当即写下一封密函,连同盟约抄本,交给那名暗卫。暗卫领命,不带多余随从,轻装简从,调转马头,重新向着北疆荒原疾驰而去。
送走信使之后,马车继续向南行进。
一路之上,他们依旧要提防暗处的刺杀。楚珩的旧部还没有被清干净,不少散落在北疆与中原交界的山野之间,得知楚珩被囚,一路悄悄尾随,伺机劫囚。
白日行路,护卫前后排布,警戒森严;夜里歇宿,裴烬寒纵然有伤,依旧不肯完全放下戒备,每到一处落脚点,都会忍着肩痛,悄悄查看四周地形,安排暗卫布防。
萧昭昀劝过他好几次,让他安心休养,不必操劳。
裴烬寒只是摇头:“我没法全然放下。囚车里是楚珩,他们最想要救走或者杀掉他。一旦楚珩出事,回到京城,很多事情便说不清楚。”
楚珩活着,是人证,能当庭供出柳嵩勾结外族的全部内情;楚珩若是死在半路,弹劾的朝臣便可以说,储君为了掩盖私和胡人的过错,杀人灭口。
这一步,他们输不起。
这日傍晚,队伍歇在一处依山的客栈。客栈不大,背靠密林,地势复杂。入夜之后,月色被乌云遮蔽,四下静得可怕。
将近三更,院外林子里传来极轻的树枝晃动声。
值守的暗卫立刻示警。
数十名黑衣亡命之徒自林中冲出,目标直指停放囚车的后院。这些人都是楚珩早年收拢的死士,悍不畏死,出手狠辣,一上来就和外围护卫缠斗在一起,兵刃撞击声划破夜色。
“护住囚车!”暗卫统领高声喝令。
裴烬寒原本在房内歇息,听见动静,瞬间起身。肩头一动,熟悉的痛感袭来,他咬了咬牙,短刃握在手中,没有直接冲入混战的人群,而是绕到侧面高处,居高临下扫视,寻找对方领头之人。
他一眼看见,一名黑衣汉子趁着混乱,绕开护卫,手里握着一把短匕,直奔囚车锁扣而去,意图杀掉楚珩。
“小心!”裴烬寒低喝一声,纵身跃下矮墙。
他动作不敢太大,刻意避开左肩发力,只靠腰腹与右臂的力道,短刃直刺那人后背。黑衣汉子察觉身后风声,回身格挡,两人缠斗数招。这人招式凶悍,招招朝着裴烬寒左肩攻去,分明是已经打听清楚他有伤在身。
裴烬寒沉着应对,引对方露出破绽,反手将刀刃架在他颈侧,护卫紧跟着冲上,将人捆缚。
其余死士见领头的被擒,军心大乱,没多久便尽数被制服,或是当场斩杀。
风波平息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萧昭昀快步走到裴烬寒身边,伸手掀开他的衣襟一角,看见绷带外侧又隐隐渗出血迹,眉头紧紧拧起:“跟你说了不要出手。”
“他要杀楚珩。”裴烬寒气息微喘,额角渗着薄汗,声音轻缓,“不能让他死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重要。可你若是伤口再崩,谁来担这个后果?”萧昭昀的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担忧,“北疆的难关我们闯过来了,鸿门宴也熬过了,不要在归途上,拿自己的性命冒险。”
裴烬寒垂眸,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,沉默片刻,低声应下:“我记住了。下次,我只调度,不亲自缠斗。”
军医赶来重新换药,拆开绷带,好在只是轻微渗血,创面没有彻底撕裂,算是万幸。
一夜过后,队伍重新出发。
信使自北疆传回消息:已经顺利见到呼勒部大首领,把有人暗中挑拨的事情讲明,截下了送给拓拔赤的密信。大首领震怒,当众约束部众,把拓拔赤看管起来,并且派人传信,恪守盟约,不会再起战事。
看到这条消息,萧昭昀悬着的心,稍稍放下。
北疆的和局,暂时保住了。
可京城那边的风波,还在持续发酵。沈砚的密信一封接着一封送来,朝堂之上,两派官员的争论越来越激烈,甚至有人在御前直接争执,等着他们押着楚珩回京,当庭对峙。
离京城越来越近,前路的交锋,已经从荒原上的刀,变成金銮殿上唇枪舌剑、奏章文字里的博弈。
车厢之内,裴烬寒靠在软垫上,望向南方的方向。
“快要到京城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昭昀应声,目光平静,“回去之后,所有事情,都要摆在御前说清楚。柳嵩一案、北疆盟约、楚珩的供词,一件一件,不躲不避。”
裴烬寒侧过头看向他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笃定:“我陪着你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官道,一路向南。
荒原的风留在身后,京城的风雨,正在前方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