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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一路疾驰回到驿站,荒原的晚风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。

      裴烬寒被护卫小心扶下马,刚落地便失去力气,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萧昭昀肩头。他意识昏沉,只隐约听见身边人的声音,肩头的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来,玄色衣袍的左肩位置,大片暗红触目惊心。

      “快,抬进内屋!”萧昭昀声音绷得发紧,伸手稳稳托住裴烬寒的后背。

      军医早已备好器械与草药,一看见伤口的模样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拆开浸透鲜血的绷带,原先勉强长合的创面彻底撕裂,皮肉翻卷,又沾了草原上的尘土,极易引发凶险的热毒。

     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,血水混着泥沙,在盆里晕开浑浊的红。军医清理伤口、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,再用全新的厚绷带层层缠紧,动作又快又稳,额头上却不停冒出汗珠。

      “殿下,这一回和之前不一样。伤口反复崩裂太多次,热毒入体,高热怕是挡不住。能不能熬过去,要看今夜。”军医压低声音,语气沉重,“草原上的草药只能暂缓,我们带的内服退热汤药,要按时灌服。万万不能再挪动、拉扯伤口。”

      萧昭昀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裴烬寒身上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:“我守着。”

      屋子之内,烛火长明。

      萧昭昀坐在床边矮凳上,手里攥着凉帕,一遍一遍浸了凉水,敷在裴烬寒滚烫的额头上。少年的脸颊烧得泛出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急促粗重,时不时无意识地蹙紧眉,偶尔低声呓语,大多是零碎的警戒之词,听不清完整的句子。

      汤药熬好,他便小心扶着裴烬寒的后颈,一点点把药汁喂进去。药味苦涩,裴烬寒吞咽艰难,常常洒出来大半,萧昭昀便耐心擦拭他下颌,等气息平复,再继续。

      驿站之外,护卫轮班警戒,安静得只剩下荒原呼啸的风声。

      北疆这边生死未卜,千里之外的京城,风波已然再起。

      沈砚每日按时接收北疆传来的驿报,昨日信使带回储君赴水草滩王帐、生擒楚珩、与呼勒部缔结盟约的消息。消息刚在几位朝臣之间传开,立刻有人抓住由头发难。

      先前本就对萧昭昀心存不满的一众老臣,联合几道奏疏递进御前。

      弹劾的理由冠冕堂皇:储君身系国本,不该轻入胡地险地;未经朝堂充分商议,私下与呼勒部定下盟约,许以粮布通商,是示弱于异族;随行之人裴烬寒出身不明,在胡帐之内动刀厮杀,恐激起胡人的怨怼,埋下长久边患。

      更有甚者,暗里串联,在士林之间散播流言,说萧昭昀偏爱旁门凶徒,行事独断,目无朝议。

      御书房内,帝王捏着厚厚一叠奏疏,神色阴晴不定。

      沈砚接到宫里内侍暗中递来的消息,当即坐在东宫书房,连夜草拟回禀文书。他条理清晰,一一辩驳弹劾里的指控:储君赴会是为止息战火,盟约不割寸土,通商互市本就是安抚边民的良策;擒获楚珩,是除去柳嵩留在北疆最后的祸根,功劳不可抹煞。

      只是沈砚心里清楚,文字辩驳终究有限。

      不少朝臣心里的芥蒂,不是一纸文书就能消解的。他们忌惮裴烬寒,也忌惮萧昭昀日渐稳固的主见与魄力。柳嵩倒台之后,朝堂的平衡被打破,不少旧臣不愿看见储君一步步脱离他们的掌控。

      沈砚提笔,写下一封密信,加急送往北疆驿站,把京中这场弹劾风波原原本本告知萧昭昀。

      驿马日夜兼程,密信送到驿站的时候,已经是裴烬寒昏迷的第三日清晨。

      萧昭昀刚换完凉帕,接过密封的信,拆开细细读完。指尖捏着信纸,久久没有出声。

      一边是北疆刚刚稳住的和局,一边是京城接踵而至的弹劾。

      他原以为,生擒楚珩、定下和平盟约,是一件能让朝野安心的好事,却没想到,依旧会被人拿来攻讦。

      “殿下,信使还在外面等候,要不要写回信?”一旁的暗卫低声询问。

      萧昭昀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上的人。

      裴烬寒的热度,时高时低,始终没有完全退去。方才军医复诊,说热毒稍稍收敛,但依旧凶险,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
      “先不急着回信。”萧昭昀声音疲惫,眼底是连续几日不眠熬出来的浓重青黑,“先等他醒过来。京城那边,辛苦沈砚稳住局面,告知诸位朝臣,北疆盟约条款,我稍后会整理完整文书,送回京师,交由父皇与三司一同核验。”

      信使领命,带着口信折返。

      屋内又恢复安静。

      萧昭昀伸手,轻轻碰了碰裴烬寒没有受伤的手背,掌心滚烫。

      “听见了吗?”他低声对着昏迷的人说话,像是自言自语,“京城又有人在非议我们。他们说我不该赴险,说和呼勒部的盟约不妥,又提起你。”

      “可这盟约,能护住边境万千百姓不必遭兵灾。楚珩是柳嵩余孽,本就该擒。我不后悔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:“只是你要快点醒过来。这条路,我不想一个人走。”

      白日慢慢过去,暮色再次笼罩驿站。

      将近夜半,裴烬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萧昭昀心头一紧,立刻俯身凑近。

      许久,裴烬寒缓缓掀开眼睫,视线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,看清坐在床边的萧昭昀。他嗓子干涩沙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:“殿下……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萧昭昀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,连忙拿过温水,沾湿棉签,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,“你终于醒了,感觉怎么样?”

      “疼……”裴烬寒微微侧了侧头,牵动肩头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随即又想起水草滩王帐里的情形,“楚珩……呼勒部那边?”

      “楚珩已经被看管起来,呼勒部大首领信守约定,约束部众,拓拔赤被他压制,北疆暂时不会开战。”萧昭昀慢慢告诉他,“但是京城那边,出事了。不少大臣上奏弹劾我,连带你的闲话,又被翻了出来。”

      裴烬寒安静听着,原本还带着虚弱的眸子,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又是因为我。”

      “不是因为你。”萧昭昀立刻打断他,“他们想攻讦的是我,你只是他们最容易下手的由头。就算没有你,他们也会寻别的借口。”

      裴烬寒轻轻闭了闭眼,高热褪去之后,浑身酸软无力。他想抬手,刚一动,肩头的剧痛就让他停下动作。

      “那……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
      “等你伤势再稳一些,整理好盟约文书,押解楚珩,一同返回京城。”萧昭昀看着他,语气坚定,“盟约光明正大,功过也光明正大。回到皇城,我会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,把北疆所有始末讲清楚。”

      裴烬寒望着烛火下萧昭昀沉静的眉眼,慢慢点头。

      荒原之外,京城的风波还在发酵。他们在北疆赢下一场鸿门宴,避开一场战火,可朝堂之上的博弈,远没有结束。

      只是这一次,裴烬寒醒过来了。

      哪怕身上伤痛未消,他依旧可以陪着萧昭昀,一起踏上归途,一同去面对京城那些藏在奏章里、唇齿间的刀。

      军医进来诊脉,搭脉之后,长长松了一口气:“热毒总算压住了,算是跨过鬼门关了。只是往后至少一月,绝对不能动武、不能劳顿,好生静养。”

      萧昭昀应下,目送军医离开,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裴烬寒,浅浅一笑:“好好歇着,不急。我们慢慢来。”

      窗外的荒原,夜风依旧呼啸,可屋内烛火温暖,有人相守,前路纵然风波重重,也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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