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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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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休整的这三日,荒原上的风一日冷过一日。
裴烬寒安分卧床,不再强撑着出去巡查,只是闲时便靠着枕,听暗卫来禀报俘虏的口供。伤口渗血渐渐止住,只是一动,肩头依旧牵扯着疼,军医反复叮嘱,万万不可剧烈用力。
第三日傍晚,派去呼勒部的暗卫终于回来了,一身风尘,跪在院中呈上一封羊皮信。
萧昭昀拆开,羊皮上用胡汉两种文字写着简短的回话。呼勒部大首领愿意在两日后,于边境一处水草滩的王帐与他相见,单独商谈息兵之事。
可送信的暗卫低声补充:“殿下,属下混在牧民中间打探,听闻拓拔赤已经知晓此事,和楚珩商议好了,打算借会面之机设下埋伏。名为议事,实则是鸿门宴,只要您踏入王帐,便立刻扣下您,以此要挟朝廷,索取边城与粮草。大首领虽有心和谈,却压不住拓拔赤麾下的兵马,他的回信,一半是本心,一半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帐内气氛一沉。
沈砚留在京城,此刻身边能商议大事的,只有裴烬寒与暗卫统领。
萧昭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羊皮,沉默片刻:“若是不去,便是断了和谈的路。拓拔赤正好借机对外宣称,朝廷并无诚意,大举挥师南下,战火一起,边地无数百姓流离。可若是去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裴烬寒原本半倚在榻上,听见这话,缓缓坐直身子。肩头一动,痛感袭来,他眉峰微蹙,却没有显露太多,抬眼看向萧昭昀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昭昀立刻拒绝,“你的伤还没有养好,王帐之内暗藏杀机,一旦动手,你根本难以自保。”
“正因为里面杀机重重,我才必须跟着。”裴烬寒语气平静,却不容退让,“拓拔赤和楚珩以为,我们只带少量护卫,防备松懈。他们不熟悉潜行、近身搏杀的路数,暗卫在外围接应,帐内,需要有人替你挡下猝然发难的刀。旁人做不到。”
暗卫统领也在一旁劝:“殿下,裴公子所言不假。楚珩是柳嵩旧人,心思阴毒,埋伏必然藏在帐幔、立柱之后,都是贴身突袭。帐内空间狭小,大队护卫无法一同进入,有裴公子在侧,胜算高上许多。”
萧昭昀来回踱步,心底两难。
他想争取和平,不想轻易开战;可他更怕,这一趟赴约,会让本就伤势沉重的裴烬寒,再也回不来。
裴烬寒静静望着他,声音放得柔和一些:“我不会莽撞出手。我们轻装赴会,只带两名护卫随我们入帐,其余暗卫,分散藏在滩地四周的芦苇丛、土坡之后,约定信号。一旦事情有变,外面立刻接应。我只护你,不主动缠斗,能脱身就脱身。我答应你,一定爱惜伤口。”
几番权衡,萧昭昀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按你说的安排。但你记住,一旦察觉局势失控,优先自保,不要一心护我,不顾自己。”
商议既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
两日之后,约定之日。
水草滩背靠连绵的土山,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,一条浅河蜿蜒流过。呼勒部的王帐扎在滩地正中,五颜六色的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四周散落着不少胡骑,看似放牧巡逻,实则全是拓拔赤的亲兵,手握弯刀,目光警惕地盯着来路。
萧昭昀一身素色长衫,没有披甲,看上去斯文温和,不带杀气。裴烬寒跟在他身侧,玄色劲装,短刃藏在腰侧,绷带牢牢裹在衣料之下,外人看不出他肩头有伤。两人身后,只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卫,看上去轻简无害。
远处芦苇荡深处,数十名暗卫屏息潜伏,手按兵刃,静静等候信号。
二人踏上草甸,走向巨大的羊毛王帐。帐门掀开,一股牛羊腥气混着酥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帐内分左右坐了人。上手是白发微须的呼勒部大首领,神色沉郁,眉宇间藏着为难;下手一侧,坐着一个身形魁梧、满面虬髯的汉子,正是拓拔赤,他身侧立着一名身着汉式短衫的男子,眉眼阴鸷,正是楚珩。
帐幔之后,几根立柱阴影里,隐约能看见刀柄反光。
萧昭昀神色不变,从容上前,依草原礼节行礼。
“大首领。”
大首领抬手示意,让他们落座。刚一坐下,拓拔赤便率先开口,声音粗嘎,带着挑衅:“储君远道而来,是打算把之前柳太尉许诺的三座边城,交给我们呼勒部吗?若是诚意足够,我们可以不动刀兵。”
萧昭昀淡淡开口:“柳嵩私许边城,本就是欺瞒。他是叛臣,许诺不作数。可我愿意和呼勒部定下新的盟约,每年供给粮食、布匹,互通市集,牧民可以安稳交易。但前提是,不得举兵犯边,侵扰大靖百姓。”
楚珩在一旁冷笑一声,上前半步:“殿下说得轻巧。没有边城,这点粮草,如何填得住我们部族的缺口?今日你人已经在帐中,主动权,可不在你的手上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大首领重重咳嗽一声,想压下场面:“楚珩,我们是商谈,不是胁迫。”
“首领!”拓拔赤猛地一拍案几,“机会就在眼前!抓住储君,朝廷只能答应我们所有条件!”
埋伏在帐幔后的杀手,已经悄悄握紧了刀,只等拓拔赤一声令下。
裴烬寒不动声色,微微侧身,半步挡在萧昭昀身前,目光扫过帐内所有藏人的角落,指尖悄悄贴在腰间短刃的柄上。肩头的伤随着紧绷的动作隐隐作痛,冷汗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淌,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萧昭昀抬眼看向大首领,声音沉稳清晰:“大首领,你仔细想一想。楚珩是柳嵩的旧部,他一心想挑起战事,是为了替柳嵩复仇,不是为了呼勒部。一旦开战,大靖边军源源不断北上,呼勒部的牧民、孩童,都要卷入战火,流离失所。赢了,也只是拿到几座空城;若是输了,整个部族都要覆灭。值得吗?”
这番话,戳中了大首领心底最深的顾虑。
他沉默许久,看向拓拔赤:“拓拔赤,不可莽撞。开战,代价太大。”
拓拔赤脸色铁青,不肯罢休:“首领,你太过懦弱!今日放过他,往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!”
楚珩眼神一狠,知道再拖下去,大首领很可能会动摇,当即暗中给帐后埋伏的人递了一个眼色。
两道黑影猛地从帐幔之后窜出,弯刀直劈萧昭昀!
速度极快,距离近得几乎来不及反应。
裴烬寒早有防备,猛地向前一挡,短刃出鞘,“当”的一声,硬生生架住第一把弯刀。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刃传到肩头,旧伤瞬间撕裂,剧痛袭来,他眼前一阵发黑,闷哼一声,脚下却稳稳站住,没有后退半步。
另一名护卫立刻上前,拦住第二名刺客。
帐内大乱。
拓拔赤见状,索性不再掩饰,拔刀就要亲自上前。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——是暗卫的接应信号。埋伏在芦苇丛里的暗卫迅速冲出,高声呼喝,把守在帐外的胡骑团团缠住。
大首领见两边杀作一团,又惊又怒,猛地起身,厉声喝止:“都住手!”
他麾下忠于他的亲兵,立刻上前,隔开拓拔赤的人马。
楚珩见计划败露,知道今日无法扣下储君,眼中闪过狠戾,不恋战,转身便想从帐后暗道逃走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萧昭昀低声道。
裴烬寒咬紧牙关,忍着肩头撕裂般的疼痛,提刀追上去。楚珩熟悉草原地形,跑得极快,裴烬寒紧追不舍,在帐后一处土沟边追上他。
两人交手数招。楚珩看出他左肩受制,专挑他左边进攻,招招阴毒。裴烬寒忍痛格挡,抓住一个空隙,短刃横抵在楚珩咽喉。
楚珩动弹不得,被随后赶来的暗卫捆缚结实。
帐内的厮杀渐渐平息。拓拔赤见楚珩被擒,外围伏兵也已经被暗卫控制,再加上大首领的亲兵拦在身前,知道大势已去,狠狠扔掉弯刀,喘着粗气,不甘心地停下。
萧昭昀看向大首领:“大首领,你看,挑起祸事的人,已经抓住了。我今日前来,带着诚意,不是来开战的。”
大首领长长叹了一口气,疲惫地抬手:“我明白了。拓拔赤一意孤行,险些害了整个部族。我愿意和殿下定下盟约,约束部众,永不犯边。”
一场鸿门宴,险险化解。
只是这时裴烬寒再也撑不住,手一松,短刃落地,身子微微一晃。
萧昭昀快步上前扶住他,触手一片温热湿黏——衣袍之下,伤口再次崩开,血已经浸透了绷带。
“烬寒!”
裴烬寒靠在他肩头,呼吸急促,声音微弱:“楚珩……抓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,辛苦你了。”萧昭昀扶着他,心口发紧,立刻吩咐护卫,“快,取药,立刻回驿站!”
大首领看着这一幕,神色复杂,派人牵来马匹,又赠了治外伤的草原草药,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水草滩。
回去的路上,裴烬寒靠在马背上,半闭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。
危机暂时平息,和谈已成,北疆战火,暂时避开了。可萧昭昀看着身侧虚弱的人,心底沉甸甸的。
他赢下了这场谈判,却又一次,让裴烬寒为他,受了重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