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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白衣春风 第一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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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七年,深冬。
承京落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。
鹅毛大雪自灰蒙蒙的天际绵绵不绝地洒下来,把皇城的琉璃飞檐、朱红宫墙,连同城外街巷的矮屋枯树,尽数埋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。官道上积雪厚可没踝,寒风卷着雪沫,刮过人的面皮,如同碎冰割刺。
储君萧昭昀一身素白锦袍,外罩一件同色狐裘披风,衣料洁净,不染半点尘污。他坐在青盖马车之内,车帘掀开一线,目光落在窗外风雪里。
他今年二十有二,是大靖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。圣上待他寄予厚望,朝野百官提起萧昭昀,多半都要赞一句仁厚端方,温润如玉。
他生得极好,眉目清和,鼻梁秀挺,一双眼像浸在温水里的玉,温和而有分寸。素白的衣衬得他肤色莹润,周身自带一股书卷清气,不似寻常皇子那般锋芒逼人。
“殿下,城外流民甚多,风雪这般大,再往前,路不好走。”随行内侍低声劝道,“咱们该回东宫了。”
萧昭昀轻轻颔首,目光扫过街边蜷缩在墙角避寒的流民,心底微沉。近日北方受灾,不少百姓流离南下,涌入承京。国库调拨的赈灾粮还在路上,眼下寒风酷雪,每日都有人熬不过去。
“再走一段,看看西市这边。”他声音清淡,“若是有冻饿垂危之人,将随身带的暖粥与干粮分下去。”
内侍应下,吩咐护卫与随行宫人照办。
马车缓缓行至西市后方一条偏僻的窄巷。这里少有人来,巷口堆着干枯的柴草,积雪压在草垛之上,几乎要把小小的避风处彻底封死。风穿过巷弄,发出呜呜的低响,像谁在低声啜泣。
就在这时,萧昭昀的目光顿住了。
柴草堆的最深处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,身上裹着一件破烂发黑的粗麻短衫,单薄得根本挡不住风雪。他整个人蜷成一团,双臂紧紧抱住膝盖,脑袋埋在臂弯里,一动不动,几乎要和冰雪融为一体。
雪落在他枯槁的黑发上,一点点堆积,已经薄薄盖了一层。
“停下。”萧昭昀出声。
马车稳稳停住,他掀开车帘,踩着积雪走下去。狐裘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浅浅一道白痕。寒意扑面而来,他却浑然不觉,一步步走到柴草垛前。
随行护卫连忙跟上,低声提醒:“殿下,此地流民混杂,恐有凶险。”
萧昭昀抬手,示意他们不必上前。
他在少年面前蹲下身,放轻声音:“孩子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雪簌簌落草的声响。
萧昭昀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肩。触手冰凉,僵硬得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他心头一紧,立刻伸手,小心翼翼将埋在臂弯里的小脸抬起来。
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脸颊凹陷,唇色冻得青紫,睫毛上凝着细碎冰碴。少年闭着眼,气息微弱,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下。可哪怕在濒死之中,他的眉头依旧死死蹙着,下颌绷得很紧,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。
那双紧紧攥着的小手,指甲里全是污泥,掌心里还攥着一块早已冻硬、根本啃不动的草根。
萧昭昀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见惯了宫墙之内的尔虞我诈,世家子弟的锦衣玉食,也见过灾年流民的惨状,可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,独自在寒巷里等死,依旧叫他恻隐。
“还有气息。”萧昭昀低声道,回头吩咐,“取暖炉,再拿热粥过来。”
内侍连忙快步去取。
萧昭昀解下自己身上的白色狐裘披风,小心翼翼裹在少年单薄的身子上。狐裘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,将少年整个人裹住。他掌心贴着少年的后背,缓缓渡入一缕温和灵力,护住他快要溃散的生机。
温热的灵力缓缓淌入,许久,少年颤了颤睫毛,终于慢慢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。
初醒时蒙着一层水汽,混沌茫然,可转瞬之间,那层茫然褪去,只剩下浓重的警惕与戒备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遍体鳞伤的幼兽,明明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却依旧不肯示弱,死死盯着面前的白衣之人。
他不说话,也不道谢,只是戒备地往后缩了缩,试图远离萧昭昀。
萧昭昀放缓神色,声音放得更柔和,尽量不吓到他: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少年盯着他,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上,又扫过他干净温润的眉眼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依旧一言不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中还有亲人吗?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风雪落在巷子里,四下安静,只有风鸣。
内侍端着温热的粥碗过来,递到萧昭昀手中。萧昭昀接过,舀起一勺温热的粥,吹到温度适宜,递到少年唇边。
少年盯着那勺冒着热气的粥,喉间不住吞咽,饥饿压过了恐惧。可他依旧迟疑,没有立刻张口。
“吃吧。”萧昭昀轻声道,“吃饱了,便不会冷了。”
许久,少年才极慢地、小心翼翼地,微微张开干裂的唇,咽下那一口热粥。
一口,又一口。他吃得很慢,很克制,没有狼吞虎咽,仿佛连饥饿都不敢肆意表露。
一碗粥大半下肚,少年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,青紫的唇稍稍回暖。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萧昭昀洁白的衣摆上,低声,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名字?”
“爹娘都死了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悲喜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们死在逃难路上。”
萧昭昀心头微叹。
又是一个乱世遗孤。
他望着少年漆黑深沉的眼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,好不好?”
少年抬眼,看向他。
“烬,是余火,寒是霜雪。”萧昭昀目光柔和,一字一句,“便叫裴烬寒。”
裴烬寒。
余火埋于寒霜之下,明明身在冰寒之中,心底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少年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,舌尖轻轻碾过两个字,牢牢记住了。他没有道谢,只是深深看了萧昭昀一眼,那一眼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混杂着惶恐、陌生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贪婪的注视。
眼前这个人,一身白衣,温暖干净,是他坠入无边寒渊之后,唯一触碰到的光。
“往后,你随我回东宫。”萧昭昀轻轻道,“我教你识字,教你读书,教你活下去。”
裴烬寒的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了狐裘的料子。他没有应声,也没有拒绝,只是安静地望着萧昭昀。
护卫在一旁低声劝:“殿下,东宫之中,贸然收留来历不明的孤童,怕是会被朝臣拿来说事。”
萧昭昀淡淡回头:“一条性命而已,何谈贸然。”
他从来都知道朝堂的规矩,知道朝臣的非议,可他不忍心,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冻死在这条无人问津的寒巷。
他伸手,轻轻将裴烬寒打横抱起来。
少年身子很轻,瘦得几乎没有分量,僵硬地靠在他怀里,一动不敢动。鼻尖萦绕着萧昭昀身上淡淡的、清润的兰香,和他常年闻惯的风雪、泥土、腐烂草木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他微微侧过头,脸颊贴着那片素白的锦袍,悄悄闭上眼。
马车调转方向,驶向东宫。
大雪依旧漫天纷飞,把来时的脚印一点点掩埋。
马车驶入恢弘的东宫大门,朱门缓缓合上,隔绝外面的风雪与流民,也将裴烬寒,带进了这座金碧辉煌、暗流汹涌的宫阙。
萧昭昀让人先带他去偏殿沐浴更衣,寻了合身的深色衣衫给他换上。新的玄色衣料柔软厚实,和之前破烂麻衣天差地别。
裴烬寒站在暖融融的殿内,垂着双手,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。
他还是沉默,很少说话,别人问一句,才极简短地答一句。
宫人奉来点心,他也不多拿,只取一小块,慢慢吃。待人恭顺,姿态放得极低,乖巧得让人心疼。
消息很快传到东宫属官耳中,不少人私下议论,储君殿下心善,捡回来一个无名孤童。有人惋惜,有人担忧,也有人暗暗觉得,殿下太过心软。
只有萧昭昀,待他格外耐心。
白日处理奏折、接见朝臣之余,他便抽出时间,亲自教裴烬寒认字,握着他枯瘦的小手,一笔一画,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,是昭。”
裴烬寒盯着纸上的字,又抬眼看向身侧白衣的人,默默记在心底。
夜里,东宫万籁俱寂,萧昭昀在书房阅奏,裴烬寒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,不吵不闹,借着烛火看书。烛火摇曳,将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长一短,白衣与小小的黑影,紧紧靠在一起。
萧昭昀偶尔抬眼,便能看见少年安安静静的模样。
那时他只当,这是一个缺了依靠、胆小敏感的孩子。他想给他一个安身之处,给他一条坦荡前路。
他不知道,烛火之下,少年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,那双漆黑的眸子,正牢牢锁着他白衣的身影。
那一点自寒巷里拾起的微光,落在裴烬寒心底,慢慢生根发芽。
只是这株从寒霜里长出来的芽,从一开始,就带着偏执的根。
他不敢离开这束光,也无法忍受,这束光,有朝一日会照向别处。
窗外风雪渐歇,月色穿破云层,落满东宫的飞檐。
十年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