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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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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上关于裴烬寒的非议被帝王一句话压下,明面上的奏疏不再出现,可私下里的议论,如同水面之下的暗流,不曾彻底消散。
只是萧昭昀不再理会。
东宫之内,日子难得安稳下来。裴烬寒安心静养,不再强撑着外出追查,每日按时服药换药,伤口一日比一日向好。他不再终日紧绷着神经,偶尔会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,看萧昭昀处理卷宗。
暮春的海棠开得繁盛,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,落在玄色衣袍的肩头。萧昭昀伏案批阅三司送来的文书,抬眼便能看见树下安静的身影,心头也松快不少。
沈砚依旧往来奔走,整理柳嵩一案剩下的卷宗,核对那些被从轻处置官员的名册,安排暗卫暗中盯防。这日午后,他抱着一叠泛黄的旧档走进书房,神色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殿下,我翻柳府抄出来的旧信,查到一桩旧事。多年前柳嵩在北疆掌兵权的时候,和北疆一位守将林远有过节。当年林远弹劾柳嵩克扣边军粮草,反被柳嵩罗织罪名,贬斥流放,后来林远在流放途中不知所踪,世人都以为他病故了。”沈砚把旧信摊开在案上,“柳嵩和外族勾结,敢放手行事,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除去了林远这样刚直、不肯同流合污的边将。”
萧昭昀指尖轻轻抚过信纸,眸光沉了沉:“若是林远还活着呢?”
“这正是我担心的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柳嵩倒台,北疆少了牵制,那边部族的动静,最近已经不太寻常。原先和柳嵩互通消息的那一支外族首领,失去内应,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侍卫快步入内,捧着一封封漆的加急驿报,躬身禀报:“殿下!北疆急报!镇北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!”
萧昭昀立刻伸手接过,拆开火漆。
扫过几行,他的眉头缓缓拧紧。
急报上说,北疆西北的呼勒部,近日忽然收拢散落的牧民,部族兵马悄悄向边境隘口集结,巡逻的边卒多次远远望见他们调动马匹、囤积粮草。镇北将军不敢贸然出兵,一边加固关隘,一边火速送信回京,请朝廷定夺。
“呼勒部,就是当初和柳嵩私通的那一支。”萧昭昀轻声开口,“柳嵩许诺给他们三处边城,如今柳嵩下狱,许诺落空,他们不甘心,便打算直接举兵来犯。”
一旁的裴烬寒原本靠在门边,听见北疆急报,当即站起身,肩头的伤口微微一扯,他却浑然不在意,目光锐利:“他们准备趁我们刚清理完柳氏党羽,朝堂不稳,边防空虚,突袭关口。”
“正是。”萧昭昀把驿报递给沈砚,“北疆守兵不算少,但是接连多年被柳嵩暗中掣肘,粮草军械常有亏空,军心不稳。若是仓促开战,吃亏的是边地百姓。”
沈砚看完,沉吟道:“可以先下旨,调拨粮草军械送往北疆,再派一员大将前去驰援。殿下不必亲自北上,京城这边,柳嵩余党还没有清干净,朝中人心未定,您离开皇城,风险太大。”
这是稳妥的法子,也是大多数朝臣会建议的选择。
萧昭昀没有立刻答话,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。
他想起北疆荒原上那些衣衫单薄、日日担惊受怕的边民,想起当初在北疆,林将军和一众边将跟他说起的苦楚。柳嵩盘踞多年留下的积弊,不是只送粮草、派一员大将就能根除的。边将之间派系交错,还有不少曾经受过柳嵩恩惠的人混杂在军中,旁人前去,未必能压得住局面。
若是他亲自北上巡边,一来可以安抚军心,整肃边防,清查军中潜藏的柳氏余党;二来可以当面和呼勒部交涉,能不打仗,便尽量止戈。
可风险,显而易见。
京城根基刚刚稳住,他一走,朝堂之上那些心怀异心的老臣、柳嵩残存的党羽,难保不会再生事端。
萧昭昀转过身,看向裴烬寒。
裴烬寒读懂了他眼底的想法,率先开口:“殿下想去北疆。”
“是。”萧昭昀坦然承认,“北疆的病根,在内部。我去一趟,才能彻底理顺边防。只是我一走,京城的安稳,便要托付给沈砚和暗卫。”
裴烬寒微微攥紧手,肩头的隐痛还在,他却认真道:“若是你决定北上,我随你一同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昭昀立刻否决,“你的伤还没有痊愈,荒原路途遥远,风酷路险,一路奔波,伤口极易复发感染。而且京城也需要你。”
“京城有沈砚主持文书、对接朝臣,暗卫统领可以负责宫城防卫。可北疆暗处的危险,没人比我更擅长应对。”裴烬寒目光沉静,“呼勒部既然敢集结兵马,说不定早已安排刺客、细作沿路埋伏。上次从北疆归来,一路刺杀不断,这一次北上,只会更凶险。我跟着,至少能替你挡下暗处的刀子。”
沈砚在一旁轻轻叹气:“裴公子说得没错,北疆暗流凶险。只是伤势……”
“我会小心,不硬拼。”裴烬寒看向萧昭昀,语气带着一丝执拗,“殿下,不要把我留在京城。你去往险地,我留在后方,日夜悬心,反而更难休养。”
萧昭昀静静看着他,心中两难。他清楚裴烬寒的本事,也清楚北疆暗处危机四伏,有他在身侧,确实多一重保障;可他更怕一路风霜,让他好不容易稳住的伤势再度恶化。
思虑许久,萧昭昀缓缓松口:“可以同去。但是一路上,一切听军医安排,不许逞强,不许独自探查敌营。若是途中伤口恶化,必须就地休养,不得继续赶路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裴烬寒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。
商议既定,萧昭昀当即入宫面圣。
御书房内,帝王读完北疆急报,面色凝重。听见萧昭昀自请北上巡边,帝王沉默良久。
“昭昀,你可知其中凶险?柳嵩刚倒,京中人心浮动,你是储君,一旦离开皇城,很多人会伺机而动。”
“儿臣知晓。”萧昭昀躬身,“可北疆积弊已久,柳嵩在军中埋下的眼线不除,就算暂时击退呼勒部,日后依旧会再起祸乱。儿臣前去,一则安抚边军,核查军中名册,肃清余孽;二则和呼勒部使者谈判,晓以利害,劝其退兵。能止战最好,若是谈不拢,再整军备战。京城这边,沈砚留守,暗卫布防,严守各处要害,不会出大乱。”
帝王看着他,良久,缓缓点头:“好。朕准你北上。调拨粮草、军械、五百东宫护卫随行。记住,以安抚、核查为先,不可轻易挑起战事。速去速回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萧昭昀立刻安排出行诸事。
沈砚留守京城,总领东宫所有事务,每日派人快马递送京中消息至北疆;暗卫分出一半跟着北上,一半留在京城,监视那些被从轻处置的官员、搜捕最后的柳氏余党。
出发前一日,东宫庭院里,晚风微凉。
裴烬寒坐在海棠树下,军医正在给他重新换药,绷带层层缠绕,牢牢固定住肩头。
“裴公子,路途风寒,千万小心,不可拉扯伤口,一旦发热,务必立刻停下。”军医反复叮嘱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裴烬寒应着,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在清点随行文书的萧昭昀。
等军医离开,萧昭昀走过来,在他身侧坐下。满地落英,香气淡淡。
“这一趟,不比上次归来。上次是归途,敌人只想截杀我。这一次我们主动前往边境,呼勒部、还有潜藏在军中的细作,都在暗处盯着我们。”萧昭昀低声道,“万事,保命为先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裴烬寒侧头看他,“殿下也一样。你是储君,是江山的指望,千万不要为了探查敌情,以身涉险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没有再多说沉重的话。
他们都清楚前路的风险,也都清楚此行的意义。扳倒柳嵩,只是拔除了朝堂上那一颗毒瘤,北疆的隐患一日不清除,边境的百姓,永远不得安宁。
第二日天未亮,城门开启。
一行人马整装完毕,萧昭昀一身便于行路的素色劲装,不再是金銮殿上的朝服。裴烬寒一身玄色,腰侧短刃随身,左肩动作依旧稍显滞涩,却稳稳站在萧昭昀身侧。
沈砚立于城门口相送,神色郑重:“殿下一路保重,京中消息,我会按时传信。若有变故,我会即刻飞报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萧昭昀颔首。
队伍缓缓出城,向着北方荒原而去。
越往北走,风物渐渐变化。京城的繁花绿意慢慢褪去,入目是连绵的黄土、戈壁,风也变得干燥凛冽,吹在脸上带着粗粝的沙粒。
一路晓行夜宿。裴烬寒很守承诺,没有逞强,每日按时上药,尽量少做剧烈动作。只是夜里,他依旧习惯警醒,只要外面稍有动静,便会立刻清醒,悄悄起身查看外围警戒。
萧昭昀每每夜里醒来,看见帐外玄色的身影,心中又暖,又酸涩。
这日午后,队伍行至一处隘口,前方斥候快马奔回禀报:“殿下,前方山谷之中,发现少量不明骑手,远远尾随我们,行踪鬼祟,不知是呼勒部的探子,还是柳嵩留在北疆的旧部。”
裴烬寒眼神一凝,抬手按住腰间短刃:“我带几名暗卫,绕侧面去查探。”
萧昭昀拉住他的手腕:“不要单独去,带上一队护卫同行,切莫深入。”
“嗯。”裴烬寒微微颔首,翻身上马,带着几名暗卫,顺着山坡隐蔽处,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。
萧昭昀立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在山谷林木间的背影,心底轻轻悬起。
北境的风声,已经越来越近。
荒原之上,新一轮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