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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白衣春风 : ...

  •   裴烬寒静养的这些日子,东宫的节奏慢了几分,却不代表风波平息。

      三司按照先前议定的三等章程推进审理,首恶重判,胁从酌情宽宥,不少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得了生路,私下里感念储君仁厚;可也有一批固守旧见、素来严苛的老臣,心中始终不服。他们不敢直接再争辩量刑尺度,便悄悄换了方向,寻别的由头向东宫发难。

      流言最先从几位老臣的私宅、几处士林聚集的茶楼里漫出来。

      一开始只是低声闲谈,渐渐便传得有模有样:储君身边那个常年伴在左右、一身玄色、出手狠厉的裴烬寒,来路不明,本就是在阴暗中长大的杀手,手上染血无数。储君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东宫,出入相随,等同于东宫私蓄凶徒。今日能借此人擒拿逆党,来日难保不会纵容他滥施私刑,胁迫朝臣,祸乱朝纲。

      流言裹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,打着“为江山社稷考量”的旗号,字字戳在最敏感的地方。

      沈砚最先察觉异样。这日午后,他拿着几张从茶楼、士子口中录下的流言底稿,走进东宫书房,神色凝重地递给萧昭昀。

      “殿下,最近京中士林、不少官员府邸,都在传关于裴公子的闲话。”沈砚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您倚重杀手,亲近凶徒,有失储君德行。已经有两位老臣,暗中草拟奏疏,准备递到御前,恳请陛下下旨,将裴烬寒逐出东宫,不许再随侍在侧。”

      萧昭昀指尖捏着那张纸,一行行读下去,眉峰缓缓收拢。纸上的字句,句句避而不谈裴烬寒一路如何舍命护持、如何拿到柳嵩谋逆的关键证据,只揪着他的出身、他的手段,刻意放大他身上属于暗影的那一面。

      “他们要的不是除恶,是把裴烬寒从我身边剥离。”萧昭昀缓缓开口,“他们清楚,裴烬寒熟悉暗处的阴谋,能查到他们查不到的东西,有他在,很多藏在台面下的龌龊,无处遁形。借‘蓄养凶徒’这个名头赶走他,往后再有人暗中谋算,我便少了一层屏障。”

      “正是如此。”沈砚颔首,“我已经派人顺着流言源头去查,牵头散播这些话的,是之前柳嵩一党里侥幸从轻发落的几名文官的门生。他们记恨裴公子亲手押解杀手入殿、抄查柳府密室,不敢直接针对殿下,便挑裴公子下手。”

      萧昭昀沉默片刻,放下纸页:“此事先不要惊动裴烬寒。他伤口还在恢复期,高热才退不久,心神经不起这样的刺激。”

     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      偏院的侍从,上街采买的时候,在茶楼听见旁人议论,回来之后心神不宁,闲谈之间,话尾漏进了裴烬寒耳中。

      彼时裴烬寒正靠着软枕,在窗边静养,手里翻着一本兵书。侍从几句含糊的低语,“杀手”“不宜留在东宫”“老臣上奏”几个词落进耳朵里,他捏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    他没有追问侍从,只是静静坐着,直到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入夜,萧昭昀处理完卷宗,像往常一样来看他。一推开门,便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。

      裴烬寒已经放下了书卷,端正坐着,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几分,眼底藏着一层沉郁,没有往日见到他时的平静。

      “怎么了?伤口又疼了?”萧昭昀走上前,伸手想去探他的额温。

      裴烬寒微微偏头,避开了他的手,抬眼看向萧昭昀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已经思虑许久的决断:“殿下,外面的流言,我听见了。”

      萧昭昀的动作顿住,心底轻轻一沉。

      “他们说的没错。”裴烬寒缓缓开口,语气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本就生于暗处,学的是潜行刺杀,手上沾过鲜血。朝堂之上,文臣看重礼法、名节,我这样的人,本就不该长久伴在储君身侧。如今流言四起,老臣要上奏逐我,我若是继续留在东宫,只会拖累殿下,给殿下招来非议,授人以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昭昀白衣的衣摆上,那是属于朝堂、光明、礼法的颜色。而他,是沾着阴影的人。

      “等我伤势再稳一些,我便离开东宫。可以去城外别院静养,或是远走别处。京中再有暗卫调度、追查隐秘之事,我依旧可以暗中替殿下办事,只是不再随侍在你身侧,不再出现在百官眼前。”

     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法子。避开朝堂的视线,不再成为别人攻击萧昭昀的靶子,暗处的事,他依旧可以做,只是不再站在光里,和他并肩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      萧昭昀静静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屋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温润却坚定的眉眼。

      “你以为,他们攻讦的,仅仅是你这个人吗?”萧昭昀慢慢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和他平视,“他们攻讦你,是因为你是我的臂膀,是因为你能看见他们藏在暗处的算计。今日我把你送走,他们明日便会寻别的由头,挑沈砚的错处,挑跟着我的武将的毛病。退让一次,后面就会有无数次的胁迫。”

      “可是流言难堵,礼法之下,朝臣的非议……”

      “礼法,是用来约束奸邪,不是用来逼走陪我勘破奸谋的人。”萧昭昀打断他,语气郑重,“从北疆一路到望霞关,再到金銮殿上,是谁替我截住一路的刺杀?是谁拿到柳嵩密室账册的线索?是谁押着人证上殿,让逆贼无从抵赖?这些功劳,不是一句‘出身阴暗’就能抹去的。”

      裴烬寒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:“世人只看见我出手狠厉,看不见我做的这些事。他们只记得我是杀手,不会记得我是护着你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我便让他们看见。”萧昭昀声音笃定,“我不会把你送走,不会让你躲去城外避嫌。明日早朝,若是奏疏递上来,我会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父皇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”

      裴烬寒抬眼看向他,眸中满是错愕。他原本以为,储君最多是私下安抚,暗地里压下流言,绝不会公开在朝堂之上为他这样一个出身晦暗的人辩驳。朝堂最是看重身份清誉,这么做,萧昭昀自己也要承担巨大的压力。

      “殿下,不值得。”裴烬寒低声劝,“为了我,和一众老臣当庭对峙,得不偿失。”

      “值得。”萧昭昀轻轻摇头,“若是我身边的人,为我赴死、勘破逆谋,最后却要因为旁人几句蜚语,不得不躲起来避嫌,那我所追求的公道,本身就是一句空话。公道该赏有功,辨是非,而不是只看一个人的出身标签。”

      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明一暗,紧紧靠在一起。

      第二日早朝。

      金銮殿上,果然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史,出列躬身,将草拟好的奏疏呈递上去,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直言储君身边裴烬寒出身凶险,乃刀舔血之徒,不宜久留东宫,恳请陛下下旨,令其远离皇城,以正储君左右,平息士林流言。

      奏疏读完,殿内一片安静,不少大臣默默垂首,等着帝王发话。也有几个和老御史想法相近的官员,准备跟着附议。

      龙椅之上,帝王目光扫过殿中,缓缓看向萧昭昀:“昭昀,这份奏疏,你怎么看?”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,一瞬间全都落在白衣储君身上。

      萧昭昀稳步出列,躬身行礼,脊背挺直,声音清朗,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
      “儿臣有话启奏父皇,也说给诸位大人听。”

      “裴烬寒出身坎坷,学潜行搏杀之术,不假。可诸位大人不妨想一想,柳嵩盘踞朝堂数十年,私蓄死士、勾结外敌,他的阴谋,大多藏在暗处,寻常官吏、禁军,根本无从探查。从北疆归途,黑石峡、望霞关,数次死士伏击,若非裴烬寒拼死相护,儿臣早已身死途中,柳嵩的谋逆之计,便会得逞。”

      他语速平稳,一桩桩,一件件,把裴烬寒立下的功劳,清清楚楚道来。

      “金銮殿上,是他押解三名杀手入殿,拿出柳嵩软禁人质、胁迫死士的证据,才让柳嵩的谎言彻底戳破,拿到密室账册的线索。他手上的刀,从来没有用来残害忠良,胁迫朝臣,每一次出手,都是为了擒拿逆党,护住江山安稳。”

      萧昭昀抬眼,看向那名上奏的老御史,语气依旧有礼,却立场分明:“所谓礼法,辨忠奸,论功过。有功者赏,有罪者罚。不能因为一个人学的是搏杀之术,便无视他护持社稷的功劳,凭空扣上凶徒的罪名。若是今日,有功之人,只因为出身不被喜欢,便要被逐走,往后,谁还愿意去查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阴谋?谁还敢替朝廷去直面亡命死士?”

      “儿臣明白诸位大人的顾虑,所以在此立誓:裴烬寒行事,皆禀承我的吩咐,一切行动,都在法度之内。若是他日,他私自动刑、滥杀无辜,做出祸乱朝堂之事,儿臣愿同他一同领罪。但今日,仅凭无根流言,便要驱逐有功之人,儿臣不能认同。”

      一番话说完,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    方才打算附议的几位官员,悄悄收回了迈出的步子。不少中立大臣,神色微动,暗自思索。

      老御史眉头紧锁,依旧开口争辩:“殿下,话虽如此,可储君近侧,当用清流文士,方合古制。身边长久伴一个习刺杀之术的人,终究惹人非议。”

      “古制的本意,是要近臣正直,而非要求所有人都同一种模样。”萧昭昀从容回应,“朝堂需要执笔断案的文臣,也需要有人潜入暗处,擒获奸邪。各司其职,方能安稳。”

      帝王坐在龙椅上,静静听完全程,沉吟许久。他看向萧昭昀,又扫过阶下众臣,缓缓开口:“昭昀所言有理。功过当先于出身。裴烬寒擒拿逆党,护储君、破谋逆,功劳确凿。无根流言,不必采信。此事,就此作罢,往后,不许再以此事上奏聒噪。”

      一句话,一锤定音。

      老御史长长一叹,躬身退了回去,不再坚持。

      早朝散去,百官陆续离开。萧昭昀走下白玉长阶,裴烬寒没有入殿,依旧在廊下僻静处等候。他今日依旧一身玄色,肩头伤还未痊愈,静静立在廊柱阴影里,远远望着大殿门口。

      方才殿内的对话,有内侍悄悄出来,转述给了他。

      看见萧昭昀走出来,裴烬寒迎上前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震惊,有动容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
      “殿下,方才……”

      “我说过,不会让你独自扛下这些闲话。”萧昭昀对着他轻轻一笑,声音放轻,“朝堂之上,已经说清楚了。往后,不会再有官员公然上奏,要求把你赶走。”

      裴烬寒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蜷起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一直习惯活在阴影之中,习惯被人忌惮、厌恶,从来没有人,愿意站在光明的朝堂之上,当着满朝文武,为他辩驳,把他的功劳,清清楚楚摊开在所有人面前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,自己永远只能是藏在储君身后、不能见光的那一把刀。可萧昭昀告诉他,刀也可以有功,暗处的人,也配得到公道。

      “可是……这样,殿下的名声,也会受影响。”裴烬寒低声道。

      “名声若是要靠抛弃有功之人才能保全,那这样的名声,我不要也罢。”萧昭昀往前走了半步,和他并肩站在廊下,阳光穿过檐角,落在两人身上,一半落在白衣,一半落在玄色衣袍,“流言不会彻底消失,往后依旧会有人私下议论。但至少,朝堂之上,没有人能再以此为由,逼迫你离开。”

      裴烬寒抬眼望向他,沉默许久,轻轻颔首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好好养伤。”萧昭昀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京中还有零星柳氏余党没有清干净,等你痊愈,我们再慢慢处置。只是记住,不必再想着避开我,躲去远处。你该站在这里,和我一起。”

      裴烬寒望着他温润坚定的眉眼,心底那块长久以来,因为出身而生的自卑与隔阂,好像悄悄化开了一点。

      蜚语如刀,可他的储君,愿意站出来,替他挡下这一刀。

      廊外,春风拂过宫墙的垂柳,枝条轻轻摇晃。暗处的刀,终于被他的光,稳稳护在了身侧。

      只是他们都清楚,私下的闲言不会就此绝迹。那些藏在心底的偏见,很难一道旨意就彻底抹去。往后前行的路,依旧还要一同面对旁人审视、猜忌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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