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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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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嵩下狱之后,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文书,如雪片一般堆到东宫。
短短三日,柳府被查抄出来的账册、书信、往来信物,装了满满三大箱。柳氏党羽名单层层铺开,从朝堂二品大员,到地方州县的佐官,甚至禁军之中,都有被柳嵩重金收买、暗中听命的人。名册上密密麻麻,牵连之人多达上百。
按照朝中不少老臣、御史的想法,谋逆乃是十恶重罪,但凡在册之人,一律锁拿审讯,从重论罪,除恶务尽,不留后患。
可萧昭昀的想法,却不一样。
这日午后,东宫书房之内,窗棂敞开,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吹进来,拂动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。沈砚坐在一侧,指尖按着名册,眉头微蹙,声音清和:“殿下,名册上一共一百一十七人。其中直接参与通敌、私分贿银、协助豢养死士的,只有三十余人。其余大半,只是逢年过节收过柳府馈赠金银字画,或是在朝堂之上顺着柳嵩的意思附和上奏,不曾参与谋逆核心之事。”
萧昭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,神色沉静:“我金銮殿上便向父皇请旨,不可株连无辜。若是但凡收过一点馈赠、说过几句附和之言,便全部打入天牢,流放问罪,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。往后再有官员,不敢直言,不敢站队,稍有往来便怕惹祸上身。这不是治理之道。”
站在书房另一侧的裴烬寒,闻言缓缓开口。他肩头的伤口还未痊愈,这几日跟着禁军排查柳府余党、核对密信,来回奔走,夜里常常发低烧,脸色一直没有恢复血色。他声音偏轻,却字字清晰:“殿下仁恕,我明白。但柳嵩经营数十年,这些依附他的人,今日可以为利依附柳嵩,他日也可以为利依附别的野心之人。今日从轻放过,若是其中有人潜藏蛰伏,暗中串联,等到时机成熟,再掀起祸乱,到时候,便是防不胜防。”
这便是二人又一次理念上的分歧。
萧昭昀信法度,信教化,愿意给迷途之人回头的机会,主张区分首恶与胁从,首恶重判,胁从酌情宽宥,削官罚俸,逐出朝堂,留一条生路。
裴烬寒生于暗处,见惯阴谋背叛,深知人心贪利难改,更倾向于斩草除根,不给隐患留半分滋生的余地。
沈砚放下手中的笔,夹在二人中间,轻声调和:“裴公子顾虑的是后患,殿下顾虑的是人心。二者都没错。或许可以折中,分三等处置。”
“第一等,首恶,直接参与通敌、刺杀、蓄养死士之人,依法论罪,不可轻饶。第二等,长期依附柳嵩,收受巨额贿赂,多次帮他构陷忠良的官员,削去官职,抄没家产,流放远地,保全性命,永不叙用。第三等,只是薄礼往来,随声附和,没有害人劣迹的,训诫之后,罚俸降职,留在原位,戴罪自省。”
萧昭昀微微颔首,这个分法,合乎他心中的尺度。
裴烬寒沉默片刻,垂眸思索。他不是非要大肆杀戮,只是怕一时的宽仁,变成日后刺向萧昭昀的刀锋。他看向萧昭昀:“折中可以。但第三等人,必须造册登记,暗中安排人手持续监视三年。一旦再有勾连异动,立刻拿问,绝不姑息。”
“可以。”萧昭昀应下,“这个分寸,我会同三司主官讲明,上奏父皇。”
商议到这里,书房外的侍卫匆匆入内禀报,神色紧张:“殿下,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,关押柳嵩的天牢,昨夜有人试图潜入,想要劫狱。来人武功极高,刺伤两名狱卒,好在暗卫提前布防,那人见难以得手,突围逃走了,没有靠近柳嵩囚室。”
萧昭昀神色一凝:“是柳嵩残存的死士?”
“大概率是。柳府密室之中,除了寒蚀寂三人,还有一批没有被搜捕到的私蓄杀手,藏在京城各处,伺机而动。”裴烬寒眼神冷了下来,“我原本以为,柳嵩落网,余下死士会四散逃亡,没想到他们还敢铤而走险劫狱。”
“这件事,交给你。”萧昭昀看向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但是不许孤身涉险。你的伤还没有养好,昨夜军医还说你夜里发热。”
裴烬寒淡淡应下:“我知道。我会调集暗卫,顺着劫狱之人留下的线索追查,把这些潜藏的杀手一一挖出来,清理干净,不会冒失。”
接下来两日,萧昭昀坐镇东宫,和三司官员敲定处置章程,入宫面圣,把三等处置的方案上奏帝王。帝王权衡之后,准了萧昭昀的奏请,下旨依此办理。
消息传到朝堂,立刻掀起一阵议论。
一部分素来刚直、主张严刑的御史,当众上书,直言储君过于宽纵,养虎为患,上书劝谏,言辞恳切激烈。
萧昭昀没有动怒,一一召见这些御史,和他们逐条解释,区分首恶胁从的道理,讲明大肆株连会动摇朝堂根基。大部分御史听完,慢慢理解了他的用意,也有少数人依旧不能认同,依旧坚持上疏。
与此同时,裴烬寒带着暗卫追查劫狱刺客的踪迹。
刺客当夜在天牢外留下一点血迹,还有一枚柳府死士独有的青铜小令牌。顺着这条线索,暗卫顺藤摸瓜,查到城南一处废弃的宅院,正是残余死士的藏身据点。
裴烬寒深夜带队围捕。
宅院之中埋伏重重,屋顶、夹墙都藏着杀手,还有引燃之后能释放迷烟的机关。厮杀从深夜持续到天将破晓。裴烬寒本就未愈的肩头在缠斗之中再度受创,迷烟入喉,呛得他气血翻涌,强撑着指挥暗卫合围,全歼据点之内的杀手,只抓了一名活口回来审问。
等事情办妥,天光放亮,他回到东宫的时候,刚跨进院子,眼前一黑,直直栽倒下去。
暗卫大惊,连忙上前扶住他,匆匆禀报萧昭昀。
萧昭昀正在书房批阅三司送来的卷宗,听见消息,心头猛地一紧,扔下手中朱笔,快步赶过去。
裴烬寒被安置在东宫偏院的客房之内,军医已经赶来,正在诊脉。他面色潮红,额上滚烫,呼吸急促,伤口崩裂,血水浸透绷带,高热不退,是伤口感染,又加上连日奔波、吸入迷烟,内外交困。
“殿下,裴公子伤势反复,感染入体,高热凶险。”军医眉头紧锁,“药我已经开好,只是能不能稳住,要看今夜。需要有人守着,时时擦身降温,观察气色。”
“我来守。”萧昭昀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遣退其余侍从,只留下一个小内侍,负责煎药、换水。房间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,炭盆撤去,只留一盆凉水放在床边。
萧昭昀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拿帕子浸了凉水,轻轻拧干,敷在裴烬寒滚烫的额头上。
灯下,少年安静闭着眼,往日里总是带着冷意、时刻警醒的眉眼,此刻卸下所有锋芒,脸色苍白,唇色干涩。他这一生,好像永远都在奔波、厮杀、谋划,永远站在暗处,替萧昭昀挡下所有危险,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、毫无防备的时候。
萧昭昀看着他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裴烬寒今日所有的坚持,主张除恶务尽,不是嗜杀,是见过太多背叛与暗算,本能地想要把所有能伤到他的威胁全部抹去。他们一个向着光明,愿意相信人可以悔改;一个困于阴影,深知恶意不会轻易消散。道路不同,可心意,从来都是向着同一个方向。
夜半时分,裴烬寒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,意识昏沉,目光涣散,看见坐在床边的萧昭昀,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微弱:“殿下……天牢那边……还有漏网的人……小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别担心。”萧昭昀放轻声音,伸手,轻轻按住他的手背,“我在这里,你安心养病,事情有沈砚和暗卫去跟进,不用你硬撑。”
裴烬寒眨了眨眼,似乎听懂了,又像是没有,力气耗尽,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药煎好送来,萧昭昀亲自接过药碗,试了试温度,小心扶着他的肩,一点点喂药。药汁苦涩,裴烬寒吞咽的时候,眉头微微蹙起,却没有抗拒。
一夜,萧昭昀没有合眼。
反复更换凉帕,观察他的体温,留意伤口有没有继续渗血。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,裴烬寒身上滚烫的热度,终于慢慢降了下来。
军医一早再来复诊,搭脉之后,长长松了一口气:“太好了,高热退下去了,算是稳住了。只是身子亏空太重,至少要静养半月,万万不可再动刀兵、操劳奔波。”
萧昭昀悬了一夜的心,稍稍落地。
他看向床上还未醒过来的裴烬寒,轻声吩咐:“传令下去,裴公子静养这段时日,所有追查刺客、巡查据点的事情,全部交给暗卫统领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来打扰他。所有公文消息,先送到我这里,不必给他过目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沈砚清晨过来禀报公务,看见萧昭昀眼底浓重的青黑,便知道他守了一整夜。他走到门外,低声和萧昭昀说话:“昨夜抓到的活口已经审完了,余下残存死士一共七人,分散藏在京城不同地方,暗卫已经拿到位置,分批布控,今日之内就能全部拿获。”
“稳妥行事,不要再有伤亡。”萧昭昀低声嘱咐,“还有,三司那边,按照之前定下的三等章程继续审理,有拿不准的案子,随时送到东宫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砚顿了顿,看向屋内,轻声道,“裴公子也是太过拼命。他心里,永远把殿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昭昀望着窗内的身影,轻轻叹了一声,“只是我不希望,他为了护我,一次次拿自己的性命去填。”
日上三竿,裴烬寒再次缓缓睁开眼。
热度褪去,身上依旧酸软无力,肩头伤口隐隐作痛。他转动眼珠,看见守在床边的萧昭昀,愣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殿下,你一整夜都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萧昭昀笑了笑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烧退了,军医说你要静养半个月,不许再出去奔波查案。剩下的余孽,暗卫会处理妥当。”
裴烬寒想要起身,刚一动,肩头剧痛传来,他闷哼一声,又躺了回去。
“别乱动。”萧昭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“之前我们争执宽严之辩,我知道你是怕留下隐患。我不会因为宽仁而疏于防备,那些从轻处置的官员,我会让人持续监视,一旦再生异心,绝不姑息。你的顾虑,我记在心里。”
裴烬寒静静看着他,许久,轻轻点头:“好。我听你的。”
他不是认输,只是愿意相信,他的光,有能力守住这份宽仁,守住自己想要的世道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萧昭昀站起身,“我还要去处理三司送来的卷宗,就在隔壁书房,你若是有什么不适,随时叫人唤我。”
萧昭昀转身离开,房门轻轻合上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裴烬寒侧头望向窗外,春日阳光落在庭院里,花草抽芽,一片安宁。
他从前总以为,安稳的光明,是他拼尽全力杀出来的,斩尽所有黑暗,才能换来片刻太平。可萧昭昀在告诉他,光明,也可以是法度、宽恕、审慎,是给人改过的机会,同时守住底线,暗藏防备。
两种道路,原来未必只能二选一。
他闭上眼,慢慢沉入浅眠。
京城之内,搜捕柳府残余死士的行动还在悄然进行,三司会审的卷宗依旧源源不断送入东宫,朝堂之上,关于宽严之争的议论,还没有完全平息。
风波没有彻底消散,只是这一次,裴烬寒可以安心躺下休养,不必强撑着独自奔赴黑暗。
因为他知道,他所守护的那个人,已经足够强大,能稳稳握住手中的公道,等他痊愈,再一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