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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白衣春风 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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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霞村一战过后,北疆的风雪依旧凛冽。
俘虏的供词、柳太尉亲笔的密信,还有部族寇骑遗留的信物,被萧昭昀亲手封入木匣,选派最精锐的斥候,快马兼程,星夜驰回承京。
信使动身那一日,萧昭昀站在营门前,目送马蹄碾过雪原,消失在茫茫白色尽头。他一身素白裘袍,面色沉静,眼底藏着沉郁的怒火。
“柳太尉身居高位,掌部分兵权,竟勾结外敌,屠戮边民。”他低声开口,像是说给裴烬寒听,又像是自语,“朝中这些年,世家盘根错节,我只知道他们争权敛财,却没想到,他们的底线,已经低到这般地步。”
裴烬寒立在他身侧,肩头伤口换药未久,动作还有些滞涩,玄色衣袍上旧血痕迹还未洗净。
“柳家根基太深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。”裴烬寒缓缓道,“一纸证据送回去,圣上震怒是必然的,可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一定会拼死反扑。”
他心中最挂念的,是留在京城的沈砚。沈砚人手有限,独自留在皇城,要直面柳太尉和一众世家的反击,凶险不亚于北疆沙场。
萧昭昀侧头看他:“你担心沈砚?”
“是。”裴烬寒不瞒他,“沈砚要盯着他们的动向,保护东宫,还要传递消息,孤掌难鸣。”
“信已经送出,我们在北疆,能做的,只有稳住边地,安抚百姓士卒,不给他们抓住新的把柄。”萧昭昀收回目光,“余下的,要看父皇的决断,也要看朝中忠臣能不能顶住压力。”
接下来几日,二人同心处置北疆后事。
萧昭昀忙着抚恤落霞村幸存百姓,调拨粮草、药材,重新修缮村落,和林将军商议边防布防,拟定章程,杜绝军资再次被克扣。他待人温和,体恤疾苦,大营之中,无论是士卒还是边民,对储君的敬重一日胜过一日。
裴烬寒收敛了锋芒,不再暗中擅自布局。他陪着萧昭昀走访村落,帮着维持秩序,登记名册,护送老弱百姓。只是闲暇之时,总会独自登上哨塔,望向南方,等候京城传来的回信。
只是,那份默契之下,隔阂依旧没有消散。
生死一战之后,萧昭昀清楚看见裴烬寒的忠心,也承认他的判断往往是对的。可他依旧无法释怀——裴烬寒习惯游走在规则之外,习惯以杀戮、布局、预判杀机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而裴烬寒,也明白萧昭昀的道义。他愿意克制,愿意尽量顺着萧昭昀的规矩行事,可心底的警惕从未放下。只要还有人想要取萧昭昀性命,他就不可能真的放下刀刃。
这日傍晚,夕阳落在荒原上,把雪原染成淡金。
忙完村落的事务,二人并肩走回大营。路上没有旁人,只有风雪轻轻掠过耳畔。
萧昭昀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裴烬寒:“那日落霞村,你拦我的时候,说‘我不准’。”
裴烬寒脚步一顿,垂眸:“是我失了分寸,事后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我不是要追究你失言。”萧昭昀轻轻摇头,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在想,你这份护着我的心思太重了。重到有一天,你会觉得,只要是为了我,无论做什么,都是理所应当。”
裴烬寒心口一紧。
“我不想变成那样。”萧昭昀望着远处连绵的军帐,“我希望你是我的追随者,是可以和我一同商议国事、共守正道的人,而不是一个只替我挡刀、替我背负所有黑暗的影子。”
影子。
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裴烬寒心上。
他沉默很久,指尖微微发颤,低声道:“我明白殿下的意思。可很多时候,黑暗的事,总得有人来做。殿下要站在光里,那我便站在暗处。”
“可光和暗影,不该分得这么清楚。”萧昭昀轻轻叹了口气,“若是我们所求的盛世,要靠无数阴谋、算计、私刑来铺就,那这份盛世,本身就已经蒙尘了。”
这场对话,没有争执,没有火气,却比往日的争吵更沉。
他们都懂对方,却依旧走不到一处。
就在这时,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,满身风雪,翻身下马,跪地呈上一封密信。是沈砚从京城送来的。
裴烬寒立刻接过,拆开匆匆浏览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抬眼看向萧昭昀,声音凝重,“密信送到御前之后,圣上确实震怒,下令锁拿柳太尉,派人查抄柳府。可柳太尉早有准备,暗中联络同党,在朝堂上发难。他们伪造证据,说那封通敌密信是我们在北疆伪造的,是储君为铲除世家,刻意栽赃重臣。”
萧昭昀脸色一变:“栽赃?”
“不止。”裴烬寒继续往下读,“他们还鼓动不少朝臣联名上书,说殿下在北疆收买军心,私蓄势力,意图不轨。萧景瑜也在其中推波助澜。柳家在京中的家奴、食客,四处散播谣言,动摇民心。沈砚说,如今京城风向已经乱了,圣上暂时压下了抓捕柳太尉的旨意,要等我们回京,当面对质。”
萧昭昀指尖攥紧,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铁证在手,柳太尉还能反手布下这么大的局。
“他们赌我们远在北疆,无法当庭辩驳。”萧昭昀缓缓道,“只要拖延下去,流言越传越广,父皇心中生出疑虑,先前所有的证据,都会变成空谈。”
“柳太尉狗急跳墙,不会只靠着朝堂上书。”裴烬寒眉头紧锁,“沈砚提醒,柳府私养死士,说不定会在我们回京的路上动手。只要我们死在归途中,所有罪名,便彻底坐实。”
萧昭昀沉默片刻,很快定下心神:“不能再继续留在北疆耽搁。边防的章程已经拟定,粮草补给的安排交代给林将军。我们收拾行装,尽快启程返回承京。”
“回京路途凶险,他们一定会在沿途设伏。”裴烬寒道。
“躲是躲不开的。”萧昭昀看向他,眼底褪去往日柔和,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,“这一局,要回朝堂之上,当面和他们对峙。”
裴烬寒看着他,轻轻颔首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自作主张安排隐秘的刺杀计划。他记得萧昭昀方才说的话,记得他想要的光明。
但他心底早已做好准备。
若是归途中,刀兵再一次袭来,他依旧会挡在萧昭昀身前。
当夜,二人分头安排事务。萧昭昀连夜写下奏折,把北疆全部经过、柳氏勾结外敌的细节一一写明,连同俘虏证词副本,多备几份,分不同信使分批送出,防止中途被截。
裴烬寒传信给沈砚,让他在京城稳住局面,暗中保护东宫,尽量收集柳家同党伪造证据的线索,同时,调动沿路潜伏的斥候,在返程官道上分段警戒。
第二日清晨,北疆大营的将士列队相送。
林将军带领将官行礼:“殿下,前路凶险,一路保重。北疆将士,等候殿下肃清奸佞,还天下公道!”
萧昭昀翻身登上马车,对着一众将士拱手:“诸位安心守边,我必不辜负北疆百姓与将士。”
裴烬寒翻身上马,依旧守在马车外侧。
车轮再次转动,这一次,方向朝南,向着风波汹涌的皇城而去。
来时,他们是奔赴边关安抚百姓的储君一行。
归去,他们是要回去和朝堂巨奸当庭对峙、赌上自身清白与性命的人。
雪原辽阔,寒风呼啸。
马车之内,萧昭昀静静翻看奏折,神色平静。
马车之外,玄色身影握着缰绳,目光锐利,一路向前。
他们之间的隔阂仍在,理念依旧不同。可生死与共之后,那份羁绊,早已深深缠在一起。
光与影,依旧同行,一同奔赴那场皇城之中,即将掀起的滔天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