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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归来不似来时 饼已经硬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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饼已经硬了,昭宁掰开一角,嚼了许久才咽下去。母亲要叫人另买,她摇头,说蘸着汤吃便好,自己此刻饿得很,并不挑。宋氏望着她吃了半块,才将带来的小荷包取出来,说方才有个不认得的妇人托人送一串钱,称给沈姑娘添脂粉,她没有收。
昭宁听得发怔,问为何忽然给她钱。母亲说那人自己也讲不分明,只听说今日女子算得比官中准,便来凑一份欢喜,旁边还有人问她是否收女弟子。昭宁低头看看自己沾墨的手,想起清早还怕人不许她上梯,没料到半日过去,外头连弟子也替她想好了。
她原有一点高兴,随后又觉得不安。自己能够教什么,怎样教,课上有人问今日到底准在何处,难道也只答一句胜过官历么。母亲见她把饼放下,便叫先吃,不必别人开一句口,她就立刻替那人的打算把一生都排好了。
这话将她逗笑,拿起剩下的半块,终于吃完。周迟经过,手里提着自己空了的水壶,说下午还须核一遍收物,叫她若先走,把案上私用的笔带回,不要混进公物箱。昭宁忙起身,走了两步又回来,请母亲坐着等,自己不是被人叫去受问,很快便回。
台上人已少了许多,午后日光照着空架,比早间更热。许师傅正叫侄儿收绳,不拆定好的位置,只将不耐雨的部分遮起来,免得下一场雨坏了。少年看见她,笑着叫沈姑娘,说外头都在夸她,若往后果然要添新台,可别忘了今日这副架是他帮着做的。
昭宁伸手帮他拢住一头布,说名目上原有,不能只记自己。少年摆手,说不是来讨这句公道,是想以后还找他做,有工钱拿,总比日日在铺里磨木屑强。她怔了怔,笑着答若有这样的活,记得来问,但自己眼下还没有能雇人的差事,不能先许他一整年的生意。
许师傅在旁听着,也笑了,叫侄儿别把姑娘当成新开的作坊。他自己却认真问,那两处改过的接缝是否可以照样留下,以后别人要用,省得从头拆。昭宁答可以,请把为何改写在旁边,若后来的人另有办法,也能知道原来那一处怎样漏过雨。
她取回笔匣,站在空下来的案前,忽然有些舍不得走。早间最怕的地方,如今静得只剩风,纸上墨点、帽带松结、传来的半声呼喊,都像还留在这一小片阴影里。她摸了摸案沿,正要下去,陈属官从梯口上来,说有一件事还须当面问。
他带来的是往后十日的复算名目,要把今日所见与各份底稿逐项对勘,仍需她和周迟参与。昭宁接过纸,先看差事,再看哪里具名,忽然发现末尾只写沈氏附算,没有写能领什么。她犹豫了一会儿,问来往车钱与每日饭食怎样算,是否还要家里一概贴着。
陈属官略觉意外,答饭可随当日做事的人一道领,纸墨也给,车钱得看如何报,至于酬直,眼前尚无另支给她的名目。他说完又道只是十日,并不长,昭宁却没有立即点头,手指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,说自己可以来,领什么、未定什么,请一并注明,不要到时谁都以为有人另给了。
陈属官看她片刻,终于答好,回去先列明再交。她松开纸,心里反倒有些窘,觉得上午才有人夸,下午自己就问饭钱,像很辜负人家想象。待陈走远,周迟从另一侧过来,说方才听见了,那一句他也想问,自己没有她家里那辆车可借。
昭宁听完,羞意散了些,问为什么先前不问。周迟答问过,只是小吏推上头,上头又说照旧,谁也没真说照哪个旧。他见她沉下脸,便笑道今日别急着替他们把所有事都办了,先把自己的十日写明,往后他们问起来,也好有个可以比照的地方。
她点头,把原先只想问自己的一行另记到心里。下台时顾怀雍正在门内与人说话,见她来了,等身旁的人离开才问是否都收妥。昭宁答收妥,又问今日这样记,会不会让人觉得她不敢认自己算准,白白给了监正推脱的地方。
顾看了她一眼,答她若为了堵别人的嘴,把没看见的一瞬写成亲眼看见,往后每一次被人问,都须替今日多说一句。他没有说这样便能赢所有人,只说原纸所见留住了,旁人要删掉已经看清的迟误,也不会因她一句愿不愿而容易。
昭宁听着,终于承认自己在台上有过一刻很想直接认下,想让那些问她为何是女子的人都无话可说。她说得很低,怕被来往的人听见,顾却只点头,道今日想过的与最后做的,他分得清。她抬眼看他,忽然觉得那句平常的分得清,比不着边际的夸奖更使自己受用。
他并未留她再说,将通道让开,叫她去找母亲。昭宁走出几步,听见后头有人喊沈附算,回头却发现并非喊自己,而是又向陈属官问名目如何归档。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开始留心这个称呼,心里既盼它成真,又知道如今只是一项临时所做的事。
出门时,一名王府随从候在车旁,传靖王的话,说今日的原始记录若收齐,请依原约由经手送副件,不要只抄一行时刻。昭宁请他向顾与陈说明交收,自己不另许,随从应了,没有递来私匣或赏物。她上车后想起王爷在侧屋那句不要藏去迟误,仍觉得感激,却不必因此另送一份只给他看的纸。
车到沈宅,门前已有邻人来探听,宋氏叫先让女儿换衣,明日再说。昭宁一进门便看见父亲坐在前厅,身旁空着哥哥从前爱坐的那张椅子。沈谦问实见怎样,她没有只说辰正,而是把遮云、前后夹定和官数已迟说了一遍,讲到最后,父亲将手中的扇子放在膝上,久久没有开口。
她等着,以为他会说还不能定,或说一个女子不宜今日便争出头。沈谦最后却问原稿上用了谁的名字,她答自己的,停了片刻又补周迟和丁算生也各有名。父亲点了一下头,说那便收好你自己的副本,随后起身往里间去,没有说哥哥若在该多好。
昭宁站了许久,才去洗脸。水沾到晒热的皮肤,有一点疼,她看着盆里晃动的人影,忽然想起早间那声沈郎官,自己仍会先回头。往后还会有人叫错,也会有人故意叫,她不可能一日便全不在意,只是今日已在众人面前把名字说过了。
晚饭后,青梅拿来经手刚送到的一张回条:沈谦所称随旧纸交出的急信,已逐项核收,现存封件中没有那封原信,请沈家另说交给何人。昭宁看完,先把它放在案上,没有冲去父亲房中。母亲正在外头叫她试试晒疼的地方能否换件软衣,她应了一声,将明日要问的话写下,压在那张终于属于自己的副本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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