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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父亲的书柜 六月初十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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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十,昭宁没有等父亲用完早饭才过去。她把那张回条放在桌边,自己站着,先说经手的人已逐项核过,所收纸中没有裴府那封急信,须请父亲说明交给了谁。沈谦握着匙,粥面已结了一层薄皮,他却仍慢慢拨开,像女儿问的是一件尚不必急着想的小事。
宋氏坐在对面,没有看回条,只将青梅支到外头,叫她去问马车何时能用。屋里静下来,沈谦才道那晚纸多,后来又取过几回,自己或许记岔。昭宁听见或许,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,忍住没说父亲前几日明明讲得笃定,只问若未交,如今可还在家。
父亲抬起眼看她,忽然问昨日那些人称赞她时,可曾提起是谁教她识的数。她怔了一下,脸上慢慢热起来,知道这句话比呵斥更能叫自己退。小时候她每学会一步,总先跑来给父亲看,哪怕哥哥叫她去吃果子,也要等父亲把纸看完才走。
“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是父亲教的。”她答得很慢,“可眼下问的是那封信。我若有哪一页藏着不交,父亲也不会因为教过我,便说那一页不必找了。”
沈谦放下匙,声音冷了些,说如今倒会拿官中的话回家问父亲。宋氏这才伸手,将桌边的回条取到自己面前,认过最上头几字,问他既未交,是怕哪一句不能给旁人看。父亲没有答,目光在妻女脸上来回看了一遍,终于起身往书房去。
昭宁跟到门外,没径直进去。母亲走在她前头,将半掩的门推开,站到窗下,不肯再隔着一道帘等丈夫出来解释。书房早已被查过几处,并非每一册家书都收走,沈谦从留在柜上的经书中抽出一册,翻到中间,那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纸。
纸拿出来时,昭宁几乎以为自己会扑过去抢。她的手已经伸出一点,又收回来,请父亲不要再折,自己去叫门上的经手人来取。沈谦冷笑,道一张纸,难道还能在她眼前烧了。她看着书案旁那盏没有点起的灯,竟不能立刻说不会,只道还是请人来。
宋氏叫青梅去传话,又把窗边的风口掩小些。父亲将信放在空案上,没有递给谁,自己坐回椅中,忽然显得很累。他说这封本无什么要紧,裴府叫昭明明日带密奏副抄去监,前面提过的旧录未核,不可向外乱讲,都是长辈教弟子办事的常话。
昭宁望着那张纸,想起三月十二夜,父亲也是这样将信展开,说算法既出自她手,便不能任由旁人指哥哥胡乱进言。那时她只怕哥哥不能好好留下,竟没有问一句,老师要他闭口的旧录,是不是正是他从楼上带下来的那一册。
经手的书吏赶到时,顾怀雍尚在别处,来的是一直随复问的人。宋氏让他近案,自己说明从哪本书取出,取出以后谁碰过。信封与信纸分开,封皮上仍有当夜的收信痕迹,沈谦看着书吏俯身核字,终于道背面那两行是自己写的,不用等女儿替他认。
昭宁看过去,背面写的是依前议、勿使旧时事外传,下面另有几个名字,墨色与裴信不同。父亲说是自己读信以后记的,原想次日找裴商量,并非已经送出去的回信。书吏请他说清前议何时议、旧时是哪一时,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答今日记不全,须容他另说。
她最初盼取出信,便能一下看见哥哥为何被杀,如今信确实在面前,露出的却先是父亲的一笔。昭宁手心发冷,想到母亲也在看,便没有去望她的脸。书吏逐句记录,没将父亲的背书当作裴已收的回话,也没容那几个字因为未寄便不记。
问到为何先前说已交,父亲沉默得很久。屋外有人扫庭,扫到门前又绕开,竹叶擦过砖面,一阵一阵响。最后沈谦答自己不愿这张纸牵出前事,以为别的已经够问,便将它留下,说已交是自己说谎。话出口,他的肩背仍直着,眼神却没有再看女儿。
昭宁听见说谎两个字,反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她原以为总有一天能逼父亲说一句真话,到那时自己便不再害怕,如今只觉得他也会老,会为了保住那一点什么,坐在自己最熟悉的椅子上抵赖。她将手指从袖里伸出来,轻轻扶住案角,等书吏把纸取走。
人走后,宋氏先去收早饭。父亲没有叫住她,只对昭宁说,前事若全翻出来,她往后得的那些名声也未必能留。昭宁抬头问父亲是不是觉得,她昨日在台上用了本名,便该怕自己的名字不好听。沈谦闭了一下眼,答自己是怕一家人都没有立足处。
她没有说一家人早已怎样,只低声问兄长三年前写信说听父亲少言,那时父亲是不是也这样怕。沈谦望着窗,没有答。昭宁等了一会儿,明白今日再问下去,他也未必肯说,便向他行礼,走出书房,门槛外的阳光已经很亮。
母亲在廊下等她,将一碗仍温着的粥递来。昭宁捧着,问母亲方才是不是也想劝自己别再问,宋氏看了她一眼,说自然想过,那是她过了半生的丈夫,哪里能见他难堪便一点不心疼。她说完,替女儿将袖口翻正,又道心疼归心疼,信还是须拿出来。
昭宁低头喝了一口,才发现自己饿了。母亲没有替父亲添一句他也是为了家,只问今日是否还去监里,若去,便先用完饭。她答要去,十日对勘的名目今日该定,母亲点头,叫青梅把车钱带上,这回先记清,不许又含含糊糊从家里拿。
临出门,昭宁拿了自己的小本,将今日这一趟写下。父亲仍在书房,母亲在门内理她的衣领,两人的声音都不高。她忽然想起哥哥那封未寄完的信,问父亲肯不肯听他把话说完,自己今日也没有把话说尽,却终究带走了一张不肯再藏的纸。
车轮滚过巷口,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掀帘看热闹。到司天监门前,周迟已经等着,见她脸色不好,先问可要缓一会儿,她摇头,说先把今日要领的纸墨与饭数说清。那几件小事恰是她现在能够做完的,她想先做完,再去想家里尚未说尽的那些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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