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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野战炮响了 ...

  •   第九年开春,两家在北边平原上摆开了。
      摆开之前两家都来买过。韦兰都卖了。卖的时候他没问他们摆在哪儿,也没问他们要打多久。
      打起来以后他才知道地点——是送货回来的地精说的。说在北边那片平坝上,平坝东头有座废驿站,两家围着那驿站摆。
      “平坝?”韦兰问。
      “平坝。”那人说,“没山没树,光溜溜一片。”
      那人停了一下,又补:“那边打得不顺。两家都买了您的枪,可对面顶着排盾上——排盾木胎包铁,前头一排举着往前推。箭挡得住,枪子儿打上去也弹开。□□那家的人被压在坡下,一天比一天的人回不来。”
      韦兰放下手里的活。
      他走到墙角,把那面旧盾拖出来——木胎包铁,铁面上一个白点,是早先试枪留的。他把盾翻过来,拇指顺着木和铁接缝那一道蹭了蹭,蹭完靠在砧子边,盯着炉火看。
      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弹打在铁上,”他像是说给自个儿,“弹开。打在木上能穿过去——可木后头是人,人后头还有人。盾挡的是跟前那一寸,挡不住落进去再炸的。”
      他把盾推到一边。
      “平坝好。”韦兰说。
      塔克不解:“平坝好?平坝没遮没拦,人家一冲就到跟前了。”
      “没遮没拦,炮才打得远。”韦兰说,“要是有树有坡,弹打上去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”
      “那咱的人呢?咱的人也没遮没拦。”
      “咱的人不站在平坝上。”韦兰说,“咱的人站在坡上。”
      塔克往坡下望了望,望完咂了咂嘴。
      他明白过来以后又问:“那要是人家不上平坝呢?”
      “那就等。”
      “等到啥时候?”
      “等到他不得不上。”
      这一回送去的不是单纯的火药了。
      送的是炮。六门。短的,粗的,轮子是铁的,一辆车拉一门,两匹马拉得动。
      送的还有弹。这回的弹跟从前不一样——从前是实心铁蛋,这回有两种:一种还是实心的,打墙;一种是空心的,里头装药,装药的弹头上有一根引,引的长短不一样,长一点的落地才炸,短一点的还在空中就炸。
      塔克看着那些空心弹装车,看得心惊。
      “哥,这玩意儿……飞出去自己炸?”
      “到地方炸。”
      “要是没到地方就炸了呢?”
      “那就炸自己。”
      “那不危险?”
      “危险。”韦兰说,“所以引得量准。”
      他伸手拿起一颗,掂了掂,又放下。
      “这批引量了多少?”
      “三寸。”
      “三寸够。”韦兰说,“三寸飞出去到落地,中间差不多是……”
      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他不会算这个。他没算过数。
      他把弹放下。
      “让老石头去试。”他说,“试到落在哪儿炸最合适,记下来。往后就照那个长。”
      老石头试了两天。
      头一天他量了五种引:两寸、两寸半、三寸、三寸半、四寸。
      两寸的弹一出手就炸,炸在自家前头,把前头那片草掀了,草根朝天。
      四寸的落地不炸——它插进土里,插了半截,引烧完了药还没着,最后被人挖出来,刨了个坑埋了。
      三寸的最好。三寸的飞出去,落在地上,顿一下,炸开。
      “顿那一下是多少?”塔克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你咋记?”
      “不记顿。”老石头说,“记寸。三寸就是三寸。往后谁都照三寸做,做出来都是三寸,那它就都在那儿炸。”
      塔克把这句想了想。
      “所以哥让你试,不是试出个‘最好’,”他说,“是试出个‘都一样’。”
      老石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这后生长进了。”
      仗打了三天。
      第一天,六门炮到了平坝。到了就架,架在东家那边的坡上——坡比平坝高出两丈多,炮口往下压着,平坝上的人要过来,先得爬那道坡。
      第一炮打出去,驿站那边的墙塌了一段。
      对面那边愣了。他们有护盾——不是一两块片儿,是成排的,前头一排举着,往前推,排成三列,木胎包铁的片子叠着,从坡上看下去像一堵会慢慢挪的墙。那护盾挡箭挡得住,挡实心弹也挡得住。
      第二炮打的还是实心弹。弹打在护盾上,弹开了。
      对面那边往前推了十步。
      第三炮换的是空心弹。
      空心弹落在护盾后头。落下去,顿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顿——然后炸了。
      炸的声音跟前两炮都不一样。不是闷的,是散的,像一堵墙被人从里头踹开。
      炸完护盾那一片没了。
      不是倒了,是没了。地上剩一个坑,坑边上是碎的片,碎得很细,风一吹飘起来一层。
      对面那边停了。
      马库斯是在第三炮之后到的。
      他带了一队人,从北边那条道上下来。他来的时候平坝上已经安静了——不是打完的安静,是那种被人按住头、还没缓过来的安静。
      他骑在马上,身上是甲,甲外面罩着一件白的,白的下摆一直垂到马腹。那件白袍洗得发了灰,袖口磨起了毛——这身他穿了不止一年,却总是洗得干净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      他身后跟着的人举着旗。旗是白的,上头绣着一个印,印是教廷的。
      “渎神的,一律净化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平得像在念一道口令。
      他身边的人开始往前。
      前头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没有人。东家那边的人全缩在炮后头。
      马库斯抬手。
      “推进。”
      第四炮响了。
      这一炮是六门一起。
      六门一起响,那声音不是一个声,是六个声摞在一块儿,摞得平坝都在抖。抖完驿站那边最后一段墙也塌了。
      马库斯那匹马立起来了。
      马立起来的时候他没掉下来。他坐在马上,手拉着缰,拉得很稳。
      马落下去,四条腿着地。
      马库斯坐在那儿,看着前头那片烟。
      烟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      烟散的时候,对面那边开始往后退。
      退得很乱。有人扔了盾跑,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,有人往平坝西头跑,跑得没头。
      马库斯没退。
      他勒住马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站完他抬手,让身边的人把旗往前插。
      旗插在山坡上,插得直。
      插旗那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,坡上还有烟。
      他们跑得很快。跑到半路其中一个停了一下——他看见前头地上那些碎的片。
      碎末让风卷着,在地上滚成一片灰白的雾。
      那两个人把旗插好,往回跑。跑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脸色不对。
      “团长,”他说,“前头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那些护盾。”他说,“一片都没剩。碎的。”
      马库斯看着他。
      “碎了。”
      “碎了。”
      “碎成什么样?”
      那人想了想。
      “像……像烧过的纸。”
      马库斯没说话。
      他勒着马,又看了一眼前头那片烟。
      看了很久。
      马库斯没下令退,也没下令再上。这是他头一回在铁砧镇跟前没能往前推进半步。
      他身边的人小声说:“团长,要不要先撤——”
      “不撤。”
      “他们那炮——”
      “那炮是伤口。”马库斯说。
      他看着前头那片还在冒烟的地方。
      “我是匕首。”
      他说完这句,调转马头。
      他没跑。他走得不快,马一步一步往回走,走出平坝,上了北边那道坡。
      走到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看了一眼那面还立着的白旗。
      韦兰是在第四天知道的。
      知道的不是战报,是一句话。
      送货回来的那个地精蹲在院子里,说了半天,说到最后憋出一句:
      “哥,他们那边……有人喊你。”
      “喊我什么?”
      “不是喊您名字。”那人说,“我离得远,听不真。就听见前半截是‘那个地精’,后头——”
      “后头是什么?”
      那地精咽了一下。
      “后头是……战争之王。”
      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      塔克先跳起来:“啥?!谁喊的?!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我在后头拾掇车,听见他们那边有人低声说。说了两回。第二回说得清楚点:‘那个地精……是战争之王。’”
      塔克转头看韦兰,脸都涨红了:“哥!他们给你起了诨名!”
      韦兰没说话。
      他站在刚炸平的壁垒后头,手里拿着一块布。
      他在擦手。
      手上有硝,有土,有擦不掉的黑。他一下一下擦,擦得很慢。
      擦完了他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背。
      手背上还是黑的。
      他把布搁在壁垒上。
      塔克还在旁边兴奋:“哥,这诨名威风啊!咱要不要——”
      “不要。”
      “啊?”
      “不是我起的。”韦兰说。
      “可他们喊的是您啊。”
      “他们喊他们的。”韦兰说。
      铁砧镇里站着的,是地精。地精从前没有自己的地,如今有了这道墙,墙后头站着一镇子的人。
      他抬起头,往北边看。
      北边那道坡上,一面白旗立在那儿。旗是教廷的。旗下头有人影在动,动得不快——他们在扎营,不是在走。
      塔克也看见了,声音低下去:“他们……没退?”
      “没退。”
      “那咋办?”
      韦兰看着那面旗。
      “他们插旗,我造炮。”
      他转身往壁垒后头走。
      走了两步他停住。
      “明天出多少门?”
      塔克翻木板:“上月十四门。”
      “这个月出二十。”
      “二十?!铁矿才够十四门的,多一门都得现去刨——”
      “那就现去刨。”韦兰说,“矿洞三条道,再打一条。”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。
      他没再回头看那面旗。
      塔克站在原地,看了看哥的背影,又看了看北边那面白旗。
      白旗在风里动。
      那天夜里塔克值夜。他坐在堡门洞里,抱着矛,看着外头。
      外头黑。黑里有一点白,是那面旗。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。那面旗插在那儿不是为了打,是让人看见的。
     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韦兰说了。
      韦兰正在锉活。
      “哥,那旗是给他们自己人看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咱要不要也插一面?”
      韦兰锉了一下。
      “插什么。”
      “插咱的啊。”
      “咱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咱打一面。”
      韦兰停手。他抬起头,看着塔克。
      “打旗做什么。”
      塔克愣住了:“让别人看见啊。要不插旗干啥,插着好看?”
      “看见什么?”
      “看见……咱在这儿。”
      韦兰把锉放下。
      “他们插旗,是因为他们得让人知道他们在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。”
      “为啥不用?”
      “因为我要让人知道的不是我在。”韦兰说,“我要让人知道的是——那炮是从哪儿打出去的。”
      坡上的营灶冒烟了。烟是斜的,往铁砧镇这边压过来一点,到半路就散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第 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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