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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谁出钱卖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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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年,铁砧镇的买卖改了规矩。
规矩是韦兰自己改的。改完他让人写在一块木板上,挂在堡门口:
一,谁出钱卖给谁。
二,先付后货。
三,买回去怎么用,不问。
第三条挂出去的头一天,塔克就来找他。
“哥,第三条……”
“怎么。”
“不问,那咱不是啥也不知道?”
“知道就麻烦。”韦兰说,“知道了他拿去干了什么,你就得管。管不了,就别知道。”
“可埃莉诺——”
“她管她的。”韦兰说,“我管我的。”
塔克不敢再说。
他把那块木板挂在堡门口。挂上去的第三天,有人来找他。
来的是个老地精,在堡里看库房,姓周——不是木片上那个周,是另一个。
“塔克,”他说,“这第三条是不是说,咱卖了东西就不管了?”
“不管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拿咱的火药去打咱自家人呢?”
塔克答不上来。他跑去问韦兰。
韦兰正在看一批枪管。
“哥,老周问我,要是有人拿咱的火药打咱自家人咋办。”
韦兰没抬头。
“你告诉他。”
“告诉他啥?”
“打不过就别卖给他。”韦兰说,“打得过,他要打谁都行。”
塔克把这句记住了,回去学给老周听。
老周听完,蹲在库房门口想了半天。
“那咱能打得过谁?”
塔克说:“哥没说。哥说话从来只说一半,剩下那一半得自己猜。”
老周笑了:“你哥这是说——咱得一直打得过。”
这一年打仗的人多了。
北边在打,东边也在打。西边那个有塔的,跟临河的打完了,又跟别人打。打着打着,找上门来买火药的就不止两家了。
一年里来了十一拨。
十一拨里有诸侯的,有城邦的,有行商的,还有一支自称“护教”的队伍——那支队伍来的时候穿得整齐,进门先看有没有祭坛,看完说没有,皱了半天眉,还是买了两百斤。
“你们买去打谁?”韦兰问。
“打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韦兰没再问。
他让人装了两百斤。
那队人走的时候,三儿从谷口那头过来,走到韦兰跟前。
“东家,”三儿说,“方才那队里有一个,在火药棚后头站了挺久,拿眼睛数棚里那几口大桶。”
“数就数。”
“还有,”三儿说,“门口那个伙计,跟咱扛活的搭话,问一月出多少斤火药。咱那人没搭理。”
韦兰把锉放下。
“让他们问。”他说,“问到的数,他们自己都算不准。”
到第八年,两边都卖成了常事。
有一回,两家的车队在同一天到了谷口。
两家的车在谷口碰上了,碰上就僵住了。前头那辆不让,后头那辆要过,两边押车的都把手按在刀上。
守门的地精跑上来报。
韦兰正在锻房看一批新枪管。
他放下枪管,往外走。
走到堡门口,他站住了,没出去。
“让他们都进来。”他说。
“都进来?”塔克急了,“他们要打起来——”
“在堡里打,我说了算。”韦兰说,“在谷口打,我说了不算。”
两辆车都进了堡。
两拨人进了院子,隔着十步站着,互相盯着。韦兰让人把货抬出来,两堆,一堆三百斤,一堆三百斤。
“哪堆是哪家的?”前头那家问。
“都一样。”
“一样不行。”那人说,“我要知道我买的跟他们买的不是一批。”
“一批出的。”韦兰说,“一样的料,一样的配,一样的斤两。”
“那我要是拿了跟他们一样的,怎么打?”
韦兰看着他。
“各打各的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另一家的人先反应过来,笑了。笑完他也不笑了——因为他意识到对面拿的跟他一样。
两拨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最后前头那家先付了钱,装车,走了。后头那家装车,走了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谷,出谷以后各走各的道。
塔克看着车走远,回过头。
“哥,他们两家拿了咱一样的火药,回去互相打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
塔克憋了半天:“不是两边都在帮?我看着两边都给咱送东西了啊。”
“不是帮。”韦兰说,“是卖。”
“卖跟帮不一样?”
“帮要选一边。”韦兰说,“卖不选。”
塔克还是没转过来。他蹲在堡门口,抱着那块木板,看了半天。
“哥,我小时候在园子里,”他说,“东家有两头牛。东家让两头牛打架,他自己坐着看,看完了拿赢的那头去耕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是不是那两头牛的东家?”
韦兰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不是。”
“哪儿不是?”
“东家看着牛打,是因为他有两头牛。”韦兰说,“我看着他们打,是因为我谁也不靠。”
塔克想了想。
“那要是有一头被打死了呢?”
“那就剩一头。”
“剩一头不就成东家了?”
“剩一头我更怕。”韦兰说,“剩一头,他就该来打我了。”
塔克愣住了。
他蹲在那儿,把这句嚼了很久。
“所以哥你两边都卖,”他说,“是因为你不想要剩一头。”
“是因为我不能让剩一头。”韦兰说,“两边都在,谁也不敢先动我。”
塔克把这句记在木板背面。
他记的不是字,是两道杠——两道杠一样长,一样高。
埃莉诺那年秋天来找过他一次。
她瘦了一圈。学堂从六十个人涨到两百多,她一个人教不过来,就教了一批大的,让大的去教小的。嗓子哑了大半年,一直没好。
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角卷着,像被人攥了又松开过。
“这是北边一个寨子送来的。”她说,“他们想送孩子来学堂。”
“送。”
“他们寨子去年被轰过一次。”
韦兰没说话。他手里那把锉停了一下,又接着锉。
“轰他们的那批火药,”埃莉诺说,“不是你给的。”
韦兰抬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查了。”埃莉诺说,“我让人去问了装车的日子,走的道。不是你那批。”
韦兰看着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——她瘦了,眼下两片青。
“你查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怕是你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埃莉诺说,“可我怕下一回是。”
韦兰没答。锉声停了。屋里静下来。
埃莉诺把纸平放在砧子上,手掌压了压,把它抚平。
“你那块木板上写着:买回去怎么用,不问。”她说,“你真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
“真不问?”
韦兰看着那张纸。纸上是北边寨子的印,歪歪的一个戳。
“问了管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管不了就不管?”
“管不了就别知道。”
埃莉诺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把视线移到砧子上的纸,又移回来。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干。”她说。
韦兰等。等她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“你要是选了一边,另一边就来打你。你两边都卖,两边都得罪不起你。”她说,“你要的不是谁赢,是两边都离不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叫活。”
埃莉诺不说话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手里的纸角又被她卷起来,松开,再卷起来。
“那个人要是在,”她说,“他会问你——你还是不是人。”
韦兰没抬眼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他会说,你拿别人的命,换了你自己的活。他说这不是活,是拿人垫着。”
韦兰没否认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指腹蹭过纸边,看了看,折好,递还给她。
“寨子送人来,”他说,“教。”
“教了以后呢?”
“教了以后他们认字。”韦兰说,“认了字,下回有人拿纸来轰他们,他们先看纸上有没有印。”
埃莉诺接过纸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看得他把手里的锉搁下了。
“你不是没听见那句话。”她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——”
“两把尺子。”韦兰说。
埃莉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两把尺子。”韦兰说,“一把量族里活不活得下去,一把量我还是不是人。”
“你选哪把?”
“我选前一把。”
埃莉诺看着他。
“后一把呢?”
韦兰把手伸进怀里,把那张草图掏出来,摊在砧子上。
纸还是皱的。下半截的血已经黑透了,硬了一块,像结痂。
他拿指头点了点那三道短线——只剩一道半的那三道。
纸。血。三道线。他的指头停在那儿,没再动。
“没扔。”他说。
埃莉诺把纸收好,放进口袋。手指在口袋边上按了一下。
她没说那句话。她把那句“把别人的命换成你的活”摁进去了,跟草图一道,贴着心口。
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抬手摸了摸门边,没回头。
“我去做另一件。”她说。
韦兰没答。
“你做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做我的。”
咣。
门在她背后关上了。
入冬的消息是从东边来的。
送信的是个行商,跑东边那条道的老客。他进堡的时候脸白着,进来就要水,喝了两碗才说出话。
“东边……”他说,“东边要打大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不是两家打。”他说,“是一起打。”
“谁跟谁一起?”
“不知道名。”行商说,“我只听见一句话,听了两回。两回都是同一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灭源。”
韦兰抬起眼。
“什么源?”
“不知道。”行商说,“我就听见这两个字。后头还有一句:教廷盖了印了。”
“什么印?”
“圣战的印。”
行商喝完第三碗水,走了。他不敢留,说东边道上已经开始查人了。
那天夜里韦兰没睡。
他坐在锻房里。炉子封着,屋里只剩一点余红,像将熄未熄的炭,亮一下,暗一下。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炉灰彻底凉了,才起身,走到院子当中。
那根旗杆立在那儿,顶上空着——什么也没挂。
韦兰站在旗杆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风灌进领口,他没缩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手,按在光秃秃的杆顶上。掌下的铁冰凉,他按了按,指节发白。
远处有风。风从谷口穿进来,穿得堡墙上的豁口呜呜响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,往锻房走。
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