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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时机到了 ...

  •   康拉德造反是在秋后。
      造反之前,他在王城待了三天。
      三天里他上了两道折子。头一道说边患,第二道说兵饷。两道都被压下了——压下不说压,说“留中”。留中的折子不出殿门,也不批,就那么搁着。
      搁了三天。
      第四天他没上折子。
      第四天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他府里那些旧文书翻出来,一本一本翻,翻完让人烧了。
      烧了两天两夜。
      他身边的人不敢问。有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幕僚——比康拉德长几岁,左腿在边关那一箭落下的旧伤,走起路来略略拖着——第三天夜里终于忍不住:
      “大元帅,那些文书……”
      “烧了干净。”
      “可里头有您这十年里的——”
      “十年里的东西,”康拉德说,“留着就是把柄,烧了就是灰。”
      那老幕僚站在火盆边上,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卷起来。
      “那您的十年呢?”
      康拉德笑了。
      “我的十年不在纸上。”他说,“在人身上。”
      那老幕僚不懂。
      他后来懂了——第十天,那个废营里站了一千二百人,一个不少。
      第四天,禁军来收他的印。
      收印的来了一个校尉,带二十个人,进府的时候天刚亮。那校尉甲是新发的,肩上的衔钉还亮得扎眼,站在阶下把旨念了一遍,念完喉结又动了两次,站在那儿等着。
      康拉德在阶上站着。
      他穿的是常服,没着甲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他把印解下来,递给身边的人,让他交给校尉。
      校尉接过印,退了半步,等着他跪。
      康拉德没跪。
      他站在阶上,看着那个校尉。
      “你收印,我交印。”他说,“两清。”
      校尉僵在那儿。
      “跪。”他说,“按规矩——”
      “规矩是给活人定的。”康拉德说。
      校尉不敢接。
      康拉德笑了一下。他笑得温和,眼睛也弯。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上头:印我交了,人我还在。”
      消息是当天夜里传开的。
      传开的说法有很多:说他被抄家了,说他下了狱,说他死了。传得最快的那一条说他连夜跑了。
      他没跑。
      他在府里待到第七天。第七天夜里,他出了城。
      出城的时候身边三十个人。三十个人出了南门,往西。走了三十里,到一个废营。
      废营里有一千二百人等着。
      一千二百人,是他十年里一步一步攒下的。攒的方式很慢:今天调一个校尉去边关,明天把一个百人队换防到西边,后天给某个粮官补个缺。十年,一千二百人。
      一千二百人站着,没人说话。
      康拉德骑在马上,从队前走过去。走完了他掉头,回到队前。
      “诸位。”他说。
      底下静。
      “我这十年,做的事不多。”他说,“我忍了很多。忍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说话,我说时机没到。”
      他吸了一口气,把话在嘴里含住。
      “他们不信。”
      底下有人笑了,笑得很轻。
      “现在他们信不信,不重要了。”康拉德说。
      他抬起手。
      “这盘棋,我等了十年。”
      他的手落下去。
      “落子。”
      底下还是没人说话。
      安静了很久,队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      是个百夫长,脸上有疤。他出列,跪下去——跪到一半被人拽住了。
      “这地方不跪。”那人说。
      百夫长愣了一下,站直了。
      “大元帅,”他说,“末将有一句话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末将跟着您十年,就听了十年‘时机没到’。”百夫长说,“末将今年四十一了。”
      康拉德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嫌晚了?”
      “末将嫌自己老了。”百夫长说,“您要是再等十年,末将就提不动刀了。”
      康拉德笑了笑。
      他笑的时候,那一千二百人里有人跟着笑了,笑的人越来越多,笑到最后连队尾都听见了。
      康拉德等他们笑完。
      “不晚。”他说,“我这十年不是为了等,是为了攒。”
      他抬手指了指那一片人。
      “攒的就是你们。”
      造反的根因有两样。
      一样是他自己。十年里他打了三场胜仗,三场都是替王室打的。打完功高,功高了就有人睡不着。睡不着就削他兵权,削完还要收印。这是第一样。
      另一样是他妹妹。
      埃莉诺。
      她护的那些人——被送走的新娘—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。王族要娶的那一位,她帮着跑了。跑了以后王族那边要人,要的是她。
      通缉令贴到城门口,贴了三个月。
      三个月里康拉德一道折子也没上。
      他身边的人问他:“大元帅,令妹的事……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通缉令。”
      “那是王族的事。”康拉德说,“不是我的事。”
      那个人不敢再说。
      可他还是办了。办得没人看得见——埃莉诺后来跟韦兰说的那批兵,就是他换的;淋烂了没人补的通缉令,也是他没让人补。
      这些事他没提过。他身边的人也没提。
      韦兰知道这件事,是信使带来的。
      信使是康拉德的人,来了两个。两人靴底都糊着西境的红泥,领头的那个胡子结了霜,看得出是连夜赶来的。他们进堡,把话说了:康拉德反了,现在自称“清君侧”,兵出西境。
      说完他们等着。
      韦兰在锻房里,看着一批刚出来的炮管。
      “他要什么?”
      “要火药。”信使说,“要炮。”
      “要多少?”
      “越多越好。”
      韦兰没抬头。
      他拿起一根炮管,对着光看里头。看了半天,他把炮管放下。
      塔克在旁边憋不住了:“哥,咱给不给?人家在那儿站着等半天了。”
      “给。”
      “给多少?”
      “有多少给多少。”
      信使从怀里摸出一张叠着的纸,摊在台上。
      “这是昨儿在灰渡口贴的,”信使说,“您的名号,头一回上了官家的告示。三处边境的镇子都贴了。”
      韦兰看了一眼,没拿。
      “摘不下来。”他说,“他败之前,摘不下来。”
      信使把纸又叠回去,塞回怀里。
      韦兰走到墙上那张图前,看了看,又走回来。
      “告诉他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告诉他啥?”
      韦兰拿起锉,在炮管上锉了一下。
      “他要反,我给他火药。”
      塔克把这句传下去,传完回来,站在韦兰旁边不走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咱这就算……跟他一伙了?”
      “不算。”
      “可咱给他火药了啊。”
      “给火药不算一伙。”韦兰说,“给他火药,我收他的金。收了金就是买卖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他败了呢?”
      “败了他败他的。”
      “那咱的买卖——”
      “买卖做完了。”韦兰说,“货给了,金收了,两清。”
      塔克站在那儿,把这句嚼了嚼。
      “哥,那咱到底是站哪边的?”
      韦兰拿起锉。
      “站在能打赢的那边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两边都赢不了呢?”
      “那就站在最后还剩人的那边。”
      塔克没全听懂,可他不再问了。
      康拉德听说这句话的时候,在马上。
      那时他在渡河。河水浅,马走得慢。他身边有人把这句话学给他听,学完还加了一句:“那地精就这么说的,一个字没多。”
      康拉德嘴角动了动。
      他笑的时候看着水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元帅,他说‘他要反,我给他火药’——这话听着……”
      “听着什么?”
      “听着不像盟友。”
      “本来就不是盟友。”康拉德说。
      他把缰绳收了收。
      “盟友要讲义气。我和他之间不讲义气,讲各取所需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有一天不需要了呢?”
      “不需要了就散。”
      那人不敢再问。
      康拉德往对岸看。对岸是平地,平地上有一座城,城门关着。
      “他要火药,我给他名分。”他说,“各取所需,各留一手。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样最好。”
      身边的人不放心的多。
      有个跟了他八年的校尉终于开口:
      “大元帅,那地精……可靠么?”
      康拉德看着水。
      “不可靠。”
      “那您还——”
      “可靠的人不顶用。”康拉德说,“可靠的人今天给你火药,明天就想要你一句话——要你替他说话,要你替他出头。”
      “那不可靠的呢?”
      “不可靠的人只认货和金。”康拉德说,“货给了,金收了,两清。他不来找我要别的。”
      那校尉想了想。
      “那要是有一天,他要的东西不是金了呢?”
      康拉德忍不住笑了。
      他笑的时候没看那人,他看着水。
      “那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时机到了。”
      拔营那夜,康拉德写了封信。
      信很短,只有一句。他没有署名——按规矩,他这种身份的人写信落款是规矩,可这一封他没落。
      他让人把信送到铁砧镇。送信的人不进堡,把信搁在堡门口的石头上,搁下就走。
      塔克捡回来。
      韦兰拆开。
      信上只有一句话:
      “飞地的事,从此算我的。”
      韦兰看着这句话。
      塔克凑过来:“哥,写的啥?”
      韦兰把信折起来。
      “没写啥。”
      “没写啥你看了那么久?”
      韦兰没答。
      他走到锻房里,拉开放东西的那个抽屉。
      抽屉里有那张康拉德的纸——六年前那张“暂行看管”;有塞拉菲娜那张皮;有龙议会那两块石片;还有几块记名字的木片,其中一块上写着一个“周”。
      最底下压着那张草图。
      他把这封信塞进去,压在草图上头。
      压完他把抽屉推上。
      推上了他站在那儿,手还按在抽屉上。
      塔克看着:“哥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不高兴?”
      韦兰把手收回来。
      “高兴顶啥用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出去。
      院里炉子生着,四座炉子,烟直着往上走。远处有人在拉料,有人在喊号子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当中,往西看了一眼。
      西边是康拉德走的方向。
      看完了他往锻房走。四座炉子,烟直着往上。
      “康拉德带走的,得补回来。”韦兰说,“二十四门,明天。”
      他把木板翻到明天那格。二十门都凑得紧,矿的事他得排人去挖——这个他记在心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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