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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龙议会的裂 ...

  •   龙族也来人了。
      信先到。是一块薄石片。石片上刻着字,刻得极浅,浅到要对光才看得清。送来的人把它搁在堡门口的石头上,搁下就走了,没说一句话,也没露脸。
      塔克捡回来,捧给韦兰。
      韦兰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      “我不认得。”
      “我也不认得。”塔克说,“这上头弯弯的,像虫子。”
      “不是虫子。”
      “那啥?”
      韦兰把石片举起来对着光。
      “是字。”
      他把石片翻过来。背面也刻着,刻得更浅,只有三个符号。
      塔克凑过来看:“这背面仨是啥意思?刻得比正面还浅,是懒得刻还是不敢刻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会不会是骂人的?”
      韦兰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塔克缩了缩脖子。
      韦兰把石片收进怀里。石片是凉的,贴着肋骨那一层,凉得跟揣了块冰一样。
      “去把学堂那个念书的叫来。”
      念书的是个地精后生,学堂头一年教的,现在跟着埃莉诺识了三百来字。他捧着石片看了半天,摇头。
      “不是人的字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字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认得一个东西——这上头有个印,压在最底下。”
      “印?”
      “压印。”他说,“埃莉诺教过我们看契约。真契约底下有印。这个有。”
      韦兰把石片拿回来,对着光看最底下那一处。
      那里有一个凹下去的痕,痕是个形——不是方,不是圆,是盘着的。
      “盘着的。”塔克凑过来看,“像条蛇。”
      “不是蛇。”
      “那像啥?”
      韦兰没答。
      他把石片收起来。
      “去请她来。”
      埃莉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
      她把石片捧在手里,捧了很久。
      “这是龙族的印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我见过。”埃莉诺说,“我哥那里有过一封龙族的国书,底下压的是这个。”
      她把石片递回来。
      “他们找你干什么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字看不懂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回?”
      “不回。”
      埃莉诺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?”
      “想知道。”韦兰说,“可我回不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回不了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”韦兰说,“我不知道他们里头谁说话算数。”
      埃莉诺静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这话有意思。”
      “怎么有意思?”
      “你连他们里头谁说了算都不知道,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声音。”
      韦兰没否认。
      “不是一个声音。”他说,“一个声音的东西不会一个人偷偷送一块石头来。”
      译字的人是十天后到的。
      来的不是人。来的也不是龙——是一条走得极慢的影子,从北边那道坳下来,进谷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它进堡门的时候,守门的三儿没敢拦。
      三儿后来跟人说:那东西走过来的样子不像走。它脚不抬,也不拖,是滑过来的。滑到门口它停住,停得很稳。
      “你们这儿,”它说,“有一个叫韦兰的么。”
      它的声音也不像声音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传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压扁了。
      韦兰从锻房出来。
      “我是。”
      那东西转过身——它转身是整体转的,不像人拧腰。
      塔克在韦兰背后站着,手心出汗,攥着矛,可那矛举不起来。不是怕,是……他胳膊自己知道,举起来也没用。
      它进堡门,站定,说话。
      它说的是人的话,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      “我受议会多数之托。”
      韦兰站在锻房门口。
      “哪个议会?”
      “龙族议会。”
      “议会里谁派你来的?”
      “多数。”那影子说,“少数不派我。”
      “多数是多少?”
      那影子的声音断了。
      “多数就是多数。”它说,“我族里数人头跟你们不一样。我们不数个,我们数‘意’。”
      “意是什么?”
      “意是方向。”它说,“想去同一个地方的,算一个意。现在有两个意。”
      “哪两个?”
      “一个要灭掉你们。”
      韦兰等着。
      “一个要买你们的会响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买。”
      “买。”那影子说,“用我们有的换。我们有的,你们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们有什么?”
      “我们飞。”
      韦兰抬起眼。
      “你们能飞。”
      “我们能飞。”那影子说,“你们不能。你们的会响的东西能打到天上,可打到天上也要看得见。我们能替你们看。”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“看山那边。”它说,“看谁在动,往哪边动,动了多少。你们自己派人看,得走十天。我们看,半天。”
      韦兰没说话。
      “这是买的那一个意要的。”那影子说,“灭的那一个意要的是另一回事——他们要你们的炉子全灭了。”
      “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来灭?”
      “他们在吵。”
      “吵什么?”
      “吵你们算什么。”那影子说,“吵了很久了。有的说你们是异端,有的说你们是人族的事,不该管,有的说管了要吃亏。”
      “吵了多久?”
      “从你们第一炉火点起来那天。”
      韦兰让人把老石头叫来。
      老石头来了,蹲在锻房门口,听那影子把话说完。
      听完他抬头。
      “今年那结界。”他说。
      那影子转过身。
      “你们也觉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还是两炮。”老石头说,“可塌得没上回干净——头一炮晃一晃,第二炮下去只落半片。”
      “明年多半也还是两炮。”
      老石头不说话了。
      那影子又说:“我们族里的结界,今年也比去年硬。硬得不多,可硬了。往后每年都硬一点。”
      “硬到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硬到你们打不动。”
      韦兰站在门口,把这句听进去了。
      他没问为什么。他也没问是什么道理。他只问了一句:
      “打不动是哪一年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那影子说,“我们也不算这个。我们只觉得一年比一年难。”
      韦兰站在那儿,把这“不知道”三个字接住了。
      他心里算过另一笔:结界硬到打不动的那年,铁砧镇就被围死了——外头进不来,里头的也出不去,枪造得再多,也只守得住一道墙。
      他没追问。
      塔克在旁边急得不行。等那影子走了,他跳起来:
      “哥!它说不知道!它连哪一年都不知道!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咱怎么准备?!”
      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韦兰说,“它说不知道,比它说一个年头更顶用。”
      “为啥?”
      “说一个年头,你就照那个年头等。”韦兰说,“等到那年,你要是没准备好,你就完了;你要是准备好了,你就松了。”
      塔克想了想。
      “那不知道呢?”
      “不知道你就年年准备。”
      塔克不说话了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,往北边看。北边那道坳空着,坳上有云。
      “哥,”他过了一会儿说,“那咱得年年准备到啥时候?”
      “到不用准备。”
      那影子走的时候天亮了。
      它走得很慢,走出谷口,上了坳,然后不见了——不是走不见的,是往上去的,上到一半进了云里。
      塔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它说打不动是哪一年,它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咱咋办?”
      韦兰往锻房走。
      “造。”
      “造啥?”
      “造打得动的。”韦兰说,“今年两炮,明年三炮,那咱就造一炮顶两炮的。”
      “造得出来么?”
      “造不出来就再想。”韦兰说,“想不出来,那才叫完了。”
      他走进锻房,蹲到砧子边上。
      塔克跟进来:“哥,那影子说的两个意,咱跟哪个?”
      “跟买的那个。”
      “为啥?”
      “因为买的那个要活。”韦兰说,“要活的才好说话。要你死的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      “那灭的那个呢?”
      “灭的那个还在。”
      “还在咋办?”
      韦兰拿起锉,在那件活上锉了一下。
      “裂缝够宽,就先钻过去。”
      塔克没听懂。
      “啥裂缝?”
      “他们的。”韦兰说,“两个意,就是一条缝。缝在那儿,他们吵他们的,我干我的。”
      “等他们吵完了呢?”
      “吵完了就吵完了。”
      韦兰锉了一下。
      “吵完之前,我把该干的干完。”
      塔克蹲在他旁边,把锉摆弄来摆弄去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他们两个意,咱是不是得挑一个站?”
      “站买的那个。”
      “那灭的那个要是赢了——”
      “那就再来。”
      “再来啥?”
      “再来站买的那个。”韦兰说。
      塔克笑了:“那不等于没站?站了跟没站一样,图个啥?”
      “不等于。”韦兰说,“这次站的是他们里头的人,不是他们的名。名会换,人不会。”
      塔克没听懂。他也没再问——他发现哥这几年的话越来越绕了,可绕归绕,照着做都没错过。
      消息是秋天来的。
      第二块石片,同样的薄,同样的字,搁在堡门口同一块石头上。
      这回译出来了。
      译出来的话很短,只有两句:
      第一句:买的那一个意,现在是多数。
      第二句:灭的那一个意还在。
      韦兰把石片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      看完他走到锻房里,拉开放东西的那个抽屉。
      抽屉里有那张康拉德的纸,有塞拉菲娜那张皮,还有几块记名字的木片。
      他把石片放进去,压在皮底下。
      他伸手把抽屉推回去,推到底。
      塔克在旁边看着:“哥,就这样?人家折腾了半天送过来,咱就推回去?”
      “就这样。”
      “不高兴一下?”
      韦兰没答。
      他走到门口,往北看了一眼。
      北边是云。
      塔克跟出来:“哥,买的那派是多数了,这是好事啊。”
      “是好事。”
      “那你——”
      “好事不用高兴。”韦兰说,“好事会变。”
      “变啥?”
      “变少数。”
      塔克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是说……他们还会吵回来?”
      “会。”韦兰说,“两个意,今天这个多,明天那个多。多的那个今天能跟我说话,明天换了另一个,就不认我这张纸了。”
      塔克站在门口,往北看。
      “那咱现在——”
      “现在他们要谈。”韦兰说,“谈就谈。谈成了我拿铁,谈不成我也不亏。”
      他把这句说完,转身回锻房。
      他没有抬头,拿起锉,接着锉那件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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