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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精灵的暗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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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拉菲娜是夏天来的,一个人。
她进谷的时候没骑马,走着的。她穿的是旅人的衣服,灰的,兜帽压着,压得看不清脸。守门的地精拦她,她把兜帽掀了。
掀了以后守门的愣住了。
守门的是个新来的,叫三儿。他后来跟人说,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“我看见她耳朵是尖的。”三儿说,“我头一回见着精灵。我原先以为精灵是画上的。”
他当时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矛横过来,横在门口,然后自己往后退了半步。
退完他喊人。
喊来的不是韦兰,是塔克。塔克跑过来一看,也愣了。
“您……您哪儿来的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您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塔克不敢放她进去,也不敢不放。他站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
最后是韦兰自己出来的。
他走到门口,看了那张脸一眼,看那对耳朵,看她身上那件灰衣裳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“哥,万一——”
“她一个人来的。”韦兰说,“一个人来的,你怕什么。”
塔克让开了。
塞拉菲娜从他面前过去,走得不快。经过的时候她看了塔克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塔克心里一凉。不是凶,是……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得慢,可看完连一句话都没有,转身就往前走了。
那张脸不老。可也不年轻。她说不上多少岁——眼睛安静得像一滩水。
“我找你们的头领。”她说。
“您……您是哪边的?”
“精灵。”
韦兰在锻房见她。
她进来,先看炉子,看墙上那张画着十一份零件的图,看地上排着的枪管。她看得慢,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她才转过身。
“你是韦兰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塞拉菲娜。”
韦兰等着。
“我族里现在有两派人。”她说,“一派要打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的枪给我们造成威胁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会响的东西让他们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他们不喜欢想起那件事。”
“另一派呢?”
“另一派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觉得不该打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?”
“没好处。”
韦兰看着她。
塞拉菲娜在他对面站得从容。她说话的方式跟康拉德正好反过来——康拉德一句话要绕三个弯,弯里还留着余地;塞拉菲娜一句话走直线,走到底,不回头。
“你能说说好处么。”韦兰说。
“可以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你们要铁。我们的森林边上有铁矿,我们自己不用——我们不用铁,我们用木和石。铁在我们那儿是石头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你们要路。我们有一条道,从翡冷翠往北,穿过三座山,出来是你们东边那道坳。那条道没人走,因为不好走。你们要是能用,你们的货能往东去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,我们要你们会响的东西。”
韦兰抬起眼。
“你们要枪。”
“我们要能响的东西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为了威慑”
“想一想他们要打的东西,我们手里也有。”
韦兰盯着她。
“你们手里有,他们就不打?”
“不一定不打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可他们得先吵。他们一吵,就吵上一年。一年里我们能做的事很多。”
“吵完了呢?”
“吵完了也许还是要打。”
“那你买它做什么?”
“买一年。”塞拉菲娜说。
韦兰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他懂了。
她不是在买安全,她是在买时间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塞拉菲娜看着他。
“你懂了。”
“买时间。”韦兰说,“我这儿也是这么算的。”
那是塞拉菲娜这趟头一回露出别的神色。她看了韦兰很久。
“我以为你是打铁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是打铁的。”
韦兰扫了她一眼。
她把三根手指收回去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她说,“这三样换三样:铁、路、还有你们造枪的法子里,能教的那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不能教?”
“不能教的我不问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我只问能教的。”
韦兰没马上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外头,站在堡门口往东看。
东边是雾。雾后头是山。山后头是他没去过的地方。
塔克跟出来:“哥,这人可信么?她说话老绕着弯,我一句都没听明白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一个人来的才麻烦。”韦兰说,“一个人来的,说明她那边不敢让人知道。”
“那还跟她做么?”
韦兰往回走。
走进锻房,塞拉菲娜还在那儿站着。
“我有两个问题。”韦兰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你们主战那派,有多少人?”
“不多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权力大。”
韦兰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个问:你们那位少爷——我在外头听过一个名,说你们族里有个少爷,为了什么事跑了很远的路。”
塞拉菲娜盯着他。
“你听说了。”
“听过一句。”
塞拉菲娜静了一会儿。
“卢西恩那孩子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讲?”
“天真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天真好。他心是干净的,看什么都当能救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但天真不能当盾牌。”
韦兰没接这句。
塔克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那孩子是谁?听她那口气,不像是外人。”
塞拉菲娜转过头。
“我们族里的一个少爷。”她说,“很小的一个少爷。”
“他咋了?”
“他为了一棵树跑了很多路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跑到了不该跑的地方,求了不该求的人。”
“求成了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塔克还要问,被韦兰一眼挡回去了。
塞拉菲娜看着塔克。
“你想知道他后来怎样了?”
塔克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我们族里活得长,可活得长不等于知道得多。他走的那天我没拦,我也不知道他后来到了哪儿。”
她歇了一下,把话重新起头。
“我只知道一样:他肯为一棵树跑那么远,这很好。”
“好?”
“好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不好的人跑不了那么远。”
塔克把这句记住了。
“这交易,”韦兰说,“换来的铁够打三年。”
“够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照你们现在的用法,够三年。三年以后你们要的多,我们再谈。”
“三年以后你们要打我们呢?”
“三年以后要看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看你们把会响的东西用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用在什么地方你们才不打?”
“用在别人身上。”她说。
韦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塞拉菲娜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着看,谁也没先挪眼。
“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。”韦兰说。
“我族里的人都这么说话。”
“那位元帅不这么说话。”
“那位元帅是人类。”塞拉菲娜说,“人类说话绕。我们不绕——我们活得太长,绕不起。绕一圈,一百年过去了。”
条约定了。
定的时候没写长文,只写在一张皮上,写了五条:铁、路、可教的法子、不得转卖、三年一谈。
写完了要落名。
韦兰拿炭写自己的名。他写得慢,写得歪。
塞拉菲娜看着他写。
“你认得的字不多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哪七个?”
韦兰说了:铁、火、手、砧、铜、水、人。
塞拉菲娜听着,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头一个和末一个,够了。”她说,“一个是你干的活,一个是你护的东西。”
韦兰没听懂这话。他也没问。
塞拉菲娜拿起炭,在皮上写她自己的名。她写得快,写得好看,一笔是一笔。
写完她把皮卷起来。
“这事在我族里不能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说了,我就白来了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塞拉菲娜扫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不问我为什么瞒着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韦兰说,“你要是能明着来,就不会一个人走这条路。”
塞拉菲娜静了一下。
“你比外头传的清楚。”她说。
“外头传我什么?”
“传说你是个只会打铁的地精。”
“我就是个打铁的。”
塞拉菲娜笑了。
那是她头一回笑。笑得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确实是笑了。
“打铁的不会把十一份零件做成一样的。”她说。
她走的时候是夜里。
韦兰送她到谷口。
谷口有雾。她把兜帽又压上了,压完回头。
“你们卖你们的武器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的族要活着。”
韦兰没接话,只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