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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溪水红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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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堡收到一份大单。
北边两个人族诸侯在春天打了起来。一个有塔,一个临河。
两家都来买火药。
先来的是临河那家。来的人穿得体面,带了礼物,说话文绉绉的:“久闻铁砧镇工匠甲于天下”,“两家本是同气”,“若能借力,愿以岁币相酬”。
韦兰让他把话说明白。
“要多少?”
“三百斤。”那人又重复一遍,生怕韦兰没听清,“黄金一百两,先付三十。”
韦兰没接礼物。
“这些拿回去。”
“啊?”
韦兰说,“钱到位就可以了”
那人愣了半天,把礼物抱回去了。
“价格?”
“黄金。还有——”那人顿了一下,“还有矿。我们那边有铜山,开采权可以给您。”
韦兰看着他。
韦兰没再问。
他让人装了三百斤火药和枪支,收了定金,收了铜矿的文书。
马车走了。
第二家来是一个月后。
有塔那家派来的人穿得也体面,带的礼更贵重。
“有塔那家是正统。”他说,“临河那家是逆贼。逆贼手里有了火药,天下就要乱。”
韦兰盯着他。
“你要多少?”
“四百斤火药50把枪。”
“拿什么换?”
“黄金。还有——”那人也顿了一下,“还有名分。我家主公可以在王室面前给您说一句话,让您这地方名正言顺。
韦兰没说话。
“名分折合成黄金。”
他等了很久,等得汗都下来了,才又开口:
“我们加一成黄金,可以先付定金。”
韦兰让人装了四百斤火药和枪支。
车走了。
九十一到城堡门口那天,脚底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他背着一口铁锅,锅里是半袋盐,用一块布包着,布角拿绳扎了两道。他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不哭,眼睛睁得很大,一路盯着他下巴上那道旧疤看。
石头在门口登记。他问九十一叫什么。
“没名字。”那人说,“园子里叫我三十七。”
“这儿叫你九十一。”石头说,“过一阵子你给自己想一个名字。”
九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
“能换双鞋不?”
石头先把他让进门,朝灶房喊了一声。有人端了碗水出来,孩子接过碗,两只手捧着,喝得很急,水从嘴角漏下去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九十一伸手给他抹了一把,抹完把碗从孩子手里拿过来,自己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孩子几岁?”
“不知道。生下来就没数过。”
“那就写个小的。”塔克说,“回头有人给他起名字。”
那以后,人是一批一批来的。有从北边两个园子一起跑出来的,路上探路的把他们领到岔口,指了条下坡的道。夏天来了二十来个,里头有三个病的,一个走不动,是两个人拿门板抬进来的。老石头蹲在院门口看了一上午,进来找韦兰。
“抬进来的那个,撑不过冬。”
“搁下。”
“搁哪儿?”
“医疗室。”韦兰说,“免费治。”
老石头拿那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,起身去安排屋子了。
入冬前,护货的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车上盖着布。
掀开是粮,盐,还有几捆布。押车的是塌鼻,他从车上跳下来,鞋帮上冻着泥,进门先伸手烤火,烤了两下才想起正事。
“换着了。”他说,“人家要枪,给了这个。盐是块状的,得砸。”
粮卸在院当中,袋口扎着绳。有个孩子蹲在最近那袋边上,趁大人搬袋子,伸手从袋口抓了一把生米,塞进嘴里嚼。嚼了两下皱起脸,又嚼,嚼完咽了,抓着袋口不放。
抱孩子那个女的过来把他拎起来,拍了他后脑一下。
“生的也吃。”
孩子指着那袋米,不肯松手。
那天晚上熬了粥。锅里头下米下得多,米粒在锅里翻,翻得慢,熬到后来稠得能立住勺子。灶上的人拿瓢搅了一圈,搅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回头喊塔克。
塔克跑来看,也愣了。
“这粥……稠了。”
头一碗端给灶房边那间屋里的病人。第二碗给了带孩子的那几个。轮到后头,有人等不及,往前挤,碗撞碗,洒了一地。挤的那个是才来不久的,个子大,两只手端着碗,眼睛盯着锅里。
塔克要过去拦,韦兰先站起来了。
他把自己手里那碗放下,走到锅边,拿瓢从锅里舀了一勺,倒进那人的碗里,倒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端稳了。”
那人端着碗退回去,退到墙根,蹲下去喝。喝得很快,喝完拿舌头把碗沿舔了一圈。
韦兰回到自己那碗边上,端起来,接着喝。
第二天起,分粥改了规矩。一人一瓢,带孩子的先,病着的先,剩下按来的先后。灶上那把木瓢磕掉一块,塔克拿它磕了一冬,磕得更秃了,没换。
稠粥喝了半个月,人脸上的颜色陆续变了。先是小孩,脸颊上有了点红,跑起来能喊出声。后来是老的,原先坐在墙根晒太阳的,开始自己挪到院里,拿手比划着帮人分草席。
那个抬进来的病人,能坐起来以后自己挪到灶房门口,要了把刀,蹲在那儿择菜。择得慢,一根菜择三遍,择完摆成一排。有人要替他,他不给。
坡上的栈道是那时候修的。原先下雨冲塌了两截,一直搁着,吃饱了以后有两个人自己扛石头上去,填了,踩实,踩完在坡顶坐着歇了一阵,下来的时候一句话没有。
布是腊月里分的。
那是换回来的几捆布,颜色杂,有青的,有灰的,有一捆是花的,花得扎眼,摊开在院里的石板上,风一吹全鼓起来。塔克拿炭在册上画了一道,把布堆在阶前。
“一人一块。”他说,“自己挑。”
人围上来,挑得很慢。有人捏着青布不放,想换旁边那块大的。有人嫌花,说男人穿不出去。
争大布的是两个,都要做裤子。一块布够做两条,扯开就都不够。塔克拿炭在布边上画了道线,说一人一半。高个子不干,说个矮的用不了那么多。
抱孩子那个女的从人堆里挤出来,拿手比了比两个人的腰,把线往高个子那边挪了一掌。
“他费布。”她说。
矮的看了看那道线,没争,把布抱走了。高个子拎着自己那半块站在原地,嘟囔了一句这布还掉色,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,搓完也走了。
那个从东边来的九十一站在最后头,等前头都挑完了,才伸手拿了一块最小的,是边角料,巴掌大。
抱孩子那个女的把他叫住。
“你那块干啥。”
“补鞋。”
“补不上。”她说,“你那脚,得整块。”
她把自己挑的那块花布塞给他,从他那块小的里撕了一条,拿牙咬着线头,坐在门槛上开始缝。缝的是孩子的小袄,三块布拼的:前身一块青的,后背一块花的,袖子两块灰的。针脚粗,线拉得紧,孩子在她脚边站着,一会儿伸手扯一下布角。
九十一蹲在旁边看她缝,看了半天。
“我娘也会缝。”他说。
“她现在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女的没再问,把袄翻过来,把线头咬断,抖开给孩子套上。孩子胳膊伸进袖子,袄长了一截,下摆垂到膝盖。她拿手把下摆往上卷了一道,卷完拍了拍孩子的背。
“去跑一圈。”
孩子跑了。青的、花的、灰的三样颜色在院里绕了一圈,绕到旗杆底下停住,回头看她。
那天夜里下了雪。
雪不大,落了一层,盖住院里的铜屑和脚印。山下那几间空屋修好了三间,顶上补了草,墙缝拿泥塞过。头一夜住进去的人半宿没睡踏实,隔一阵摸一下墙,摸到干的,再躺下。有个岁数大的摸了三回,第三回摸完自己笑了一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天亮的时候,院里的雪被人扫成两堆,一堆靠墙,一堆在井台边。孩子穿着那件拼布袄在雪地上跑,跑出一行行脚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