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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骨 过了江就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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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江就是湖北地界。
无影人走在前面,十二个,踩着江底干路,一步一个脚印,脚印后面江水合拢,像从来没人走过。沈既白跟在后面,脚踩在干燥的江底上,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胸口焊口的沉——不是疼,是满。像一碗水端在手里,满了,晃一下就洒。
上了北岸,无影人停了。十二个站在岸边,面朝北,不动了。
"它们不走了?"慕容翊问。
"江是界。"柳含霜说,"弃剑谷那口井在江南。幽州北那口在江北。它们从江南的井里出来,过了江就出了自己的地界。"
"那它们——"
"到了。送你过江,它们的事完了。"
十二个无影人同时转身,面朝沈既白,又跪了一次。然后一个一个走进江水里,沉下去,不见了。
江面恢复了。水还是水,浪还是浪。
沈既白站在北岸的泥地上,回头看了一眼江南。丘陵、树林、瓦子铺的方向。沈青灯在那里。弃剑谷在那里。碎了的封石在那里。
他转回头。
"走。"
湖北的路比湖南宽。官道铺了石板,车辙印深,来往的行人多。四个人混在人流里,不显眼——但沈既白胸口那块焊口太沉了,沉得他走路的节奏变了,从魂在前面走变成了脚在前面走,魂跟在后面,像拖了一袋米。
"你慢了。"柳含霜说。
"知道。"
"焊口撑不住多久?"
"三天。可能两天。"
"两天走到襄阳?"
"走不到。从这儿到襄阳三百里。"
"骑马。"
阿骨去路边雇马。雇了四匹,不值钱的老马,但能跑。四个人上了马,沿着官道往北。
马跑起来之后胸口焊口晃得更厉害了。每颠一下焊口就松一丝,沈既白能感觉到太虚之力从焊口边缘往外渗——不是漏,是渗。像水从碗壁的毛细孔里往外洇。
他得压着。用归剑的"归"意压着焊口,让力往回走。但归剑的暗金色光比之前暗了——之前抽了孟红藕的震力,震力吞进丹田之后变成了养料,但养料有限,撑了这么几天快耗完了。
"归剑也饿了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归剑靠太虚之力养。力少了,剑就暗了。剑暗了,归意就弱了。归意弱了,焊口就压不住。"
"那喂它。"
"喂什么?丹田里的力全焊在胸口了。没有多余的。"
左臂的承剑回路倒是有力——承剑回路刚接上,里面灌了一缕太虚之力在转。但那是承剑的粮,抽出来承剑就废了。
七剑少一把都残。
沈既白骑在马上,左手握着缰绳,承剑在左腰一跳一跳的。暗青色光还在,但比昨天又暗了一分。
第二天下午到了一个镇子。叫宜城。宜城往北八十里就是襄阳。
沈既白在客栈里打坐。胸口焊口又松了。他试着把承剑回路里的一丝力抽出来——就一丝——喂给归剑。
力从承剑回路里抽出来,沿左臂经脉回到丹田,从丹田分到归剑。归剑的暗金色光亮了一瞬,然后灭回去了。一丝力不够。归剑像一头饿狼,一丝肉末塞牙缝。
"不行。"他说。
"怎么了?"
"承剑回路里的力抽出来归剑也吃不饱。得另找粮。"
"什么粮?"
"太虚铁料。"
"哪儿有?"
柳含霜拄着铁杖走过来。
"襄阳城里有一块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师父留下的笔记里写过。襄阳古城墙的根基里嵌了一块太虚铁料。当年修城墙的时候从地下挖出来的,太大了搬不动,就嵌在城墙根里了。"
"多大的?"
"笔记里说'如磨盘'。"
磨盘大的太虚铁料。够喂饱归剑。够压住焊口。够撑到幽州北。
"去襄阳。"沈既白站起来。
襄阳城到了。
古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的。城墙根底下有卖馄饨的摊子,有挑水的人,有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。沈既白站在城墙根底下,魂脉探出去十五步——铁料在墙里面。太虚铁料的气息从城墙的砖缝里透出来,暗的,沉的,像埋在土里的铁。
"在哪儿?"慕容翊问。
"东北角。城墙拐弯的地方。"
四个人绕到东北角。城墙根底下有一块地方没有砖——是后来补的,补的石头颜色比周围的砖浅。石头上面刻了字,不是太虚文,是普通的镇宅刻字,但刻字的笔画里藏着太虚文的纹路。
"就这儿。"柳含霜说。
"怎么取?"
"挖。"
阿骨从馄饨摊借了一把铁锹。挖了三尺,碰到了铁。暗青色的铁面露出来,上面有铭文——太虚文,刻得很浅,但能认出来。
"是太虚铁料。"沈既白蹲下来摸了一下铁面。
铁面凉的。但魂脉探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——铁料里面没有黑影。这块铁料是从根井外面挖出来的,不是从井底挖的,没有封过东西。干净。
"能喂。"他说。
他把手按在铁面上。归剑出鞘,剑尖点在铁面上。归剑的暗金色光往铁料里灌——不是抽,是接。太虚铁料里的太虚之力被归剑的"归"意引出来,沿剑身灌入沈既白的手臂,沿经脉回到丹田。
力在涨。
丹田里干涸的河床又有了水。一丝、两丝、三丝——铁料里的力被一点点引出来,灌进身体,灌进七段回路,灌进归剑,灌进焊口。
胸口焊口的沉减轻了。像一碗快洒的水被加了一块盖子,晃不洒了。
归剑的暗金色光亮了。不是一闪一闪的,是稳的,持续的,像灯加了油。
"够了。"沈既白收回手。
铁面暗了一度。里面的力被抽走了三成,但铁料还在,剩下的力还在。像一口井,打了一桶水,井里还有。
他站起来。胸口不沉了。归剑在鞘里稳的。承剑在左腰暗青色光转了一圈,回路里的力没动——刚才抽的那一丝补回来了。
"能撑到幽州北了。"他说。
"多久?"
"不知道。但比两天长。"
当天夜里在襄阳城里住下。沈既白躺在床上,胸口焊口稳了,归剑饱了,承剑回路暖了。他闭着眼,魂脉探出去——
十五步。还是十五步。玉碎了之后魂脉范围没恢复。
但稳了。
他睡了。出走这么多天第一次睡踏实了。
半夜被一个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人声。是地底下的声音。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大鼓,闷的,低的,一下一下的。
沈既白睁开眼。柳含霜已经站在窗口了。
"你听见了?"她说。
"什么声音?"
"根井的声音。"
"幽州北那口?"
"对。弃剑谷那口碎了之后,幽州北那口的压力翻倍。井底的东西在撞封石。"
"还有多少天立冬?"
"三十二天。"
"封石能撑三十二天吗?"
柳含霜没说话。
沈既白坐起来。左臂暖的,胸口稳的,归剑饱的。但地底下的鼓声一下一下的,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胸口焊口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"走。"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出发。过了襄阳往北是南阳,过了南阳往北是洛阳,过了洛阳往北是怀州,过了怀州就进河北了。
走了三天。无事。
第四天傍晚,到了南阳盆地北缘的一个小镇。叫瓦店。瓦店往北三十里就是南阳府城。
沈既白在客栈里打坐的时候,阿骨从外面跑进来。
"有人找你。"
"谁?"
"一个老头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说他认识你。"
沈既白睁开眼。
"什么样?"
"矮,瘦,驼背。手上全是疤。说是打铁的。"
老铁匠。衡山后山那个。熔铁料铸枷锁那个。
"带他进来。"
阿骨把老头带进来了。老头还是那身破衣服,手上还是那层疤,但脸色比上次好——上次蹲在炉子边上像要死了,这次能走能站能说话。
"你没跑?"沈既白说。
"跑什么?炉子被你毁了,铁料废了,我没事干了。"
"你怎么找到我的?"
"你左臂里的东西——被抽走大半之后,剩下的那一丝还在。那一丝和铁料里的残力连着。我打了四十年太虚铁料,手上沾了铁料的味儿。顺着味儿就找来了。"
老头在桌边坐下来。
"有件事得告诉你。"
"说。"
"幽州北那口根井。井底下封的东西——不是一块。是一段。"
"一段什么?"
"一段骨。"
沈既白愣了。
"骨头?"
"对。人的骨头。一节脊椎骨。太虚先人当年从根井底下挖出来的不是铁料——是这根骨头。铁料是后来才发现的,骨头在先。骨头太大了搬不出来,就留在井底了。沈太虚当年下井,就是去找这根骨头的。"
"他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但没拿出来。他把骨头留在井底,在骨头上刻了东西——刻了补天之法。"
"补天之法。"
"补魄的方法。不是用玉补,是用骨补。太虚先人的骨头,里面有太虚之力的本源。拿骨头上的力焊住魄的缺口,比玉牢。"
"沈太虚留的东西是——"
"是那根骨头上的刻法。他刻了怎么取骨、怎么用骨的力补魄。但取骨的时候井底的东西会醒。"
"什么东西?"
老头看着他。
"骨头是封。封着底下更大的东西。骨头在,底下睡着。骨头被取走了——"
"就醒了。"
"对。"
沈既白沉默了。
补魄要取骨。取骨会醒更大的东西。更大的东西醒了,根井就封不住了。
"那不取呢?"
"不取魄就补不上。魄补不上,你最多再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中枢魄彻底碎了,太虚之力从胸口炸开,七段回路全毁,你就不是人了。"
一个月。
从两天变成一个月。
"取。"沈既白说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老头站起来。
"那我跟你走。我打了一辈子铁,没打过骨头。但太虚先人的骨头——我试试。"
"你会取骨?"
"不会。但我会熔。骨头是太虚之力的本源,硬如精钢。要取出来得熔开周围的石壁,把骨头从井壁上分离出来。这个我行。"
沈既白看着他。
衡山后山那个打铁的老头。熔铁料铸枷锁那个。现在要跟他去幽州北取太虚先人的骨头。
"走。"他说。
五个人出了瓦店,往北走。南阳在前方,洛阳在前方,幽州在前方。
地底下的鼓声还在响。咚。咚。咚。一下比一下近。
一个月。
他还有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