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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无玉 长江在前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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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在前面。
沈既白站在渡口边上,胸口灰光已经不是一闪一闪的了——是常亮的。像一盏油灯熬到了最后,灯油见底,灯芯烧白了,光反而更亮,但亮得发虚,亮得发颤。
太虚玉快碎了。
不是"还有十天"。是今天。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。
他能感觉到玉在胸口一跳一跳的,每一跳都有碎屑从裂纹里掉下来——不是真的掉,是玉的魂力在散,像沙从指缝里漏。漏一滴,缺口开一分。漏一滴,魂脉松一寸。
"渡口封了。"慕容翊从前面回来。
"谁封的?"
"不知道。不是官兵。江边停了十二艘船,全挂着黑幡。船上的人不下船,也不让别人的船靠岸。"
"什么人?"
阿骨蹲在渡口边的芦苇丛里看了一会儿。
"没影子。"
"什么?"
"我看了半天。船上的人站在甲板上,太阳这么高,地上没有影子。"
沈既白沉默了。
没有影子的人。不是江湖手段——江湖人再高明的轻功也藏不了影子。是别的东西。
"太虚之力灌满身体之后,影子会怎样?"他问。
"影子还在。"柳含霜说,"但会变淡。力越强,影子越淡。灌到七成以上,影子就几乎看不见了。"
"那没有影子——"
"八成以上。或者——不是人。"
"不是人是什么?"
"是太虚之力凝的形。"
沈既白明白了。
弃剑谷封石碎了。根井底下封的东西从井里往外涌。涌出来的不只是黑气——还有形。力凝成了形,形没有魂,没有魄,没有血肉,所以没有影子。
"井里的东西出来了。"他说。
"出来了多少?"
"不知道。但能渡江的——至少凝了形。凝了形就说明力够浓了。"
"它们堵渡口干什么?"
"不让人过江。"
"不让你过江。"
沈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灰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亮得发虚。他伸手按在胸口——玉在跳,但跳的间隔越来越长。从一息半变成两息、三息。
要碎了。
他盘腿坐下来。
"你们先走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我走不了了。玉要碎。碎的时候我得接着——不能让它碎在身上。"
"接着?"
"归剑兜不住了。玉碎的力会从胸口炸开,炸进七段回路,炸进魂脉。炸开了我就废了。"
"那怎么办?"
"补。"
"补法在幽州北。"
"来不及了。得现在补。"
沈既白闭上眼。丹田里的太虚之力聚了一团——七成收着,三成可用。但三成不够。补魄需要大量的力,像拿水泥补墙,水泥不够补不上。
"得放。"他说。
"放什么?"
"放丹田里的力。全放。七成全放出来,灌进中枢魄的缺口,用七剑的回路把力焊在缺口上。"
"七剑少一把承剑。"
"承剑回路刚接上,不稳。但能用。"
"全放出来你会空。"
"空了就空了。总比碎了强。"
沈既白把七把剑全解了。七把剑插在身前的地上,围成一个圈。承剑、归剑、断剑、转剑、困剑、魂剑、——第七把剑,他没有名字,只有剑。
七把剑的铭文全亮了。暗青的、暗金的、灰白的、深蓝的、墨绿的、血红的、无色的——七种光围成一圈,在渡口边的芦苇丛里亮起来,像七根蜡烛。
他把太虚玉从胸口拿出来了。
玉在手里。灰白色的,布满裂纹,光从裂纹里往外漏,像一只漏水的碗。他看着这块玉——堵了这么久的缺口,替他扛了这么久,现在要碎了。
"归。"他把玉放在归剑的剑面上。
归剑的暗金色光裹住太虚玉。归剑主归——归其所出。太虚玉是太虚先人留下的,里面有一缕太虚先人的魂。归剑在把玉里的魂力往回抽,抽到归剑里,抽到沈既白的魂脉里。
玉在手里缩了。
不是变小。是变薄。裂纹里的光被抽走了,玉本身在变透明,像一块冰在融化。融化的不是玉——是玉里的力。力被归剑抽出来,灌进沈既白的身体,沿七段回路走了一圈,最后全部聚在胸口——聚在中枢魄的缺口上。
缺口在吸力。
像一块干海绵吸水。力灌进去,缺口在吞,一口一口地吞。吞了三成,吞了五成,吞了七成——
玉碎了。
不是炸。是散。手里的太虚玉变成了一把灰,灰白色的灰,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江风吹散了。
缺口吞了最后一口力。
沈既白感觉到了——胸口那个洞,被力填上了。不是堵,是焊。像拿铁水灌进裂缝里,铁水冷却,裂缝合上了。焊住了。
但焊得不牢。
力是活的。灌进去的力在缺口上转,一圈一圈的,像水在裂缝里流。流着流着就会把焊口冲开。能撑多久?不知道。可能三天,可能五天,可能一个时辰。
他睁开眼。
胸口不凉了。灰光灭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——胸口沉甸甸的,像挂了一块铁。焊住的缺口在胸口压着,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个焊口的存在。
"补上了?"慕容翊问。
"焊住了。不牢。"
"能撑到幽州北吗?"
"不知道。"
沈既白站起来。七把剑收回去。承剑在左腰,暗青色光比之前暗了——回路刚接上,又被刚才那一通力冲了一遍,管壁又被撑薄了。左臂暖的,但暖得不踏实,像火堆上面架了一层纸,火还在烧,纸还没破,但随时会破。
"渡口。"他说。
四个人往渡口走。
十二艘黑幡船停在江面上。船上的"人"站在甲板上,没有影子,面朝渡口方向。沈既白走在最前面,魂脉探出去——只有十五步了。玉碎了之后魂脉范围又缩了。
十五步内,他"看见"了船上的人。
不是人。是形。太虚之力浓到一定程度之后凝成的形——有头有脸有身子有手有脚,但没有内脏,没有骨头,没有血。像一尊泥塑,但泥是活的,在蠕动。
"它们认得你。"柳含霜说。
"为什么?"
"你身上有太虚之躯。你是太虚之力在人间的锚。它们从井里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找锚。"
"找我干什么?"
"认主。"
"又认主。"
"黑影认你当宿主。这些东西认你当锚。你身上有沈太虚的血脉,血脉里有那个东西的痕。对太虚之力的衍生物来说,你就是家。"
沈既白走到渡口最前面。江水在脚下拍着石阶,哗啦哗啦的。
十二艘船上的无影人同时转头看他。
"让开。"他说。
没有回答。无影人不动。
沈既白拔剑。不是归剑,不是承剑——是第七把。没有名字的那把。剑身是灰白色的,没有铭文,没有光,像一块磨平的铁。
他举剑。
七段回路同时转了。丹田里的太虚之力沿任督二脉走,分入四肢,灌入七把剑——承剑暗青、归剑暗金、断剑灰白、转剑深蓝、困剑墨绿、魂剑血红、第七剑灰白。七种光同时亮起来,在渡口边的芦苇丛里像七根火把。
无影人动了。
不是让开。是下船。
十二艘船上的无影人同时跳进江里。江水不深——秋水退了,江心也就丈许深。无影人踩着水走过来,踩着江底走过来,一步一步的,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头,没有影子,没有声音。
"来了。"慕容翊握紧断刀。
"不是来打的。"沈既白说。
"什么?"
"是来认的。"
无影人走到渡口石阶下面,站住了。水没到胸口。十二个无影人仰头看着沈既白。
然后——跪了。
不是人跪。是形跪。膝盖弯了,头低了,十二个无影人同时跪在江水里,面朝渡口,面朝沈既白。
"它们认你。"柳含霜说。
"认了怎样?"
"认了就听你的。"
沈既白低头看着江水里跪着的十二个无影人。没有脸——或者说脸是一团模糊的,像没捏完的泥。但能感觉到它们在"看"他。
"我要过江。"他说。
无影人站起来了。
十二个人同时转身,面朝江北。然后往前走——不是踩水,是踩江。脚踩在江面上,江水在脚下分开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走在江面上,像走在路上。
它们在铺路。
沈既白看着江面上被无影人的脚踩出来的那一串干燥的脚印——江水从脚印两边分开,脚印底下的江底露出来,干的,硬的。
"走。"他说。
四个人跟着无影人走上江面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脚下是干的江底,两边是流动的江水。沈既白走在最前面,七把剑在身后叮当作响,胸口焊住的缺口沉甸甸的,左臂暖的但不踏实。
过了江就是湖北。过了湖北就是河南。过了河南就是河北。过了河北就是幽州。
路还长。
但他脚下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