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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南渡 下山是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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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是第二天中午。
马还在村子里,农户养了三天,喂得不错,四匹马见了他们直打响鼻。沈既白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臂还是酸的——困剑反噬那一下伤了经脉,热源回路转得比平时慢半拍,像水管裂了缝没补好,水压上不来。
"左臂别硬用。"阿骨说,"至少歇三天。这三天承剑和困剑都别拔。"
"那打架呢?"
"用断剑和转剑。两把剑走的不是左臂主线——断剑走右手阳明经,转剑走督脉,跟左臂那条回路不是一条水管。"
沈既白试了试。右手拔断剑,冷白色刻纹亮了,热源从右臂小臂那条红线灌进去——确实,不疼,不胀,右臂的根虽然没通完但能撑住。转剑插在后腰,金色刻纹隔着衣服微微发热,走的是脊背那条线,和左臂没关系。
"行。"他说。
南下走了一个月。
从陇南到汉中,从汉中到安康,从安康入湖北,沿汉水往东到武昌,再顺长江往东——江南在长江以南。
路上左臂慢慢好了。不是全好,是裂缝愈合了。阿骨每天用热水给沈既白敷左臂,草药是沿途买的,苦得呛鼻子。敷了十来天,左臂热源回路转得顺了,速度恢复到七八成。
右臂没歇着。左臂养伤的时候右臂在赶进度——根从肘关节往下走,过了小臂,到了手腕,开始往指尖分叉。和左臂一样的路,但快了一倍不止。左臂走了三十天才到指尖,右臂十二天就到了手腕。
"水道有了。"阿骨说,"左臂挖了第一条沟,右臂是第二条,有现成的模板,根照着走就行。"
第十七天过的右手拇指。第二十三天过的食指。第二十七天过中指的时候疼了一下——右臂经脉比左臂细,中指关节又粗,根挤过去的时候沈既白整条右臂都麻了小半个时辰。但过了就过了,比左臂快得多。
到武昌的时候右臂通了三指。加上左臂五指,两只手八根手指尖都有红线了。
武昌歇了一天。
温不夜去大理寺在武昌的分号取信。这次的信比上次厚,她看了两遍,脸色变了又变。
"我爹说,江南那队寻根人比我们到的早。"
"早多久?"
"半个月。他们从白道峪退了之后没回幽州——直接南下,比我们快了将近二十天。"
"在江南等我们。"
"对。而且——"她翻信纸,"我爹说江南那队是第三代。"
第三代。比第五代还早两代。
"五代同堂,三代最强。"温不夜说,"第一代和第二代不知道还在不在,但第三代是现在寻根人里最能打的。领队姓什么不知道,但叫'三先生'。"
"三先生。"
"我爹的密报里写的是'三先生,太虚叛支第三代,精太虚心法,根走完了全身七段'。"
根走完了全身。
沈既白攥了攥拳头。左臂热源回路转了一圈,右臂三指尖的热源跳了。
"他走完了七段,我连两段都没走完。"
"但你有剑。他有根没剑——太虚七剑认主才能发挥全部力量,他拿不了。"
"他知道据点在哪儿?"
"知道。路引他们有一块半,和我们一样。江南据点他们知道,但进不去——还是要正支血脉开门。"
"那他等在外面,等我们开门,然后——"
"抢。"
沈既白翻身上马。武昌的码头边,长江水黄绿黄绿的,往东流。江南在江对面。
"过江。"
过江走的是官渡。四条船并排渡,马也上了船。江面宽,渡了小半个时辰。对岸是九江。
从九江往东,沿长江南岸走,过湖口、望江、池州,一路往江南腹地走。路引上标的第五处据点在江南什么地方——铁板背面的字磨得厉害,只认出一个"藏魂"和大概方位:在江南西道,靠近饶州一带。
"饶州。"温不夜说,"鄱阳湖边上。"
"鄱阳湖。"
"对。江南最大的湖。湖边有一片芦苇荡,叫'落星墩'。我爹信上说,落星墩底下有太虚旧物。"
"落星墩。"
阿骨翻手札。她师祖写的峒族古文字里提到过落星墩——"星落于湖,太虚藏魂于此"。
"星落于湖。"沈既白念了一遍。
"鄱阳湖里有一块石头,传说天上掉下来的,叫落星石。落星墩就是围着那块石头建的。"
"剑在石头里?"
"不知道。但骨片在发烫。"阿骨摸着脖子上的骨片,"从过江开始就烫。越往东越烫。"
第三十六天到饶州。
鄱阳湖比想象的大。站在湖边往东看,水天一接线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落星墩在湖中间,离岸边三里地,得坐船去。
但沈既白没急着上船。
他在饶州城里歇了一天,打听了落星墩的情况。当地人说落星墩是个废墩子——早年间上面有座庙,后来塌了,只剩几块石头地基。平时没人去,涨水的时候墩子被淹一半,枯水的时候露全了。
"现在什么水位?"沈既白问。
"秋水退了。墩子全露着。"
"能上去?"
"能。坐小船半个时辰就到。"
沈既白站在饶州城的码头上,左手小臂上那条回路在微微发烫——不是感应剑,是感应水。和沣峪口深潭那次一样,第五把剑藏在水边。
"明天去。"
第二天一早,雇了一条小船。船老大是个本地老汉,撑了一辈子鄱阳湖的船,对落星墩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。
半个时辰到了。
落星墩不大。方圆不过五丈,高出水面七八尺,上面长满了荒草和芦苇,几块青石地基散落在草丛里,中间一块大石头——黑色的,不规则形状,半人高,表面光滑,像被水磨了几百年。
骨片烫得阿骨把绳子松了两扣。
"就这块石头。"她说。
沈既白走到黑石头前面。左手按上去——
凉。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,像摸到了一块冰,但冰不化,凉意一直往手心里钻。
左手小臂上热源回路猛地加速了一圈。不是烫了——是冷。第五把剑的气息和前四把不一样,前四把是热的、烫的、灼的,这把是冷的、凉的、冰的。
"藏魂。"他低声说。
黑石头上没有任何刻纹。光秃秃的,像一块普通的陨石。但骨片烫得厉害,剑就在里面。
"怎么开?"慕容翊问。
"不知道。帛书上没写第五把剑怎么取。"
阿骨翻手札。翻了半天,找到一段峒族古文字,一个字一个字念:
"太虚五剑,魂。藏魂于石,石不裂,魂不出。持剑者需以魄换——断己一魄,石自裂。"
"断一魄。"沈既白说。
"对。和之前说的一样。到了这里,剑自己选断哪一魄。"
"怎么选?"
"把手按在石头上。石头会感应你的魂魄,选最弱的一魄断。"
"最弱的。"
沈既白攥了攥拳头。左臂热源回路转了一圈,右臂三指尖的热源跳了。
他把手掌整个按在黑石头上。
凉意猛地灌进来了。不是从指尖灌的——是从掌心正中间灌的,像一根冰锥从手心捅进去,沿着手臂往肩头走,往胸口走,往脑子里走。
他闭着眼。
凉意在身体里游走。不是乱走——是在找。像一根针在魂魄里翻找,找最薄的地方,找最弱的那一魄。
找到了。
不是天冲魄。不是灵慧魄。不是气魄。
是中枢魄。
七魄里的第三魄。主平衡、主协调、主身体和意识的连接。
断中枢魄——
沈既白睁开眼。
"中枢魄。"
"中枢魄。"阿骨重复了一遍,"断了这个魄,身体和意识的连接会断。你会——"
她停了。
"会怎样?"
"会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脑子是清醒的,但身体像隔了一层。你看着自己的手,知道是自己的手,但感觉不到它在哪儿。"
"像半身不遂?"
"不像。半身不遂是没知觉。断中枢魄是知觉在,但连接断了——你知道手在动,但感觉不到手的存在。像隔着一层纱看自己的身体。"
沈既白攥了攥拳头。他能感觉到拳头在攥,但阿骨说的那种"隔一层纱"——
"会恢复吗?"
"不知道。我师祖没写。有的魄断了能长回来,有的不能。"
石头在震。
不是地面在震——是石头在震。从他掌心按着的地方开始,一圈一圈地往外震,像心跳,像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醒。
"选了。"阿骨说,"石头选了中枢魄。断不断?"
沈既白没松手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五根手指尖的红线亮着,掌心那团热源在转。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——心跳、呼吸、血液流过指尖的热度、左臂热源回路转圈的脉动。都还在。
断了中枢魄,这些还在不在?
"断。"
石头裂了。
不是从中间裂——是从他掌心按着的地方开始,一道缝沿着石头表面往外延伸,像蜘蛛网,一寸一寸地爬满了整块黑石。裂缝里透出光——不是暗青色,不是冷白色,不是金色,是银色的。像月光,像水银,像一面镜子碎了之后的反光。
冷意从裂缝里涌出来。不是凉了——是冷。刺骨的冷,从掌心灌入,沿着手臂往肩头走,往胸口走,往脊背走,往脑子里走。
沈既白闷哼一声。左臂热源回路猛地停了——不是断了,是被冻住了。热源还在,但转不动了,像水管里的水结了冰。
冷意到了胸口。
心跳慢了一拍。
然后又一拍。
然后——
断了。
不是心跳断了。是感觉断了。他知道自己心跳还在跳——胸口在起伏,血液在流——但他感觉不到了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看自己的身体,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左手。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五根手指还在,红线还在,但手指尖的热源——感觉不到了。不是没了,是感觉不到了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塞在棉花里,铁丝还在烫,但他摸不到烫。
"中枢魄断了。"阿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很远。不是她站得远——是沈既白感觉远。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闷闷的,从水底传上来。
石头碎了。
黑石头从裂缝处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——
剑。
第五把太虚剑。
比前四把都薄。两尺一寸,剑身薄得像一片柳叶,剑脊几乎没有,整把剑就是一片铁叶子,两边开刃,薄得透光。剑身上的刻纹不是线条、不是直线、不是旋转、不是圈——是点。密密麻麻的点,像星星,像魂魄,像无数个微小的光点嵌在剑身上。
主魂。
剑出石的瞬间,银色的光从刻纹里透出来。不是亮——是散。像雾,像烟,像一层银色的薄纱从剑身上散开,裹住了沈既白的手。
他握住剑柄。
感觉不到。
手在握剑。他知道手在握剑。但感觉不到剑柄的触感、温度、重量。像握着一团空气,像握着一段记忆。
但剑认主了。
银色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了,又灭了,像呼吸。剑身上的刻纹在变化——点的排列在变,像星图在重新排列,像魂魄在重组。
"认主了。"阿骨说。
沈既白没说话。他试着攥了攥拳头——看不见自己的手在动,但知道手在动。像控制一个看不见的木偶。
"断了一魄。"他说。
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的。他听到了,但感觉不到声带在震。
"会习惯的。"温不夜说。声音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沈既白把第五把剑插回鞘里。剑鞘是银丝编的,不知道什么银,软的,像一根银色的绳子缠在剑身上。
五把剑。承、断、转、困、魂。
左臂热源回路被冻住了,转不动。右臂三指尖的热源还在跳,但隔着那层纱,跳的感觉模糊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看得见。感觉不到。
像灵魂被关在玻璃罩子里,看着外面的世界,碰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