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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无觉 断魄第三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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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魄第三天,沈既白才学会走路不摔。
不是腿的问题。腿没事,肌肉没事,骨头没事。是脚底板没了。踩在地上,踩在石头上,踩在水里——什么都踩不到。脚底没有触感,身体不知道地面在哪儿,重心就飘,走两步就歪。
第一天摔了四次。第二天摔了两次。第三天没摔,但走得慢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得盯着脚看,确认脚落下去了才敢迈下一步。
"中枢魄主平衡。"阿骨说,"断了之后小脑和身体之间的信号断了。你看着脚走,靠的是眼睛,不是感觉。眼睛一闭就完。"
"闭眼怎么打?"
"不能闭。至少现在不能。"
左手更麻烦。左臂热源回路被冻住了——不是坏了,是冻的。中枢魄断了之后身体感知全无,热源回路虽然还在转但感觉不到,像水管里的水在流但摸不到管子。承剑和困剑都拔不出来——不是剑不认主,是感觉不到剑在手里,握不住。
"用右手。"慕容翊说。
右手行。右臂通了三指,热源回路还能转,虽然隔着那层纱但比左臂强。断剑、转剑都能用。魂剑——第五把剑插在背后银丝鞘里,薄得像一片叶子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"魂剑怎么用?"沈既白问。
阿骨翻手札。她师祖写的关于魂剑的部分最少——只有三行:
"太虚五剑,魂。感知魂魄,扰其心神,断其魂桥。持剑者断己一魄,方能用此剑——因己魂有缺,方见他人魂之全。"
"因己魂有缺,方见他人魂之全。"沈既白念了一遍。
"你断了一魄,魂不完整了。不完整的东西能看见完整的东西——像瞎了一只眼的人反而能看见立体。"
"怎么用?"
"不知道。得试。"
试是在第四天。
饶州城里,客栈后院,沈既白站在槐树下。他拔出魂剑——银丝鞘里的薄剑,剑身透光,点状刻纹在日光下像撒了一层银粉。
他握着剑。感觉不到剑柄,但看得见手在握。他试着把热源往剑里灌——右臂三指尖的热源跳了,隔着纱灌进去,剑身上的银点一个接一个亮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的。是魂剑的银光照出来的——槐树底下,温不夜站在三步外,她身上有一层光。不是实体的光,是轮廓,像一个人形的影子,比肉身大一圈,模模糊糊的,但能看出来形状。
"你的魂。"阿骨说。
沈既白把剑转向慕容翊。慕容翊身上也有——但和温不夜不一样。温不夜的魂轮廓清晰,颜色偏白。慕容翊的魂轮廓模糊,颜色偏灰,右臂那块缠着布条的地方魂的轮廓有一块缺损。
"你右臂的伤。"沈既白说。
"你能看见?"
"看得见。你魂上有一块缺的。和你的伤对应。"
慕容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布条下面新肉长了一层,还没好透。
"魂和身是连着的。"阿骨说,"身体受伤,魂就有缺损。魂受伤,身体也会跟着出问题。"
沈既白把剑转向自己。
看不见自己的魂。不是没有——是魂剑照不出持剑者自己的魂。断了一魄的魂有缺口,缺口的地方照不出来,像一面镜子碎了一块,那块地方永远照不出东西。
"能看见别人的魂。"他说,"能看见伤,能看见缺损。能——"
他试着把剑往前一递。不是刺——是剑尖对着温不夜的方向,银点全亮了,剑身上的光往外涌,像一层银色的雾飘过去,裹住温不夜的魂。
温不夜愣了一下。
"你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试了一下。"
温不夜的脸色变了。"你刚才——我脑子空了一息。像有人从我脑子里抽了一下。"
"魂剑能扰魂。"阿骨说,"你用剑身上的光去碰别人的魂,能干扰对方的心神。轻的让人愣一下,重的——"
"重的可能让人魂离体。"
"对。"
沈既白把剑收了。银光灭了,温不夜的脸色慢慢恢复。
"好东西。"慕容翊说。
"也是双刃剑。"沈既白说,"我断了一魄,自己魂有缺。用魂剑的时候,别人的魂我能扰,但我的魂也更容易被扰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的魂有缺口。缺口的地方挡不住别人的魂击。别人要是用魂术打我,我比正常人更容易中招。"
"寻根人里有没有会魂术的?"
阿骨和温不夜对视了一眼。
"三先生。"温不夜说,"我爹信上写的是'三先生精魂术,根走全身,魂亦圆满'。他是叛支里魂术最强的。"
"他魂完整,我魂有缺。他用魂术打我,我挡不住。"
"那怎么办?"
"不让他打到。"
第六天出饶州,往东走。路引上第六处据点在江南东道,靠近会稽一带。但三先生已经在江南了,往东走就是往他跟前凑。
"不能往东。"温不夜说,"三先生在会稽。我们往西走,绕开他。"
"绕不开。"沈既白说,"第六处据点在会稽。第七处在长安郊已经拿了——不对,长安是第二处。还剩第六处和第七处。"
他翻铁板。七处据点:十万山(第四把,拿了)、沉剑潭(第一把,拿了)、洛阳城(第三把,拿了)、长安郊(第二把,拿了)、幽州北(第五把?不对,幽州北是第三把)——他理了理:
一、沉剑潭(第一把·承)
二、长安郊(第二把·断)
三、幽州北(第三把·转)
四、十万山(第四把·困)
五、江南饶州(第五把·魂)
六和七还没拿。
"第六处在哪儿?"
阿骨对着铁板看了两遍。"第六处标的是会稽。第七处——"她眯着眼看铁板背面最下面一行,"锈太厚了,看不清。但应该是西南或者岭南。"
"会稽有第六把剑。三先生在会稽。"
"去。"沈既白说。
"你疯了?三先生根走完了全身七段,魂术圆满,你断了一魄——"
"正因为他强,才不能绕。绕了他就在据点等我们,等我们到了他堵门口。不如主动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"
"怎么打?你连自己身体都感觉不到。"
"感觉不到才好。"沈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五根手指,看得见,感觉不到。"不受痛觉干扰。不受恐惧影响。他打我,我疼不了。他吓我,我怕不了。"
"你也不知道自己伤了多重。"
"阿骨能看见。"
"我只能看魂,看不了肉身。"
"那就感觉不到就感觉不到。"沈既白翻身上马,"走。"
往东走了四天。
第九天到会稽。
会稽城不大,但热闹。街上有卖黄酒的铺子,空气里一股酒糟味。温不夜去打听了——三先生的人住在城外禹陵附近,一处废了的祠堂里,至少三十个人。
"三十个。"慕容翊说。
"加上三先生,三十一个。"
"根走全身,魂术圆满,带了三十个人。"沈既白攥了攥拳头——看得见手指在动,感觉不到攥的力度。"打得过吗?"
"五把剑。"他说。
"五把剑你只能用好三把。承剑和困剑你感觉不到。"
"够用了。"
禹陵在会稽城南。废祠堂在禹陵后面的山坡上,竹林里,三进院子,墙塌了半边。沈既白四个人在竹林里蹲到天黑。
"里面什么情况?"沈既白问。
阿骨举着骨片感应。"三十一个人。大部分在前院和中院。后院只有两个人——其中一个是三先生。"
"魂术强的人不需要人多。"沈既白说,"他一个人顶十个。"
"怎么打?"
"分头。你们三个从前院正门进去,引开那三十个人。我绕后院,单挑三先生。"
"你一个人?"
"他一个人。公平。"
慕容翊看了他一眼。"你连疼都感觉不到。他捅你一刀你不知道。"
"那就别让他捅到。"
二更天动手。
慕容翊、阿骨、温不夜从前院正门翻墙进去。动静不大——慕容翊扔了一块石头到东厢房房顶上,瓦片碎了,前院的人全往东边去了。
沈既白从后院墙根的豁口钻进去。
后院安静。两间房,一间亮着灯。他贴着墙根摸到亮灯的窗底下,用魂剑的银光往里照——
看见了。
屋里一个人。坐在桌子前面,背对着窗户,穿一件灰布袍子,头发花白,身形瘦小,手里拿着一块铁板——和路引一样的铁板,但锈得不成样子。
沈既白的魂剑照出了那人的魂。
圆满。
不是形容词——是真的圆满。那人身上有一层光,轮廓清晰,颜色纯白,没有缺损,没有暗斑,像一轮满月,完整无缺。
和沈既白断了一魄的残魂比,像完整的镜子和碎了的镜子。
"谁。"那人开口了。没回头,但知道有人在窗外。
沈既白推窗。
窗子没闩,一推就开了。他翻进去,落在地上。
三先生转过身来。
瘦小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,嘴唇薄,下巴尖。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子,但眼睛亮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年轻人的亮,是那种深潭一样的亮,看着你的时候像被吸进去了。
"太虚正支。"他说。
"三先生。"
"第五代的人说你拿了四把剑。现在是五把。"
他看着沈既白背后银丝鞘里露出来的剑柄。
"魂剑。"他说,"你断了一魄。"
"中枢魄。"
"中枢魄。平衡魄。"三先生站起来,"断了之后感觉不到身体了吧?"
"感觉不到。"
"那你知道我怎么打你吗?"
他没动。但沈既白看见了——三先生身上的魂光往外溢了一层,像雾,像烟,像一层白色的薄纱从他身上剥离出来,往沈既白这边飘。
魂术。
沈既白拔剑。不是魂剑——是转剑。金色刻纹亮了,他把转剑横在胸前,金色光波往外推。
魂术的白色薄纱撞在金色光波上,像水撞墙,散了。
"转剑挡魂术。"三先生笑了,"有点意思。但——"
他抬手。不是打——是指了一下。
沈既白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是空。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块东西,一息,两息,脑子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没有念头,没有记忆,没有"我是谁"。
魂击。
沈既白跪了半息。
不是腿软——是脑子空了,身体不知道该干什么,像木偶断了线,瘫在地上。
三先生走过来。一步一步,不急。
"断了一魄的魂,挡不住魂击。你以为转剑能挡?转剑转的是力,不是魂。魂术走的是另一条路。"
他走到沈既白面前。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。
"太虚正支的最后一根苗。根走得不错——左臂通了,右臂在走。但魂有缺,你永远走不完七段。"
他伸手。手掌按在沈既白头顶。
魂光从他掌心灌下来。白色的,浓的,像牛奶倒下来,裹住沈既白的头。
沈既白脑子又空了。这次不是一息两息——是持续的,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泡在了水里,所有的念头都被水泡散了。
他看不见了。不是眼睛瞎了——是脑子接收不到眼睛的信号了。中枢魄断了之后本来就看不了自己的魂,现在连外面的世界都看不了了。
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什么都听不见。
只有魂剑。
银丝鞘里的魂剑在发烫。不是热——是银点刻纹在亮,隔着鞘,隔着衣服,隔着黑暗,在亮。
沈既白攥住魂剑。
看不见手在攥。但手在攥。他感觉不到,但他在做。
他拔出魂剑。
银光从剑身上涌出来。不是照别人——是照自己。剑身上的银点一个接一个亮了,银光往回灌,灌入他的手,灌入他的臂,灌入他的肩,灌入他的脑子。
魂剑照自己的魂。
断了一魄的残魂在银光里显出来了——缺口的地方,黑的,空的,像一面镜子碎了一块。但银光在填那个缺口。不是补好了——是银光把缺口裹住了,像用纱布包住伤口,血还在流但至少不往外漏了。
脑子不空了。
念头回来了。记忆回来了。"我是谁"回来了。
沈既白睁开眼——不对,他不知道自己睁没睁眼。但他看见了。魂剑的银光照出了三先生的脚,离他脸一尺远。
他往上刺。
不是看见的。是魂剑的银光指的方向。银点刻纹对着三先生的小腿,他顺着那个方向刺过去。
魂剑刺中了。
薄剑穿透灰布袍子,刺进小腿。不深——但够了。
三先生闷哼一声,退了三步。按在沈既白头顶的手松了。
魂光断了。脑子里的水泡散了。沈既白跪在地上,魂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,银光在慢慢灭。
"魂剑……刺魂……"三先生捂着小腿,看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"你用魂剑刺我的魂……"
不是刺肉。是刺魂。
沈既白看不见自己的动作,但魂剑的银光在照——他刺过去的时候,剑尖穿透的不只是肉,是三先生魂光上的一块。银点刻纹咬住了魂光,像针扎进气球,戳了一个洞。
三先生的魂光缺了一块。圆满的镜子上多了一个黑点。
"魂有缺……反而能刺魂……"三先生看着自己的小腿。血是红的,但魂光上的洞是黑的,黑得不正常。
他抬头看着沈既白。
"你断了一魄,魂有缺。魂剑照自己的缺,反而能看见别人的魂的'形'。你刺的不是我的肉——是我的魂桥。"
魂桥。魂和身之间的桥。
"断了魂桥,魂就离体。"
"对。但你只刺了一个洞。洞能补。"
三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缠在小腿上。血止了。他站起来。
"今天不杀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要拿第六把剑。拿了第六把,你的魂会更完整——或者更碎。到时候再看你走到哪一步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
"会稽的据点你进不去。第六把剑不在祠堂里,在禹陵底下。但禹陵封了,没有正支血脉加三把剑同时认主打不开。"
"我有五把。"
"不够。第六把剑要六把剑齐了才能开。你差一把。"
沈既白攥着魂剑。银光灭了,黑暗又回来了。他看不见,感觉不到,但魂剑还在手里。
"差一把。"他说。
"第七把。"三先生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"第七把遗失了。你找不到第七把,第六把剑就拿不了。拿不了第六把,七剑阵布不全。布不全阵,第三道门开不了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
沈既白跪在地上。魂剑撑着身体,银丝鞘里的薄剑微微发颤。
五把剑。差一把。
第七把遗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