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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背 天没亮就走 ...

  •   天没亮就走了。

      峒族寨子的老婆婆在门口塞了两包草药,用芭蕉叶包着,阿骨接了,道了谢。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寨子——竹楼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。

      路比昨天难走。官道没了,变成山间小径,石头多,泥巴滑,两边是密得插不进手的灌木丛。沈既白走在前面开路,手里拿根木棍拨拉挡路的枝条,手心被磨红了。

      慕容翊走在最后面。他的步子慢了,一步一顿,像踩在棉花上。左肩的布条换了三次,每次都很快洇透。嘴唇的紫气从嘴角往脸颊蔓延,像一朵毒花在开。

      "还能走吗?"沈既白回头问。

      "能。"

      "能就别逞强。走不动说一声。"

      慕容翊没回话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跳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      沈既白转回头,攥了攥木棍。他现在能感觉到慕容翊的状态——不是用感知,是用眼睛。脸色灰败、脚步虚浮、呼吸带着嘶声,这些不用太虚体也能看出来。

      但看出来没用。他帮不上忙。

      以前慕容翊伤重,他能运太虚体的力量帮他稳住经脉。现在他连自己的经脉都稳不住。

      阿骨在前面停下来了。

      "有岔路。"她指着前面,"左边这条路是上山的,右边是绕山的。骨片说走左边。"

      左边那条路几乎不能叫路。是山体上一道斜斜的裂缝,两边长满青苔,脚踩上去打滑。坡度至少有六十度,爬上去得手脚并用。

      "你先上。"沈既白对阿骨说,"我扶他。"

      阿骨点头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沈既白走到慕容翊旁边,伸手架住他的右臂。

      "搭着我。"

      慕容翊没拒绝。他把右胳膊搭在沈既白肩膀上,两个人一左一右,像连体的一样往坡上挪。

      沈既白的腿在抖。不是累,是力量不够。慕容翊虽然瘦,但一身的肌肉和骨头,压在他肩膀上像压了一袋米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蹬,鞋底在青苔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下去。

      爬了半炷香,到了坡顶。沈既白瘫坐在地上,胸口像风箱一样拉,汗顺着下巴滴下来,砸在石头上。

      慕容翊坐在他旁边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的紫气已经漫到了颧骨。

      "你休息。"沈既白喘着说,"我没事。"

      "你喘成这样叫没事?"

      "我以前一口气能跑上这坡。"

      "以前。"慕容翊闭上眼,"别提以前了。"

      阿骨在前面喊:"过来!有泉水!"

      坡顶后面有一眼山泉,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小洼,清得能看见底。沈既白趴下去喝了两口,凉水灌进胃里,人清醒了一点。

      他拧开水囊灌了水,递给慕容翊。

      慕容翊喝了一口,呛了一下,水从嘴角漏出来。沈既白看见他右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抖,是毒在侵蚀神经的抖。

      "到了祠堂就能配解药。"沈既白说,"阿骨说她师父留了药引在祠堂里。再撑半天。"

      "我没说撑不住。"

      "你没说,但你全身都在说。"

      慕容翊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
      三个人歇了一刻钟,继续走。路稍微好了一点,从坡顶往下走,沿着山脊走。两边是深谷,云雾在谷底翻滚,看不见底。

      骨片的红光越来越亮。阿骨把它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,像一块暖玉。

      "快了。"她说,"再翻一座山就到。"

      翻山的时候出事了。

      不是人出的事。是慕容翊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,他突然跪下了。不是累的——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膝盖一软,直接砸在石头上。沈既白回头的时候,他已经趴在地上了,背在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
      "慕容!"

      沈既白扑过去。慕容翊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左肩的伤口溃烂了,黄色的脓水混着血渗出来,恶臭扑鼻。蛇毒攻心了。

      "解药——"沈既白抬头看阿骨,"解药在祠堂对不对?还有多远?"

      "翻过这座山,再走半个时辰。"

      半个时辰。

      慕容翊撑不了半个时辰。

      沈既白咬了咬牙。他蹲下来,把慕容翊翻过来,背朝自己,双手从他腋下穿过,把人架到自己背上。

      "你干什么?"阿骨瞪眼。

      "背他走。"

      "你背得动?"

      "背得动。"

      他站起来。腿晃了一下,差点没撑住。慕容翊比他重,加上山路,加上他自己废掉的经脉——每一步都像在搬一座山。

      "走。"他说。

      阿骨咬了咬嘴唇,跑前面去了,黑鸟在天上飞着探路。

      沈既白背着慕容翊往山上走。第一步,腿弯了。第二步,膝盖咯吱响。第三步,鞋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,他硬生生用脚趾抠住地面,没摔。

      第四步。第五步。第六步。

      他的背在燃烧。不是比喻——是真的热。慕容翊的体温在升高,烫得像一块烙铁贴在他背上,毒热顺着衣服渗进来,烫得他后背起了一层红疹。

      但他没放下。

      第七步。第八步。

      小腿在痉挛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蹬。汗水糊住了眼睛,他拿肩膀蹭了一下,继续走。

      阿骨在前面喊:"左边有棵树可以歇一下!"

      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左边三丈远有棵歪脖子松树,树干粗,可以靠一下。他挪过去,后背抵住树干,慢慢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

      慕容翊趴在他背上,没动静。呼吸还在,但很弱,像一根快灭的灯芯。

      "慕容?慕容!"

      没反应。

      沈既白伸手探他鼻息。有气,但快没了。

      "走!"他吼了一声,不知道是吼阿骨还是吼自己。

      站起来。第九步。第十步。

     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。不是累的——是缺氧。肺像被人攥住了,吸不进空气。太虚体废了之后,他的心肺功能退回到了普通人水平,这种强度的运动已经超出了极限。

      但他没放下。

      第十一步。第十二步。

      膝盖在打颤。他感觉膝盖骨在错位,又自己弹回来,每走一步都像在拆自己的关节。

      阿骨在前面喊:"到了!看到祠堂了!"

      他抬头。

      山脊尽头,一片竹林后面,露出一角灰瓦。破旧的祠堂,门楣上爬满了藤蔓,匾额上的字看不清了,但轮廓还在——三个字,笔画古拙。

      太虚祠。

      他看到了。

      "到了。"他喃喃说,像在跟背上的人说话,又像在跟自己说。

      最后十步。

      他走完了。

      祠堂门口有两级石阶,他迈上去的时候腿软了,膝盖磕在石阶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但他没倒——他用肩膀顶住了门框,把慕容翊从背上卸下来,平放在祠堂门口的石板上。

      "解药!"他冲阿骨喊。

      阿骨已经冲进祠堂了。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然后是她的声音——

      "找到了!在我师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!"

      沈既白跪在慕容翊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紫黑色在往耳朵蔓延,呼吸已经变成了间歇性的,吸一口停三息,再吸一口。

      "撑住。"他说,"解药来了。"

      阿骨跑出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是黑绿色的药膏,闻着一股辛辣味。

      "刮掉烂肉,敷上去。"她蹲下来,手在抖,"我来——"

      她撕开慕容翊左肩的布条。伤口烂了巴掌大一块,黑水往外渗,周围的皮肉翻着,像被煮过的肉。

      阿骨的手在抖。她拿小刀刮烂肉的时候,刀尖抖得几乎落不下去。

      "我来。"沈既白说。

      他接过刀。手也在抖——但比阿骨稳一点。他咬着牙,一刀一刀把烂肉刮掉。慕容翊没反应,人已经昏死过去了。

      刮完,敷药。黑绿色的药膏涂上去的瞬间,慕容翊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然后安静了。

      "药效要一个时辰才能行。"阿骨说,声音发颤,"一个时辰内不能动他。"

      沈既白坐在石板上,后背靠着祠堂的门框。浑身像被拆了重装,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磨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
      "你手在流血。"阿骨说。

      "没事。"

      "你背他走了半个时辰。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身体?"

      "知道。"

      "知道还背?"

      "不背他死在路上。"

      阿骨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着慕容翊,又看了看沈既白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      沈既白闭上眼。后背还在发烫——慕容翊的体温传过来的余温。他的膝盖肿了,小腿在抽筋,手指头连握拳都费劲。

      但他还活着。慕容翊也还活着。

      "祠堂里有什么?"他问。

      阿骨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面。

      "太虚旧祠堂……比我师父说的还大。里面有牌位,有画像,有——"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"有一口井。"

      "井?"

      "祠堂后院有一口井。骨片一靠近就烫得不行。我师父说过,太虚一族的人死了之后,魂魄归井。"

      沈既白睁开眼。

      "魂魄归井。"

      "对。那口井连着太虚境。门没关死,井就是门的另一面。"

      沈既白摸了摸怀里的铜印。铜印在发烫,和骨片一样的温度。

      "进去看看。"他说。

      "你现在动得了?"

      "动得了。"

     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。腿还是抖,但撑得住。他跟着阿骨走进祠堂。

     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的大。三进院子,前院供着牌位,密密麻麻的,从地上排到屋顶,至少有上百个。牌位上的名字大多看不清了,只有最前面几个还能辨认——

      沈无归。

      他父亲的名字。

      沈既白站在牌位前面,看着那两个字。木头牌位,黑漆字,边角磨圆了,不知道多少人来上过香。

      他跪下来。

      不是磕头。是腿软了,跪在牌位前面,看着父亲的名字,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上不去下不来。

      "你父亲是最后一代族长。"阿骨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轻,"他死后,太虚一族就断了。你是最后一个。"

      "最后一个。"

      他伸手摸了摸牌位。木头是温的——不是晒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度。

      骨片在胸口发烫。铜印在怀里发烫。两样东西隔着衣服和皮肤,像两块烧红的炭在呼应。

      "后院。"他站起来,"去看那口井。"

      后院比前院小。一口石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,井绳是新的——有人最近来过。

      沈既白走到井边往下看。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但有一股气息从井底往上涌——不是水气,是和太虚境一样的气息。金色、温热、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。

      骨片从阿骨手里飞了出去。

      不是她扔的。是骨片自己从她手里挣脱,飞到井上方,悬在井口,红光暴涨。

      "骨片认井!"阿骨喊。

      沈既白怀里的铜印也动了。他掏出来,铜印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刻纹上的地图亮了——山、水、圆圈,圆圈里面那团看不清的东西,现在看清了。

      是一口井。

      铜印上的地图画的就是这口井。

      "铜印是钥匙。"阿骨说,"骨片是引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——"

      她的话没说完。

      井底传来一声响。

      不是水声。是脚步声。

      从井底往上的脚步声。

      沈既白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间——无刃剑不在。他忘了,剑在竹楼里没带出来。
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的——是一群人的。

      井口的水面开始发光。金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,像有人在水下点了一盏灯。

      然后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了。

      灰色的,干枯的,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,扣在井沿上。

      沈既白浑身汗毛竖起来了。

      那只手往上撑,一个脑袋从井里冒出来——不是骷髅,不是尸体。是一个活人。

      老头。满脸皱纹,头发花白,穿着灰布袍子。

      老哑巴。

      "你——"沈既白瞪着他,"你从井里爬出来的?"

      老哑巴从井里翻上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水。浑身湿透了,但脸色红润,不像在井底待了多久的样子。

      "井通太虚境。"他说,声音和上次一样沙哑,"我从那边过来的。"

      "那边?"

      "门那边。"

      沈既白脑子转不过来了。

      老哑巴从井里爬出来,说"从门那边过来的"。意思是他从太虚境里出来了?

      "太虚境里有人?"

      "有。但不是活人。"老哑巴看着他,眼神沉甸甸的,"是你父亲。"

      沈既白如遭雷击。

      "我父亲?他在太虚境里?"

      "魂魄在。没散。门没关死,魂魄就还在里面。"老哑巴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,递给沈既白,"你父亲让我把这个给你。"

      沈既白接过布袋。打开,里面是一颗珠子。

      拇指大,半透明,里面有一丝金光在流动,像封着一滴活人的血。

      "这是——"

      "太虚种。你父亲用最后一点太虚体血脉炼的。你太虚体废了,但种还在。种不灭,血脉不绝。"

      沈既白攥着珠子,手在抖。

      "种不灭,血脉不绝。"

      "对。三个月内把这颗珠子炼进经脉里,太虚体就能重铸。"

      "怎么炼?"

      "需要太虚锁。锁和种合一,太虚体才能重新长出来。"

      太虚锁碎了。萧枕云的太虚锁碎了。

      "锁碎了能重铸吗?"

      "能。用骨片、铜印、太虚种,三样合一,可以重铸锁。"老哑巴看着他,"但重铸的锁不是萧枕云身上的那把。是一把新锁。新锁需要新的锁主。"

      "谁当锁主?"

      老哑巴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"我?"沈既白愣了。

      "钥匙和锁本来是一体的。你既是钥匙,也可以当锁。太虚体重铸之后,你一个人就是完整的——既是钥匙也是锁。关门不需要第二个人。"

      一个人关门。

      不用萧枕云。不用任何人。

      "但代价呢?"

      "代价是——你永远不能开门。钥匙和锁在你一个人身上,门就永远只能关不能开。你父亲选了关门,你也选了关门。那这扇门就由你一个人守着,守一辈子。"

      守一辈子。

      沈既白攥着太虚种,站在井边,看着老哑巴。

      祠堂的牌位在身后一排排立着,他父亲的名字在最前面。

      "好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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